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瑋

一
我三歲那年,父親不見了。奶奶和母親說他去很遠的地方打工了。母親養了百十只雞、鵝和兩頭豬,除了自家的田地外,又租種了別人的五畝地。奶奶腿腳不便,幫不了母親干活。母親常常要到十五公里外的鎮上買飼料,幾十斤的飼料壓著瘦小的母親,已經快累癱了。
有一天,母親突然騎回一輛大自行車,車后座上馱著兩袋飼料。這是母親第一次輕松地買回飼料。她仔細地撫摸著車。當她發現后座上有飼料的碎屑后,立即拿抹布仔細將后座擦干凈。
我們三人圍著自行車開心不已。母親把我拉到一旁,神秘地對我說:“你爸托人給我帶信了,說這輛自行車是他的一根毫毛變的,以后它就是你爸。”
母親總是隔幾天就把車的零部件整整,用機油把車擦得锃亮。閑暇時,母親騎車帶我去鎮上玩。母親和我的笑聲伴著“父親”清脆的車鈴聲,讓我度過了清貧卻快樂的童年時光。
懂事后我才知道父親死于一場疾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還欠下了很多外債。但父親在他貼身的衣袋里藏了一筆錢,因為他早就答應要給母親買一輛自行車,奶奶原本舍不得這錢,但看到母親這么辛苦,也為了完成父親的心愿,拿出這錢給母親買了自行車。為了讓我開心,母親編了謊騙我,也許,在母親心里,這自行車就是父親的毫毛變的。可我一直沒拆穿這謊言,因為,正是我的“自行車父親”幫我和母親度過了那段艱難歲月。
二
我升小學四年級時,村里老師建議母親送我去鎮上的中心小學讀書,每天早晚用自行車接送我。就這樣,我成了村里唯一一個去鎮里上學的孩子,我的母親和“父親”每天都接送我,我覺得滿足又幸福。
可是不久我就變得煩躁。我無法適應中心小學的教育,成績直往下掉。老師找我談話,同學笑話我。
一天早上,天氣很冷,河里結了厚厚的冰,冰面上有人行走。我在自行車后座上向母親述說我的煩惱,母親卻無法理解,我更懊惱了,開始在車上掙扎,母親一下子沒控制住車頭,車子直沖向河邊。我嚇得死死抓住車,大叫著閉上眼,最后連著車一起重重地摔在冰上。
我前面不遠處就是一個被砸破的大冰窟窿,周圍的冰塊發出咔嚓聲,上面有了數條裂縫,幸好自行車的大杠擋住了我,才沒讓我滑過去。母親慌忙抱住我,看著冰窟窿旁邊的自行車,眼淚嘩啦:“你看,你爸在保護我們,沒讓我們掉進冰窟窿里。他也是在告訴你,要堅強,慢慢適應,成績就會上去的。”
我看看自行車,又看看母親,慢慢平靜下來。母親識字不多,在父親去世后也知道要想著法子適應生活的變故,我一個學習成績曾名列前茅的人,卻久久無法適應轉學帶來的不適。為了安慰我,母親還用善意的謊言來“欺騙”我,我有點慚愧。我一定要堅強起來!
從那以后,我努力學習,很快就將成績趕上來了。于是,母親和“自行車父親”又載著我們的歡聲笑語,歡跑在我上學、放學的路上。
一直到我上初中一年級時,我才獨自騎著“自行車父親”去上學。母親將需要用車的活計,放在我放學后或放假時才干。每天母親都關照我:“慢點騎,別碰壞了車。”
三
轉眼我就快初中畢業了。可就在這時母親生病了。醫生說,母親由于長期勞累和營養不良,得了重癥肝炎,需要住院治療。
母親出院后不能再干重活。才還清外債,又欠下一大筆債。母親愁得整天睡不著覺。
有好事的鄰居來幫母親說媒,讓她改嫁,被母親婉拒。其實自從父親去世后,就常常有媒婆來找母親,都被她回絕了。
奶奶說:“要不,小玉就不要去上學了吧……”我低下頭,母親站起來,第一次大著嗓門和奶奶說話:“不行!小玉成績那么好,哪能讓她退學?總會有辦法的!”
兩天后,母親在她的車后座上裝了兩個大竹筐放菜。她瘦小的身子和大自行車再加上大竹筐,極不協調。我擔心她掌控不住這大車大筐,母親笑著說:“沒事,萬一摔倒還有這倆竹筐支撐住呢。再說了你爸哪會讓我摔倒?”
母親把家前屋后能種菜的地方都種上了菜,又開墾了幾塊河岸。青黃不接的時候,她就騎車到更遠更大的集市上批發一些菜回鎮上賣。從此,母親和我的“自行車父親”,奔波在賺錢供我上學的路上。
三年以后,母親和“父親”把我供到上海一所重點大學。

四
我畢業后在上海的一家大企業工作,每逢假日,都盡量抽時間回去看看母親。我讓她不要再去賣菜,她不同意,說:“一開始騎車買飼料的時候,我在心里把車當成你爸,有他陪著我再苦也不怕了。后來我用車接送你上學,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我就更不怕苦了。現在你不在家,我就陪你爸去鎮上逛逛吧,順便掙些錢。”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這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母親卻一直把它當成護身符。母親在用她特有的方式來開解困苦的人生。
我不再勉強她,只是說:“媽,你不嫌辛苦,這車還嫌辛苦呢,用了這么多年。如果爸真的在世,您也希望他能多休息吧。還有,爸最大的心愿是您能幸福。”母親聽后愣了一下。從那以后,她把車收在堂屋里不再去賣菜。
今年秋天,母親終于敞開心懷迎接了新的愛情。母親再婚的前一天,她對我說:“小玉,你把車騎上再帶我走一圈吧。”我含淚騎上車,母親輕輕地坐上來抱緊我,也抓緊車子。我們一家“三口”在溫暖的秋陽下,走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