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楊川源
1月27日,新冠肺炎疫情升級,《浙江新聞聯(lián)播》增強權威發(fā)聲加推專訪板塊。我先后專訪了國家衛(wèi)健委高級別組專家李蘭娟、省疾控中心副主任陳直平、省立同德醫(yī)院臨床心理科主任徐方忠。1月29日,浙江省新增確診病例數飆升到132例,累計確診病例428例,其中溫州最多,新增58例,累計172例。此時,溫州要“封城”的謠言四起。我再也坐不住了:要把專訪搬到一線去!要讓我們報道的速度跑贏謠言與恐慌!經過一天的多方聯(lián)絡,1月31號,我、王西、李帥、殷力,帶了一箱防疫物資和一整車的設備直奔溫州。
在輿論陣地,消滅謠言最好的武器就是直面事件核心真相。
我們的第一個蹲點目標鎖定在溫州六院。這個看上去出奇安靜的傳染病專業(yè)醫(yī)院,承擔了救治溫州大部分新冠肺炎病例的任務。
剛到,就遇到全院護士開一線物資情況的碰頭會。會上大家都很焦慮,我強烈感受到了抗疫前線的嚴峻與緊張。散會了,伸過去的話筒被推開,他們一路小跑奔向了各自的崗位——這個場面第一時間奠定了我們此次深入疫情嚴重地區(qū)一線蹲點、專訪的原則:不打擾、不違規(guī)、不見面、不靠近,要把這些奮戰(zhàn)在抗疫一線的故事講好!
隨后8天的溫州時間,我們“蹲點+專訪”雙管齊下,緊緊抓住溫州六院抗疫一線的重要信息節(jié)點、關鍵人物、典型故事,深入群防、群控階段性難點的城中大型開放式社區(qū),探討史上最嚴社區(qū)管理中的執(zhí)行方法,群眾生活的真實困難與需求。8天時間先后播發(fā)了2篇《蹲點第一線》聯(lián)播頭條:《溫州第六人民醫(yī)院:61號病區(qū)的第一次交接班》《溫州八仙樓社區(qū):“紅馬甲”抱團打好社區(qū)防控戰(zhàn)》;5篇《對話第一線》與醫(yī)院管理者面對面探討疫情持久戰(zhàn)的制度保障,與剛剛結束15天一線救治的護士面對面問詢工作難點和堅持的方法,與剛剛出院的溫州第10例患者面對面探究治愈過程,與大型開放式社區(qū)的工作人員、群眾面對面直面探究嚴管新政的落實與推進,用“了解”消除“誤解”,用“理解”消除“隔閡”,真正形成務實、向上的輿論合力。
溫州的疫情始于1月17日全省確診第一例。10多天后,溫州六院61號病區(qū)醫(yī)護人員的第一次交接班,撕開了我們報道的突破口。我走近了兩對倔強而可愛的女護士:周愛珍和趙海濱要進隔離區(qū),替換出王阿靜和徐蒙蒙;一位放心不下病人主動申請延期的二胎爸爸醫(yī)生。
早上7點30分,周愛珍和趙海濱已經搬著箱子在做最后的準備。周愛珍是2歲孩子的媽媽,原本并不在名單里。大年三十晚上,奮戰(zhàn)在一線的護士長發(fā)來的“需要需要”4個字深深觸動了她。她連夜安頓好孩子,瞞著父母,報名上前線。
按照防疫規(guī)定,出隔離區(qū)的醫(yī)護人員、出院病例都要再經歷14天的隔離期,這讓我無法靠近走出隔離區(qū)的王阿靜和徐蒙蒙。坐在兩米外的她們,渾身散發(fā)著勝利的疲憊與喜悅,十幾天來,這兩位90后姑娘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生死考驗。
徐蒙蒙有點難采訪,因為她總是對自己經歷的艱苦與危險輕描淡寫,一個勁說“沒困難”。而我們從側面了解到,她是所有隔離區(qū)的護士中第一個累到流鼻血的人。從確診全省第一例新冠肺炎病例到現(xiàn)在,溫州危重病例大部分都集中在這里救治,隔離區(qū)里的一線護士從2人一組,到4人一組,一直到7人一組,力量不斷加大。隨著確診病例的不斷增加,每個人,每天都要沒日沒夜地三班倒,雷打不動為患者兩小時測一次體溫。為了節(jié)約一線醫(yī)療物資,他們穿上防護服就不舍得脫下,不敢喝水。
