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雜局勢下如何做好輿論引導工作
——《經貿摩擦下的浙企變身記》采寫體會

文_梁國瑞 陳佳瑩

中美貿易摩擦，是2019年國內關注度最高、影響面最廣、持續時間最長的新聞事件之一。作為經濟發展最活躍、外貿依存度最高的省份之一，浙江在此次事件中受到的沖擊和影響也最為巨大和深遠。

然而，因為貿易摩擦專業程度高、不確定因素多、不同領域受到的影響程度各不相同，導致廣大群眾乃至身處其中的企業家以及政府相關部門，也難以全面、精準掌握事件的真實情況。一時間，輿論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企業焦慮驚惶、倉促應對。

此時，新聞媒體如何做好輿論引導工作，通過深入的走訪調研、獨到的觀察分析，為公眾客觀呈現事件真相、為企業搭準脈搏找到方向、為政府決策提供有益參考，這正是省委機關報應該擔負的職責和使命。

浙江日報深度報道部及時關注和跟進這一事件，并于2019年6月啟動調研走訪，耗時近半個月，密集走訪調研安吉、東陽、義烏、黃巖、平湖、海曙、鄞州等地，與近30名各地商務局負責人和涉美出口企業負責人對話，最終形成《經貿摩擦下的浙企變身記》上、下兩篇報道。

通過深入的走訪調研，記者掌握了大量真實有效的一手資料，由此梳理分析并提出，浙江外貿發展存在低價競爭隱憂漸顯、單一市場風險加大、借力發展模式受阻等深層次問題，并有針對性地提出了提升產品議價能力、加速布局全球市場、加強自主創新能力等新的發展路徑。

這組報道刊發后，得到省領導及相關部門的高度認可，省商務廳等外貿主管部門負責人在多個場合提及這組報道并引用了其中的觀點和分析；報道還在省內各地引起強烈反響，不少外貿企業負責人來電稱贊，認為報道中提及的問題和建議“深刻精準、擊中要害”，為他們打開了視野、提供了新思路。

在這組報道的策劃、采寫過程中，我們也對新聞輿論宣傳工作，尤其是復雜局勢下的輿論引導工作，有了更深的理解和體會。

輿論眾說紛紜？深入調研尋真相

自2018年以來，中美貿易摩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幾乎每隔幾周便會突然曝出新變故。及至2019年5月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突然宣布，對中國原征收10%關稅的2000億美元進口商品加征關稅至25%；一周后，中國宣布6月1日起對美原加征5%和10%關稅的600億美元商品提高稅率至10%、20%和25%……情況急轉直下。

三天一小變，一周一大變，在這樣的快速變動之中，企業的真實生存狀況究竟如何？貿易摩擦究竟會給外貿大省浙江帶來怎樣的沖擊？當時，從中央媒體到地方媒體，幾乎沒有針對貿易摩擦發表過較為全面的調研報道，有的多是表達態度的評論報道，針對進出口數據的分析報道，或是反映企業應對有力的案例報道。公眾對企業的真實生存狀況缺乏具體的了解。

作為深度報道記者，我們意識到，在這樣事關宏觀經濟，事關區域發展，甚至事關每個人衣食住行的大事件之下，必須有所作為，去深入了解廣大浙江企業的真實生存狀態，去勾勒一幅當下浙江外貿的真實畫像，向公眾傳達第一手的真實信息。

在采訪中，我們一方面熟讀并理解中央對中美貿易摩擦的政策和態度，同時從省相關部門采訪了解數據情況和對策舉措。另一方面，我們把最大的功夫下在基層，到全省各地走訪企業。

調研式采訪，樣本選擇格外關鍵。在此次采訪前，我們事先規劃了采訪點：既有浙江各縣（市、區）中外貿進出口的冠、亞軍義烏和鄞州，也有海曙、平湖這樣常年位居前十的出口強縣；我們還選擇了黃巖、安吉等擁有模具、椅業等明顯產業集群的縣（市、區）……由此，我們的采訪樣本，遍及寧波、嘉興、金華、臺州，覆蓋浙北、浙東、浙中不同地區，既有生產型外貿企業，也有貿易型外貿企業。最終，我們共對20余位外貿企業家進行了面對面采訪。

與此同時，為了更全面地了解當地經貿往來的實際情況，我們對各外貿大縣的商務部門一把手進行采訪，平均每人采訪時長達兩小時以上。還記得，為了“追”一直在外出差的時任黃巖區商務局局長陳峰，我們一等就是好幾天，最終趁著他在杭州出差的空檔，坐在酒店大堂里交流近3個小時，真正把情況、困惑、建議聊深、聊透。

