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蕊
摘 要:《影》是張藝謀導演歷時三年執導的一部獨具東方韻味的武俠片,其水墨畫的風格開啟了張藝謀色彩歸零的電影美學新篇章。在中國傳統美學范疇中,水暈墨章、虛實相映、隨類賦彩、留白等都曾是繪畫藝術的意境追求。張藝謀導演的《影》融入了大量的傳統美學思想及元素,以這些審美意象來分析電影視聽語言的表達,從而探索中國傳統文化元素自身特質與電影創作內在的深層聯系,讓傳統在現代綻放。
關鍵詞:《影》;水墨;傳統意象
“人心如影,這部影片是以水墨風格講人的復雜內心和性格,把人性的復雜影影綽綽地浮現在光影之中。[1]”導演張藝謀對《影》評價道。《影》選擇水墨敘事與傳統藝術中的書法、音樂、道法自然、陰陽八卦相結合的方式,放映后在中西方媒體及電影學界引起熱烈反響,其別具一格的審美特征,從藝術形式到精神內容,所傳達的意境都帶來了影視美學新高度,并且,通過陰陽兩極探討真與假的哲學問題,內涵極為豐厚。
一、水暈墨章的光影
光與影是電影的靈魂,《影》的電影美術在影像造型語言上運用繪畫章法,營造灰蒙的畫面及審美意象,沒有了以往張藝謀飽和度較高的大膽用色,“詩情畫意”的電影畫面走向黑白灰為主的美學空間,其創作背后隱藏著悲涼的藝術情節,與“影者”的主題同質趨向,與光影手法的天然優勢相得益彰。影片中的光多來自窗外,照映在人物面貌及衣物上,與光線灰暗的室內形成明顯黑白對比,凝重、冷靜、克制呼之欲出,通過間接含蓄的方式呈現出來。這種色調不靠特效,完全掌握在導演影像表達的處理上,這得益于張藝謀導演早年從事攝影專業以及早已內化于心的傳統美學理解。
“影”依真身存在而存在,它酷似、模糊、無法界定,只具有其表,內核無法明晰。影子境州的存在使得都督彰顯了自身價值的同時,其身份可取代性也給都督帶來巨大焦慮,所以在片中我們看到都督的密室設有監視口,由口而入的光打在都督臉上,逼仄壓抑空間下的野心陰謀,令人不寒而栗。刀光劍影加上連綿不絕的細雨,種種光的反射作用下散發出峻斂、煙靄凝愁的情緒風格。光與影在水墨世界中控制著場面調性,構成了視覺新體驗,參與了影片敘事。
二、虛實相映的場景
正如中國傳統美學概念“言不盡意”“留白”“計白當黑”所強調的無畫處皆成妙境。在影片中,雨成為重要的布景道具,“7日連雨,水漫則勝”的開篇設定使影調在水墨氤氳的壓抑中浸泡。水的陰柔使小艾想到以女人的身形入沛傘,對抗楊蒼的大刀達到以柔克剛的效果,境州因此也獲得最終勝利。取影像造型中的定格畫面,不難發現張藝謀導演在構圖布局上喜歡設在畫面半邊,景物遮映在秋水空蒙之間,與夏圭的畫無不通透關聯。朝堂之外、湖面小船、返途街巷,這些重墨前景與清墨遠山虛實相映,黑白兩色層層流動變化,極具玄妙古樸之意。朝堂之上懸掛的大幅屏風《太平賦》是虛的一面,而陰狠毒辣、權謀善變的人性是實的一面,看似影片是在講“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故事,實則成就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結局。
影片最后一處在小艾窺視視角的運用上,隨影片結束留下了開放式的結局,境州殺死了都督并制造了沛公遭刺殺的假象,了解真相的小艾從門縫中向外窺視,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導演這一處理引發觀者跟隨主人公的視角體驗人物關系間的聯系與情感,這種親近使故事沖突更加真實立體。影片結局是虛無的,但這一體驗卻更好地契合了每一位觀者的敘事意愿。虛虛實實,黑白空間下暗涌著的是真真假假的復雜人心斗爭。虛實相映的道具及布景使得影片極具形式主義風格傾向,從而呈現出一種意味性、象征性。
三、隨類賦彩的色調