王阿靜這些天在手機的記事本里寫了15篇日記。在1月19日的病區(qū)日記里,她這樣寫道:當我開始一層層地穿戴好防護用品后,馬上就覺得呼吸比之前費力了,護目鏡也開始起霧——但是這些都阻擋不了我進隔離病房的決心。這位1993年生的小姑娘坐在我對面這樣描述她當時的狀態(tài):對講機里都是我們這樣呼哧呼哧的聲音。病魔不會因為你是醫(yī)務人員就害怕你,逃離你,只有你去戰(zhàn)勝它克服它,就不會這么恐懼。
困難孕育決心。1月31號,隔離區(qū)里,23名黨員成立了臨時黨支部。成立的儀式很簡單,但從那一刻開始,每個人身上都又增添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十幾名一線醫(yī)生、護士紛紛向黨組織鄭重遞交了入黨申請書。
作為第一批進入隔離區(qū)的醫(yī)生,蔡玉偉也是這個特殊黨支部的書記。他的名字也在第一批交接班的名單上,可是我在走廊上卻沒等到他。原來在撤出的前一晚,他向組織提出了再加一個工作周期的申請。這意味著他將再加14天工作周期+14天隔離期,總共28天后才能回家。那天,在醫(yī)院的協(xié)調下,我通過視頻專訪到了蔡玉偉。作為二胎孩子的爸爸,小兒子出生才1個月,然而為了生死線上的患者,他毫不猶豫地提出了延期。理由很簡單:如果我們一批人都走了,下一批人對里面的環(huán)境和防護的措施都不是特別了解,我在這里可以帶帶大家,其實還是做醫(yī)生的職責吧!
一張張被口罩遮住的面孔,坐在我對面。面對我,他們毫不掩飾自己也曾害怕、也曾緊張、也不斷地和想要退縮的自己作斗爭,可是,他們都選擇了堅守,選擇了逆行。采訪中,他們中的很多人說著說著就突然停下來,抬頭向上看,好久說不下去——口罩在微微抖動,眼角是無法抑制的熱淚。是的,因為是醫(yī)生,面對疫情,他們義無反顧;面對病魔,他們的誓言是:我上!

左起:李帥楊川源王西
在這場疫情防控阻擊戰(zhàn)中,城市中的很多大型開放式社區(qū)都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管控大考。我們到達溫州的第二天,疫情管控再次升級,所有社區(qū)實行“通行證”制:每戶家庭每兩天只允許出去一個人采購生活必需品。這樣的閉環(huán)管理,老百姓是否能接受?面對大量的群眾工作,基層工作人員如何在“制度”和“人性化”之間尋求平衡?我們決定選擇蹲點有15000人的八仙樓社區(qū)。
我們的車一到八仙樓社區(qū)的門口就被攔了下來。想進社區(qū),都要經過嚴格檢查。從2月2號晚上起,八仙樓社區(qū)對原有的16個進出口實行了封堵,只保留兩個。管理者由市直機關志愿者、社區(qū)網格員、志愿者組成。
這支150多人的“紅馬甲”隊伍,從大年三十到現(xiàn)在天天奮戰(zhàn)在一線。采訪中,我發(fā)現(xiàn)大量的勸解說明工作,讓“紅馬甲”們幾乎都變成了啞嗓子。忙前忙后的社區(qū)書記周淑華滿眼血絲,她說:這段時間太難了,各種不放心。聽到這句時,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基層工作人員白天黑夜都是屏著一口氣,奮力拿下基層管控這一關。
在走訪中,我見識了,要讓這張史上最嚴社區(qū)管理的“通行證”管用,基層工作人員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4500戶都要挨家挨戶走過來,15000多名居民要一個個詳細登記,一遍遍排查出入人員。正在發(fā)通行證時,忽然聽到了搓麻將的嘩啦聲,社區(qū)干部趕緊上門勸阻,發(fā)現(xiàn)屋內群眾不但聚眾打牌,而且都沒有戴口罩,場面一下尷尬起來。牌是不打了,可被查的老人惱羞成怒破口大罵,把大家都趕了出來。雖然我聽不懂溫州話,但基層制度在落實中,“規(guī)矩”與“人情”的平衡難度可見一斑。
