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譚曉云

作為閱讀教學的重要構成,名著導讀對語文教學的意義至關重要。統編教材主編溫儒敏先生認為語文教學的主要問題在于“不讀書”和“少讀書”,并以統編教材為載體,針對語文教學問題開出了方子:完整的語文教學不僅包括以單篇課文為主體的課堂閱讀教學,也包括以整本名著為主體的課外閱讀教學。事實上,強調閱讀的重要,強調名著導讀的重要,并非始于溫先生的首倡?!罢Z文教學提倡少做題,多讀書,好讀書,讀好書,讀整本的書”,2001 年頒布的《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就有明確的定向。與之相呼應的蘇教版、人教版等語文教材,也都在教材中設置有“名著導讀”教學板塊。近幾年全國推行的統編版語文教材,沿襲了原有教材中的“名著導讀”板塊,并進一步明確了“讀什么”和“怎么讀”的內容。例如,初中三年設置必讀12 本名著,選讀24 本名著,為必讀提供教學引導,為選讀提供書目;提出教讀、自讀和導讀“三位一體”的課型實踐理念等。隨著整本書閱讀概念的提出,名著導讀課的教學類型、教學范式、教學路徑和教學策略都有了更清晰、更準確的定位。
課標的定向,教材的編寫,學術的研究,鼓勵并引領著語文教師們的名著導讀教學探索。在廣泛的實踐探索中,爭議、困惑、問題也隨之產生:如何評價一節名著導讀課?怎樣的導讀意味著教師“教對”了?什么是名著導讀的核心教學目標?對這一系列問題的回答,至少有“教”和“學”兩個維度的視角。本文以江陰市徐杰老師的一節《水滸傳》教例為樣本,試圖從“教”的維度出發,回答這個頗有爭議,又至關重要的問題。
流程一:讀《水滸》,填綽號
教師提問:《水滸傳》大家都讀過了吧?我來檢查一下大家的讀書情況,我們來做填空題:水滸英雄的綽號(老師出示PPT),學生依據人名填綽號。

“導”的含義是什么?在不同的課型中,是有不同的任務的。
流程二:讀《水滸》,關注與綽號相關的人物細節
教師提問:通過閱讀,你對哪個人物比較感興趣呢?學生回答:阮小二,楊雄……(可以看出學生不是十分熟悉所有人物)教師提示:閱讀文學名著,要關注各種故事情節、人物描寫等細節。對細節的檢查可以看出你有沒有認真讀了書,真正走進《水滸傳》這部作品。
流程三:對對聯,熟悉《水滸》人物更多的綽號
教師提問:老師要繼續檢查你們的閱讀,我們來對對聯。上聯是:智多星 獨火星 毛頭星 星星奪目。老師請同學到黑板上寫下人名,并寫下和虎有關的綽號。然后師生一起對下聯:錦毛虎 跳澗虎 插翅虎 矮腳虎 虎虎生威。這個時候,發現下聯多出一虎,教師給予表揚。

流程四:從綽號說人物,深度讀《水滸》
教師提問:《水滸》里面有兩個人,綽號跟人不完全匹配,一個是林沖,一個是吳用,你們怎么看?學生們熱烈討論,特別是對吳用“智多星”的“智”,有不同理解:吳用只在“智取生辰綱”一節中看出其智慧,其他情節,與其說他智慧,不如說他“計謀多端”,用計逼迫盧俊義上山,多少有些卑鄙之處,不能用“智”這個褒義詞來形容。教師也及時給予引導,讓學生思考《水滸傳》的思想意義和價值取向。整個過程,學生討論踴躍,教師不下論斷,只是反復提示學生回到作品中找依據。
流程五:從綽號說女性人物,深度讀《水滸》
教師提問:綽號一般來講是有性格和外貌的,但是我們的作者施耐庵啊,對有些人的綽號是帶有歧視的,大家讀一讀PPT 上的三段描寫分別寫的是誰?這幾個人物有什么共性?又有什么個性?(教師出示PPT),師生交流。

學生在回答中產生新問題:孫二娘和顧大嫂一個叫“母夜叉”,一個叫“母大蟲”,她們的外表和綽號好像是比較一致的,但是“一丈青”明明又勇猛,又漂亮,為什么作者給了她這個“一丈青”的綽號?教師引導學生解釋“一丈青”的意思:一種毒蛇。無論是“母大蟲”“母夜叉”,還是“一丈青”,都帶有對女性的歧視。接著,教師請學生結合閱讀感受,給“一丈青”改綽號?!盎钅咎m”“賽桂英”“玉海棠”……學生交流了各種改法。教師帶著學生分析每一個綽號的含義以及作品對人物的塑造。并引導學生思考:你從《水滸傳》中的女性人物分析中,發現了什么?《水滸傳》的女性觀是什么樣的?讓同學們繼續去讀書。
流程六:教師小結
讀書要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但是想法和理解又要來自作品?;厝ダ^續讀《水滸傳》,留心書中還有哪些細節,表達了施耐庵對女性的態度。