影片創造超妙的水墨境界,賦予物象意象色彩。顯然,全片采用了黑白主色調,像圍棋中的黑白陣營、太極中的陰陽互生、雕版印刷中的文字符號、人物服飾花紋,都是水墨風格組成的表意元素。但這其中也充斥著大量灰色,它介于黑白兩極之間,是混沌、模糊的,由此隱喻沒有絕對的善與惡,似角色間相互轉化,人性中的無限可能。在以權謀為主題的此片中,灰色水墨暈染中帶來的現實聯想徐徐展開。借水墨淡雅之境,抒林泉之間樵夫、漁父寧靜之意,似水墨畫被文人賦予淡泊超脫情懷,與朝堂權謀之計陰狠毒辣形成強烈對比。此外,影片還出現了紅色,它一方面代表著血腥與暴力,比如境州遍布血跡的戰衣以及單純倔強的青萍與年輕英勇的楊平倒在血泊之中,另一方面也是境州痛苦掙扎中的一絲慰藉,睡覺時點上一根紅蠟燭,暖色調的火光的映照下,是為人棋子、悲涼無奈的現實。
張藝謀導演一反當下熾熱鮮明的色彩感官常態,具有拋棄高飽和度的色彩形式感后求新求變的創作精神。把潑墨山水風格立于銀幕之上,傳統審美被突然調動,產生強烈的視覺震撼,伴隨主題權謀與人性的呼應,情景相生,帶來一種天然的合適。
四、留白的音樂選擇
美國著名作曲家赫爾曼曾說:“音樂實際上為觀眾提供了一系列無意識的支持。它不總是顯露的而且你也不必要知道它,但是它卻起到了應有的作用。”[2]《影》在音樂選擇上使用了中國傳統民族樂器,古琴、古箏、簫奠定了全片東方美學神韻的格調,小艾三次撫琴,對應著影片三處重要敘事段落的展開。由主公明令要求下的小艾獨奏,到影子境州與小艾琴瑟和鳴,直至最后決戰時都督與小艾的琴瑟相爭。在這里,琴瑟代表都督夫婦,簫代表境州。原本琴瑟和鳴可說是情投意合、幸福美好的象征,在影片中卻暗藏不滿與種種斗爭。古簫幽靜沉郁,寄托著境州悠遠細膩的遐思。古樂或急或緩,隨故事情節跌宕起伏,與水墨融合呼應,將人物情緒延伸、流動,達到觀者感官與心靈的契合。如畫面一樣,影片在處理虛實、留白時,音樂也做了適當的“消音”,聲畫統一,無聲處增強了情感交流,渲染氣氛,對電影敘事起著重要作用。隨著聲音靜默,好似乘物游心之間自然而寧靜的韻味氤氳而來……
五、《影》的弊病
藝術具有教育、審美和娛樂功能,在文化產業日益發展的今天,電影藝術承擔的娛樂功能可以說不斷加重,商業片的泛濫、低俗媚俗的影片出現從中可見一斑。人們走進電影院,希望可以看到一場精彩絕倫的視覺盛宴,身心得到愉悅。在此需求下,我們時常討論的藝術作品內容與形式的辯證統一便成為恒久話題。張藝謀導演的《影》固然是一部值得稱贊的優秀影片,在形式上追求大道至簡的意境,但在內容方面,故事情節略顯單薄,形式與內容發生斷裂,敘事邏輯也沒有完全交代清楚。例如在影片決戰高潮中,鏡頭掃過來,青萍出現并混入作戰隊伍,這一幕的情節交代有些突兀,且不論她如何不被察覺,就是成功混入隊伍的過程也絲毫沒有提到。此外,青萍與楊平這一對人物關系也有些牽強,楊平與青萍素未謀面卻寄一把刀給青萍讓她做小妾,吳磊飾演的楊平從幾個鏡頭來看并不是這種人。當然,一些小弊病并不能影響這部影片的成功,況且對電影的喜好本身就帶有鮮明的主觀性,通過影像形式的豐富性及時彌補,觀者亦能夠受到美的沖擊。
六、結語
張藝謀的《影》一舉摘得眾多獎項,西方媒體也給予諸多贊譽,作為一部水墨風格的武俠片,它代表了中國優秀電影人勇于創新、認真反思、深入探索的進取精神。紀錄片《張藝謀和他的“影”》真實再現了影片拍攝過程中團隊各部門專業的工匠精神,所有人不遺余力把每件事做到最好。由此可觀,在藝術創作中,以現代手段彰顯中國傳統文化價值,做到藝術性與思想性的統一,創新表達優秀傳統文化為國產電影走向世界提供了新思路,推動中國電影藝術穩定健康發展。
參考文獻:
[1]張藝謀惜字如金談新片:讓人性的復雜浮現在光影之中[EB/OL].[2020-04-20].http://ent.people.com.cn/n1/2018/
0928/c1012-30318683.html.
[2]李南.影視聲音藝術[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1:26.
作者單位:
廣西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