一路見證嚴管的同時,我也遇見了不少暖心事:正在社區(qū)采訪門衛(wèi)的時候,一位不愿意面對鏡頭的大姐,放下一箱點心就走,我越追,她腳步越快,頭也不回連聲說:他們太辛苦!晚飯時間,一位阿姨拎了5大盒剛出鍋的餃子上門,一定要讓這些24小時輪班的志愿者、工作人員趁熱吃——防控疫情,隔絕的是病毒,拉近的是人心。
一個個社區(qū)就是一個個防疫管控的單元。要真正管起來、管得好,投入的不僅是大量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在保證居民生活物資充足的前提下,建立一整套可持續(xù)的科學+人性化的管理方法。讓人欣喜的是,這支“紅馬甲”隊伍正在擴大,一場“群防、群控”的戰(zhàn)“疫”已經打響。
作為溫州報道四人小組的組長,帶領大家在安全的前提下做好報道,也是我在完成本次抗疫報道階段性任務中最大的難點。
這里不得不提到溫州六院辦公室主任戚中和護士長朱莉婭,他們經常嘮叨著“阻止”我們:哪個門可以穿哪套衣服走,與被采訪對象對話時防疫規(guī)定如何遵守,被采訪對象用什么方式接受采訪符合規(guī)定?
不論我走到哪里,身邊總有他們。不僅及時糾正我們的錯誤,同時也第一時間精準地傳遞有效信息。從1月31號下午到達溫州開始,我就一直爭取在《對話第一線》采訪一位出院的治愈病例。可是即使我們提出不出正面拍攝、不出真實名字的條件,仍遭到了所有人的拒絕。
2月4日下午,溫州六院又有兩例治愈患者出院。戚主任跑上跑下反復溝通,終于為我們爭取到了溫州出院第10例的獨家專訪;護士長朱莉婭更是愛“嘮叨”,采訪靠近半隔離區(qū),是她最緊張我們的時候,一個勁催我們在樓下就穿好從杭州帶來的白色防護服,一上樓就把我們幾個一直護在身邊——這么嚴厲的她,也是第一個給我們點開手機相冊的人,那里記錄了這些天發(fā)生在61號病區(qū)的點點滴滴:女護士剃掉了后腦勺下方的頭發(fā)、男醫(yī)生一水地剃了平頭、很多醫(yī)護人員都把孩子送到了父母家、病人在護士防護服的背后寫下一句句感謝與鼓勵——而她自己也是把孩子送走,從年三十開始就沒回過家。她的敘述,加深了我們對這個戰(zhàn)疫醫(yī)護團隊的理解。他們的“阻止”與“嘮叨”,也正是這場戰(zhàn)疫中醫(yī)生對記者最好的保護。我希望他們也同樣被保護、被關愛、被更多人理解和銘記,早日回到親人身邊。
我們溫州小分隊分工明確:我負責全盤聯(lián)絡協(xié)調、敲定被訪對象、采訪、專訪;王西負責拍攝、布景;李帥除了布光,還要兼職做輔機攝像——我們的目標是:最快速度、最高效率、精準提問搞專訪;自然流暢、感情真摯做蹲點。5場專訪,幾乎都是突如其來,懸念迭起:時間不定、地點不定、同意不同意再說——我的手上從沒有專訪提綱,但一個標準和信念卻始終明晰:提問要代表最普通的老百姓,問疑慮、問擔憂、問方法。沒有提綱勝有提綱,把草稿打在心里,從容自然才能帶動被采訪對象,更好地袒露心聲。
在最艱苦的日子里,我們抱團作戰(zhàn),不但效率大大提高,還建立了一整套自我防護措施:上車前統(tǒng)一消毒鞋底、褲腳,回房間統(tǒng)一消毒話筒、機器,絲毫不曾懈怠。
溫州抗疫行動的報道暫告段落,返回杭州的我們接受統(tǒng)一隔離。足不出戶,雖有諸多不適應,但幾天來從窗口望出去,杭城的人聲、車聲漸起,寂靜正在打破。這也讓我們越發(fā)意識到,隨著工廠復工、返程客流回城,一場更為艱巨的疫情阻擊戰(zhàn)正在打響。14天隔離后,我們將隨時待命,向著艱險再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