如何評價徐老師的這節名著導讀課?徐老師教對了嗎?先來分析和還原徐老師“教了什么”和“想要教什么”。“教了什么”可見徐老師的導讀現狀與教學效果;“想要教什么”可見徐老師的導讀目標和導讀理念。從六個教學流程的設計與實施可以看出,徐老師實際上教的是:從綽號入手的《水滸傳》的人物和故事細節,以及這些人物和故事細節背后所蘊含的作品主題、價值及局限等思考。透過六個流程,分析還原徐老師想要教的是:從綽號人物入手,促進學生認真地讀書;從人物形象的細節入手,促進學生在認真讀書的基礎上理解作品、思考問題和分析問題。顯然,這節課“教了什么”和“想教什么”幾乎是重合的:都是教讀書、教思考。
以上分析至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首先,這節名著導讀課的教學目標達成度較高,從教學實施對教學設計的落實層面上看,是一節較為成功的名著導讀課。
其次,這節課的教學目標定位不在熟悉小說的細節和信息,而在引發學生深度的對話與思考;不在閱讀興趣的簡單回應與培養,而在真實閱讀力的引領與培養。不只讓學生讀起來,而是讓學生真正讀進去。那么,讓學生走向深度閱讀,而非僅僅是培養閱讀興趣,這樣的教學目標定位,徐老師教對了嗎?
事實上,從“教”這一維度的學術機理來看,名著導讀的教學目標定位,主要決定于名著導讀課程的教學價值,決定于語文課程的終極目標——語文素養的培養價值。
閱讀有兩種目標:“為獲得資訊而閱讀,為增進理解而閱讀,真正的閱讀目標常常在后者?!币勒詹闋査埂し抖鄠悾ā度绾伍喿x一本書》)等的觀點,真正的閱讀是指向深度理解與對話的行為與過程,名著導讀課程的教學價值指向深度閱讀。
首先,深度閱讀更可能發生在經典名著之中,而非快時尚淺閱讀的作品。這一論斷決定于經典名著的特質。什么是經典?按照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的描述:“一部經典作品是這樣一個名稱,它用于形容任何一本表現整個宇宙的書,一本與古代護聲符不相上下的書。”“宇宙”“護身符”,卡爾維諾的比喻,讓我們在看到經典名著的博大與力量的同時,也看到了閱讀名著進入教學的價值與意義:包羅萬象、蘊含豐富的人類文明的集大成者——經典名著,是學生獲得知識與體驗的豐厚而廣博的土壤和水源,它能夠喚醒學生深層的潛在的力量,促進學生反思自我,獲得生命強大和持久的成長。名著導讀課程的教學價值本身就隱含著深度閱讀的召喚。
其次,名著導讀的教學過程必須以深度閱讀為目標,才可能實現名著導讀課程的教學價值。那些停留在小說人物、故事情節等細節層面的信息獲取,并不能被稱為真正的閱讀。也就是說,如果《水滸傳》教例只停留在流程一、二、三的教學,缺失了流程四、五、六的實施,我們完全可以說,由于其無法實現名著導讀課的教學價值,因此并不是真正的名著導讀課。真正的名著導讀課必須將學生引向深度的閱讀。
語文素養是語文課程的終極目標。一切教學的評價都應以其實現為指標。那么,《水滸傳》教例指向語文素養的提升了嗎?先來看看什么是語文素養。語文素養,就是指人的語文活動所具備的一種境界和修養。它包括語文活動技能層級、語文認知心理層級、語文個性心理層級和語文文化層級等四個層級。2017 年版《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頒布,進一步明確了語文素養的四項核心內容:語言建構與運用,思維發展與提升,審美鑒賞與創造,文化傳承與理解。
事實上,無論是語文素養的四個層級還是核心素養的四項內容,語文素養都指向一種綜合性的素養。語文素養的培養不可能通過脫離真實語境,抽離真實語用的知識傳授和語言訓練而完成。語文素養的實質是一種在真實語境中實踐語用的真實學力,是一種在具體情境中解決問題的必備品格和關鍵能力。而這樣的關鍵能力最可能在深度閱讀中獲得。《水滸傳》教例中對林沖、吳用和扈三娘綽號的理解,質疑綽號與人物的匹配,進而思考人物與主題的關系、人物與作品的價值。沒有答案,只有方向的引領和思考的點撥,這個學習的過程是一個學生自主獨立思考的過程,對學生思維素養的培養無疑是極為充分的。教讀書、教思考,培養學生的真實閱讀力,這樣的深度閱讀的目標定位才可能真正提升學生的語文素養。
深度閱讀是名著導讀的核心目標,理念一旦確立,教學行為就有了清晰的指向。
名著閱讀不是學生課外的獨自閱讀,而是融通課內與課外,需要教師來“教”的課程。那么,名著導讀應該“怎樣教”呢?
