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時總統”特朗普

袁野

3月1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宣布進入“國家緊急狀態”，應對新冠疫情。（中新社 圖）

呼吸機、口罩、防護服、手套、拭子、這些性命攸關的醫療設備，美國醫院幾乎無一不緊缺。

特朗普總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他有權使用非常手段，迫使美國制造商生產指定產品，并優先向政府供貨。他也是這么做的：3月18日，特朗普宣布他啟動了《國防生產法案》，并表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現在可算是戰時總統。”

但大半個月過去了，美國人還是不知道《國防生產法案》到底有沒有啟動。總統在公開聲明中對此一直前后矛盾，屬下官員莫衷一是，美國聯邦和各州政府也依然在各唱各的調。

“我們基本在重蹈赫伯特·胡佛在大蕭條初期的覆轍，”紐約市長白思豪在接受紐約公共電臺（WNYC）采訪時說，“把危險性最小化，拒絕采取聯邦政府可以采取的行動。”

執行慢半拍

“我們將啟動《國防生產法案》，以備不時之需。”3月18日，特朗普在推特上表示。“如果我們需要它，它可以做很多好事。”

《國防生產法案》堪稱“大殺器”。它允許美國聯邦政府對私營行業施加控制，以確保國防所需物資的生產。通過它，特朗普將能夠促使美國制造商，如汽車制造商和服裝公司，將生產重點轉向為醫院和醫療工作者制造醫療設備和物資。法案允許政府改變公司履行合同義務的順序，令他們優先考慮政府合同;允許政府提供擔保貸款，幫助企業轉產;法案還賦予聯邦政府權力，來決定如何分配這些至關重要的稀缺物資。

根據該法案，特朗普甚至還可以讓公司們“雇用有杰出經驗和能力的人，并建立一個自愿的行業高管庫，這些人可以被召集到政府服務，以維護國防利益”。特朗普已經在推特上點名了特斯拉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埃隆·馬斯克，通用汽車也可能參與其中。特朗普還提到了服裝公司漢佰（Hanes）。

美國國會在1950年朝鮮戰爭時期批準了該法案，以幫助政府儲備戰時材料，比如鋁和銅。冷戰時代，不少美國總統都用它來加強美國的國防工業。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襲擊之后，國會將法案的范圍從軍事擴展到了其他領域，包括公共衛生和安全。法案于去年重新獲得授權，有效期已經續至2025年。

特朗普以“戰時總統”自詡的做法贏得了贊揚。“這實際上是一個很好的比喻，”《戰爭總統》一書的作者、歷史學家邁克爾·貝斯洛斯對《華盛頓郵報》表示，“它意味著總統正在扮演‘三軍統帥的角色，試圖協調聯邦政府的所有權力來解決問題，并與美國人民保持一致。”

“總統正厚顏無恥地抓住他唯一明確的選擇來延續他連任的希望，把自己描繪成一個美國不能失去的、負責任的領導人。”一向跟特朗普“不對付”的《紐約時報》悻悻寫道。

但“戰時總統”的光環上卻有一朵陰云，這就是《國防生產法案》的狀態。美國人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特朗普到底是否真的打算動用戰時權力，與他所謂的“看不見的敵人”作戰。

3月18日，特朗普在推特上表示只有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他才會使用該法案授予的廣泛權力。19日，口風就變了：他堅稱籌集醫療設備應該是“州長們的工作”，聯邦政府“不是個送貨的”。20日，總統又在推特上宣布他已經正式啟動了《國防生產法案》，并利用它加速了“數百萬個口罩”的生產，卻沒有提供證據，也沒有哪家公司表示自己收到過這樣的命令。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法案至少有一部分的確已經啟動了。3月27日，特朗普簽署了一份總統備忘錄，指示美國衛生與公眾服務部部長亞歷克斯·阿扎行使《國防生產法案》賦予的權力，以抗擊疫情。聯邦政府現在可以在制造商那里“插隊”了，但也僅此而已;法律中更強力的條款——包括允許政府征用私人飛機，或使用聯邦資金讓其他行業參與生產口罩——還沒有被激活。

慎用權力杠桿

特朗普的模糊態度令國會里的民主黨人和越來越多的州長們怒不可遏。參議院少數黨領袖、紐約州民主黨參議員查爾斯·舒默3月20日表示，他與特朗普通了電話，討論了一大堆事項，其中包括啟動《國防生產法案》。舒默的一位發言人說，他們關于該法案的對話是這樣的：

舒默敦促特朗普立即啟動《國防生產法案》，為那些需要的人提供呼吸機和其他重要醫療設備。特朗普告訴舒默他會這么做，然后總統對辦公室里的人大喊，讓他們現在就去做。

其他民主黨人嚴厲指責特朗普沒有趕緊行動起來。“他在等什么？”前副總統喬·拜登說。“他說他是戰時總統。天啊，表現得像一點吧。動起來，快一點。”這句話引用自林肯總統在南北戰爭時期寫給不夠活躍的北軍司令麥克萊倫將軍的信，后面一句是：“如果你不想使用軍隊，我可以借用一下嗎？”

