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痛的另一種可能

余嘉

2018年秋天，我在福建漳州見到了一位“非遺”傳承人，他傳承的是水仙雕刻技藝。

一開始我很納悶：水仙花怎么能雕刻呢？等到看了那位傳承人雕刻的全過程，我才知道，雕刻的不是開放后的花朵，而是抽芽前的球莖；雕刻者要做的不是大局已定后的修飾，而是尚未發生時的規劃。

他拿起一個剛發芽的水仙花球莖，剝去土和外皮，露出里面鮮嫩圓潤的白色鱗莖。然后捏起一把斜刃的薄片小刀，在芽頭彎過來的一側距離根部約1厘米處一刀切下去，向上一掀、一削，就穩、準、狠地把這一側的鱗片幾乎全部削掉了，露出了包在中心的內芽。接下來，用小刀繼續切削，將內芽上殘留的白色鱗片清理干凈，再把刀伸進每根內芽的縫隙間，剝離、削刻，把夾在內芽之間的鱗片也一一去除干凈，直到內芽碧綠的花梗像浮雕一樣凸起在剩下的半個鱗莖上。

我看著簌簌掉落的鱗片，大片大片、鮮嫩潔白，莫名覺得有些壯烈。然而這還不夠。這還只能稱為“刻”，不過是水仙成為案頭清供前都需要經歷的過程，接下來的步驟，才能算是“雕”。

和磚雕、石雕、木雕、核雕一樣，雕的目的在于塑形。只是，磚、石、木、核是死物，經工匠巧手雕琢后，所見即所得；而水仙是活的，雕刻后會繼續生長，要在雕刻的傷痕基礎上，慢慢長成雕刻者想要的模樣。

那位傳承人對準刻出的內芽，小心地豎著切了一刀—這是在調整即將長出的葉片的寬度；又輕輕刮除花梗根部的表皮—這是在控制花株的生長高度和斜度；然后又是一刀，在內芽碧綠鮮嫩的葉梗上劃出一道口—這是為了讓長出的葉片能朝著特定的方向彎出特定的曲度。一刀一刀切下去，切口的大小、深淺和方向不同，長出的葉和梗便會曲折縱橫，形成各種曼妙的姿態。

譬如他手中這只水仙花球莖，一個月后，它的葉片有些維持直而細長的形態，有些將會彎曲成翅膀的形狀，花梗則向前微傾，再加上一些輔助手段，整個花株就會如同一只鳳凰，等待百鳥來朝。如此吉祥的寓意，加上水仙本身的香氣和花語，可想而知，這株水仙將多么受歡迎。

可是，為了滿足人的審美，就要切掉它的半個身體嗎？我不免腹誹。

那位傳承人好像聽到了我的不滿，笑著解釋說，鱗莖是水仙儲存養分的地方，有它提供養分，只需要一些清水，水仙就可以茁壯成長。之所以切掉半個，一來，可以讓內芽暴露出來，成長更順暢；二來，成長順暢了，所需的養分也會相應減少。“所以你看，”他笑著說，“沒有誰家的水仙花是養到一半被‘餓死的。半個鱗莖的養分就足夠了！”

“剛才也劃傷了內芽呀，那是真傷！”和我同去的一個小姑娘嘟囔。

那位傳承人又笑了。他講起這一技藝的起源：一位花農用鋤頭挖水仙花球莖時，不小心把球莖砍傷了，又舍不得扔，于是把它儲存起來。不料幾個月后，裂開的球莖發了芽，長得又粗又壯，花苞又多，造型還很別致，這才有了現在的水仙雕刻技藝。

因為這個技藝，漳州水仙獨步天下，很是暢銷。如果你是央視春晚的忠實觀眾，或許會記得，晚會嘉賓席上常常會擺放一盆水仙，在紅彤彤的演播室里，以一抹抹瑩白、橙黃的倩影給節日增添些清幽淡遠。這些水仙，基本來自漳州。

竟然會這樣！受傷，竟可以使水仙更茁壯、更美好！這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植物的“玉不琢，不成器”呢？

我是看到新冠肺炎疫情對人的傷害，才又想起那個被切掉一半的水仙花球莖的。我猜，水仙自己肯定也不想被切得遍體鱗傷，可是不得不面對。人也一樣啊！對許多迎頭痛擊只能直面以對。有些創傷如果無法避免，那你憋一口氣、忍一時痛，等挨過這個過程，會不會也有意想不到的可能？會不會像水仙長成驕傲的“鳳凰”那樣，人生反而更豐滿和闊大？

（摘自《桂林日報》2020年3月18日，池塘柳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