首先,名著導讀的“教”實質是“導”而非“主講”。什么是“導”?“在教育史上,人們總是將有指導的學習,與自我發現的學習區別開來。要區分得更清楚一點的話,我們可以稱指導型學習為‘輔助性自我發現型學習’”(查爾斯·范多倫等,《如何閱讀一本書》)。名著導讀是一種輔助性自我發現型學習,在這個過程中,教師所有的“導”,都是學生自主閱讀、獨立思考的輔助與支持,都是幫助學生實現“自我發現型學習”的輔助與支持。
其次,“自我發現型學習”的實現,其實質也指向學生的深度閱讀。為此,名著導讀的“教”不可能是教師的“主講”,只可能是教師對學生閱讀與思考的“輔助性引導”。因為“主講”無法將學生置身于問題解決的情境之中,無法在各種沖突與可能中糾結、判斷并解決問題,當然也無法將學生引入到真正的讀書與思考之中。顯然,只有輔助學生自主閱讀和獨立思考的“輔助性引導”才可能將學生的閱讀導向深度閱讀,而實現了這樣的教學目標,才是實現了名著導讀課程教學價值的課堂,才是“教對了”的課堂。
以此為依據進行教例研究,《水滸傳》教例無疑是“教對”了的名著導讀課。理由如下:
其一,為學生的認真閱讀和獨立思考進行了各種“輔助性引導”。流程一中檢測學生對《水滸傳》細節的關注;流程二中對認真閱讀《水滸傳》的提醒;流程三中對對聯時多出一虎,破壞了對聯的工整,卻予以表揚;流程四中讓學生思考《水滸傳》的思想意義和價值取向;流程五、六中對《水滸傳》女性觀的思考及導向;等等。不干涉學生的自主閱讀,不提供具體的參考答案,只是給予適時的點撥和方向,立足于學生的自主閱讀與獨立思考,所有教學實施的過程中,可見教師對“輔助性引導”的確認和堅守。
其二,這些“輔助性引導”將學生的閱讀和思考引向了深度對話。流程一、二、三對認真閱讀的提醒和檢測,為流程四、五、六的深度對話和理解思考提供了閱讀基礎。而從流程四、五、六的“輔助性引導”中,可以看到,對《水滸傳》的思想意義、價值取向和女性觀的思考,沒有標準答案,允許各種個性化解讀,適時給予閱讀與思考的方向和輔助,由此而呈現的學生的表現也堪稱精彩。顯然,這樣的“導”是指向深度閱讀的“輔助性引導”。
如何評價一節名著導讀課?本文以徐杰老師的一節《水滸傳》教例為樣本,從“教”的維度出發觀察和研究教例:教例顯示,徐老師“實際教了什么”和“想要教什么”是高度重合的,都指向教閱讀、教思考。教學目標聚焦于深度閱讀。從名著導讀課程及語文素養培養的教學價值入手進行學理分析發現,徐老師的《水滸傳》以“輔助性引導”將學生的閱讀導向深度閱讀,是“教對”了的名著導讀課。教例研究,一方面對《水滸傳》教例進行了研究性評價;同時,也在研究性評價中,再建了名著導讀課教學目標理解的語文學科教學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