2019年7月3日浙江日報6版

“你們到底要問多深？”“有些話能公開說嗎？”……從最初基層和企業的擔心中我們意識到，對于如此敏感的話題進行這樣的深度采訪是前所未有的。而從最終呈現的結果看，我們更進一步認識到，做深度報道必須深下去，記者采訪到扎實和豐富的第一手材料，是新聞寫作的前提條件，也是寫好深度報道最基礎、最關鍵的一環。

企業左顧右盼？緊盯問題找方向

在這場突如其來又曠日持久的風浪中，不少外貿企業焦慮驚惶，找不到方向。加之不少自媒體曝出，眾多企業及時止損對美業務，選擇出海到東南亞建廠。在輿論影響之下，不少企業聞風而動、匆忙應對，甚至跟風決策，要把廠遷到東南亞。

面對大量碎片化、不對稱的信息，企業很容易被誤導從而作出錯誤決策。作為黨報記者，我們有責任通過深度調研把最真實的情況，盡可能客觀、全面地展示出來。行業內大佬有哪些思考？出海設廠有哪些門道？這不僅僅是公眾的興趣點，更是許多企業希望知道的。

針對企業最感興趣的出海問題，在采訪中，我們了解到，相比出海設廠，出海調研確實成為了主流趨勢，許多有實力的企業紛紛派出多支小分隊前往東南亞、中東等新興市場調研，由此也直接導致以越南為代表的新興市場租金、人工快速上漲。

然而在系統調研后，多位企業家向我們坦言，面對客戶的焦慮和壓力，可以嘗試在海外建設一兩個生產基地，這樣做可以讓客戶安心，增強彼此信任，但徹底轉移并不是好主意。當前，中國依然是最適合發展制造業的地方，建議錯過了轉移黃金期的企業，越是晚了越不能盲目，越要理性分析到哪里去。

為了給更多浙江企業提供決策參考，我們還采訪了日本電產等知名跨國企業，把先人一步的理念帶給更多浙江企業。在采訪中，我們了解到，日本電產在全球有300多家公司，可以根據各地政策變動、匯率變化等，進行全球產能調配。正是早年的全球化布局，讓他們在復雜的外部環境中處變不驚。

“對任何市場都不輕言放棄”“沒有比中國更適合發展制造業的地方了”“不可能把所有產能都遷走，未來中國市場不可限量”……我們有意將一個個應對策略，一家家企業的經驗之談，通過報道傳遞給身處風暴中的廣大浙江企業，期待對他們有所裨益。

如何應對變局？深思熟慮提對策

作為外貿大省，量大面廣的浙江外貿企業不僅是浙江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更是浙江開放的重要窗口。中美貿易摩擦持續進行，對浙江經濟高質量發展勢必造成巨大影響。

面對這種突發的變局，政府相關部門應該如何應對？出臺的政策實效如何？企業對政策還有哪些呼聲和期待？值得一提的是，此次調研中，我們還扮演了為政府決策提供參考的角色，在采寫公開報道的同時，還撰寫了系列內參供省領導參考。

調研之前，我們曾專門采訪省商務廳。在講到創新亮點工作時，他們重點推薦了外貿出口“訂單+清單”系統。但我們在基層走訪時發現，這套系統在基層并不受歡迎。不少基層商務局負責人告訴我們，這套系統的推廣應用，給基層工作帶來了巨大壓力，不僅如此，因為涉及到一些敏感信息的填寫，不少出口企業不愿意填報或虛假填報，反而會對全省決策造成影響甚至誤導。

當這一問題反復在多個縣（市、區）得到相同回答后，我們隨即撰寫了題為《外貿企業不愿填報“訂單+清單”系統》的內參，從第三方的角度，真實反映了基層商務部門和外貿出口企業的心聲和各種顧慮，為領導決策提供參考。此外，我們還將增值稅下調導致大量外貿企業利潤壓縮等真實情況寫進內參。這組系列內參很快得到了省長和分管副省長的批示。

更值得一提的是，本次走訪調研，還為基層和企業提供了疏導情緒的窗口。

當時，關于貿易摩擦的聲音大都來自中央媒體，以氣勢宏大的評論為主?？稍诓稍L中，很多企業家都反映，這些聲音他們聽著并不覺得感同身受，“感覺他們在說他們的，我們在熬我們的”。這更堅定了我們了解企業真實情況、反映企業真實訴求的調研初衷；與此同時，我們更意識到，要通過調研和報道，給企業家傳遞一種信號，除了宏觀發聲以外，我們更在乎微觀主體的聲音，更愿意汲取基層的、企業家的智慧。

深入基層了解真實的企業生存現狀，又從基層汲取和總結企業生存智慧、應對策略，進而讓更多基層企業找到前行方向——這一調研方式，也成為這組報道在寫作視角上最大的創新。

（《搏擊風浪，駛出新軌跡——經貿摩擦下的浙企變身記》獲2019年度浙江新聞獎報刊類黨報通訊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