啟動《國防生產法案》并不是什么非比尋常的大事，只需要走一下程序就可以。幾十年來，美國總統們經常為大大小小的事由動用該法案，奧巴馬動用了兩次，特朗普本人也在去年啟動法案，以提高稀土產能。很明顯，這一次白宮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特朗普本人對此給出的理由是：州長們已經在想辦法讓美國公司生產呼吸機和口罩了，美國公司也都已經在這么做了。“通用汽車、福特汽車，這么多公司，我自己就已經接到3個電話了，而不必說‘你得這么做，這些公司現在就在這么做了。”他3月22日說。“我們真的被那些想要提供幫助的公司們包圍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在同一天的新聞發布會上，當被問及為什么沒有根據《國防生產法案》行使更多聯邦權力時，特朗普表示，那將類似于委內瑞拉等國對工業進行國有化。

“我們的國家不是建立在將企業國有化的基礎上的。”特朗普說，“將我們的商業國有化不是一個好主意……我們已經說過了，如果需要，我們會這么做的。”

美國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MA）署長彼得·蓋納當天也在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國情咨文”節目中幫腔，將法案描述為政府前進的“杠桿”，并表示，“如果到了我們必須拉動杠桿的時候，我們就會這樣做。”

不拉動杠桿不僅僅是出于保守派思想。商界領袖已經表態，稱啟動法案是沒有必要的。美國商會負責國際政策的高級副總裁約翰·墨菲表示，“《國防生產法案》是為國防工業產品設計的，這些產品只有一個供應商，通常是純粹的國內生產鏈，在制藥和醫療設備等行業實施該法弊大于利。”

在CNN的節目中，蓋納還說，白宮對企業應對疫情的方式感到滿意。“美國的偉大令人驚訝。”他說，“所有這些公司都來了，問我們他們能提供什么幫助。”

特朗普當天也在推特上寫道：“福特、通用汽車和特斯拉被授權制造呼吸機和其他產品，快！”

“上吧，汽車高管們，讓我們看看你們有多優秀。”特朗普補充說。

福特等大型汽車公司表示，他們正在研究制造呼吸機的可行性，但沒有承諾一旦開工，生產速度會有多快。

3月26日，工人們在布魯克林海軍船塢生產個人衛生防護用品。（新華社 圖）

州長們的抱怨

白宮對企業行動能力的樂觀看法，遭到了州長們的強烈反對。

“這就像蠻荒的西部。”伊利諾伊州州長、民主黨人杰伊·普利茲克告訴CNN。他抱怨各州為了口罩簡直快要爭破頭皮，甚至出現了各州與聯邦互相競價的情況。“坦率地說，我讓所有人都去打電話，把這些東西送到伊利諾伊州。”普利茲克說。

“我們現在就需要這些東西。”紐約州州長安德魯·科莫在3月22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整個州的醫院都在哭泣。我跟全國各地的州長都談過，他們的情況都一樣。”這位民主黨州長說，特朗普政府必須“命令工廠”生產“基本物資”，并盡快啟動《國防生產法案》，稱其為“生與死的區別”。連一些共和黨州長都表示，他們在依賴私人供應商提供醫療用品方面遇到了困難。

美國國家過敏和傳染病研究所所長、特朗普頗具影響力的無黨派顧問安東尼·弗契站了出來，為總統的決策辯護。“總統的意思是，這些公司是自己站出來的。”弗契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面對全國”節目中說，“我認為這是美國精神中的一種非凡精神，毋庸置疑。”

事實上，特朗普政府的很多官員認為，抗擊疫情就應該由地方政府執行和州政府管理，聯邦政府的角色只是支持，由白宮向各州發號施令是不合適的。“我要說的是，如果你能在公開市場上找到它（呼吸機），那就去買吧。”FEMA署長蓋納對NBC表示，“任何需要它的州長，你找到了，就去買。在目前這種緊急情況下，FEMA會補償你。”

贊同這種觀點者大有人在。

“當我們說總統擁有戰爭權力時，實際上是將其置于軍事背景下。”歷史學家道格拉斯·布林克利說，“如果美國遭到核攻擊，總統會向美國軍方下達最終命令，而這與冠狀病毒之類的疾病有很大區別，冠狀病毒是一種健康危機，真正掌握權力的是國會和各州。”

在推特上，特朗普將伊利諾伊州州長普利茲克斥為一個反對他的陰謀集團的成員，該集團包括“一小部分其他州長”和CNN。

“我們在給他們建醫院，我們在給他們建醫療中心，而他卻在抱怨。”特朗普說，“我不是在責怪他或其他什么人，但他不應該那么說我們。按理說，他應該自己買呼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