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廣芩

因為父親的死,家里的日子開始變得艱難,我無憂無慮的生活也就此打上了句號。家中從此靠典賣來維持生計……母親不忍與舊物相別,我也覺得悲苦難言,不敢與母親對視。
1960年,物價奇漲,東西奇缺,母親的腿腫了,我的腿也按出了坑。街道補助我們五斤黃豆,那是救命的豆子啊!我們卻遲遲沒有去領,因為,就是那五斤豆子的錢,我們也拿不出來。
母親從箱子里摸出一個鼻煙壺,讓我去把它賣了。那是個乾隆年間的套料鼻煙壺,粉料的底,淡藍的彩,制作之精美細致,一望便知是出自宮廷作坊的物件兒。這是父親生前最喜愛的一個,也是家里可以變賣的最后物件了。
我拿著它奔了寄賣店,要用它來換回那救命的五斤黃豆。古玩商并不看那壺,卻說:“你們家又揭不開鍋了嗎?”
我低低地回答:“是的。”
他說:“你們家沒有大人?”
我說:“父親死了。”
他說:“你媽何必死守著,她應該改嫁。”
我看著他,緊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說:“你們這么賣東西總不是長事。”
我說:“我媽不嫁人。”
他還說了很多改嫁有益的話,他是什么目的,我不清楚,但我認為他跟我說這些是明顯帶有欺負人的性質,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欺負我們葉家無人。情急之中,我大聲說:“我有七個哥哥!”
“七個哥哥”保護了我,懾于“七個哥哥”的威力,那個人不敢造次了。
我進一步高聲說:“我大哥叫葉廣厚,二哥葉廣生,三哥葉廣益,四哥葉廣明,五哥葉廣延,六哥葉廣成……”
還沒有報出老七的名字,那人已從柜臺里面甩出來一元五角錢。
是啊,有七個哥哥的主兒,誰敢惹!盡管他們并非母親親生的。
我一路小跑回家,將實情一一相告,母親聽了當下紅了眼圈。母親說:“你長在貧困之家,要爭氣,此時咬得菜根,即便他年得志,也不能為綺麗紛華所動。”
我將母親的話深深地刻印在心底,至今不敢忘記。
1962年,有鄰居為母親介紹了“一個人”。只是提起,并未見面,我便將此視為世界末日的降臨。
外面的人欺負我們,我們可以跟他們去打,但我們不能自己從里面就散了。為了“那個人”,我跟母親有一場好鬧,我當著四姐的面大聲指責母親,從四姐的尷尬里我應該完全體會到母親的難堪,但是我不,我有意地讓她下不來臺。
我以絕食來抗議這件事,這件在別人看來似乎是無所謂的事,我把它看得過于認真,孩子們當中,也只有我一個人在跟母親對著干。而我的執拗、我的霸道,在葉家又是出了名的,這就苦了母親。

絕食的第三天傍晚,母親端著一碗紅豆粥來到我的床前,將粥放在桌子上,搓著手并不離開,明顯地她是想跟我說什么。我將身子掉過去,把后背冷冷地甩給了母親。
半天,我聽見母親聲音低低地說:“……那事兒,我給回了……”
淚水由我的眼中涌出,依著我的本意,該是抱著母親大哭一場,但倔強的我有意不回過頭去,以繼續顯示我的冷淡,顯示對她行為的不屑,讓她做進一步的反思。
無奈中的母親再沒有說什么,她……跪在了我的床頭。
母親這一跪,無異于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我實在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我知道,我這一刀,直扎進母親的心里,我對母親的傷害太大了。為此,我后悔一輩子、內疚一輩子,什么時候想起來,都恨不得把自己揍一頓。
是我,將母親生活中最后一點希望也給掐斷。
愁苦憔悴的母親變得沉默寡言了,病從心起,貧病交加。母親的生命在油盡燈枯的搖曳中苦熬,其情其景之悲,令我至今難以回首。
后來,我由學校分配去了陜西,母親越發地虛弱了,她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讓孩子們回來。”這“孩子們”,指的就是在關中農場養豬的我和在陜北插隊的妹妹。
心血耗盡的母親在彌留之際保存著最后一口氣,她在等待著兩個女兒的歸來,她有話要對我們說。那口氣足足拖延了三天,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等待,什么樣的毅力啊!世間大約只有母親才會有這種等待吧?當我和妹妹風塵仆仆地從外地趕回來,撲在母親的床前時,母親已經昏迷,已經沒有氣力說話了。我們千百遍地呼喚著母親,她沒有反應,只有一行清淚由眼角淌下,滴到枕頭上。
三十二歲出嫁,四十七歲守寡,六十六歲故去,一生坎坷,艱辛備嘗,何曾有過舒心?
我問七哥,母親臨終到底要跟我和妹妹說些什么?七哥說,母親所念,只有兩個未出閣的小女兒,她反復叮嚀,兩個女兒將來擇婿,一定要門戶相當,年齡相當……
為此吃盡一生苦頭的母親是怕了。
春天,我再次去香山墓地看望母親,與母親的維系已被冰冷的石板隔開,再難觸摸得到了。母親在燦如云霞的桃花中安然睡去,不再為人情冷暖揪心,不再為紅鹽白米犯愁,她得到了永久的安寧。
我在墓前站立許久,母親無言,我亦無言。
我要離去了,正待轉身,大風忽起,山林呼嘯,花雨紛飛如雪,遠望近觀,湖光山色盡在撲朔迷離之中。風將石桌前的鮮花果品吹亂,風將我的心祭與無數花瓣高高揚上天空。
山大慟,人亦大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