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兵



世人皆知吳冠中筆下的江南,殊不知其畫樹亦同樣精彩。他鐘情于畫樹,曾繪過美國尤色美底大森林的松樹,卻更愛畫華夏的大樹好、老樹,在古稀之年還冒險爬到山頂去畫樹,并曾言“我愛老樹,不是為了珍視它的年輪,說穿了是愛其形象蒼勁之美……那虬曲的軀干,層層垂掛的氣根,可以讓寫實的畫家無窮無盡地探索,可以予抽象派繪畫以不盡的啟發?!保▓D1)而他的畫樹,固然有姿態優美婆娑的樹影,掩映在詩情畫意中。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卻還是汁液蒼茂、久經風霜的雄邁老樹。其筆下樹干虬曲粗壯,樹皮斑駁且上有節疤,枝權眾多還間有枯枝斷臂,隱現于繁茂的綠陰蓋里,從而形成色彩濃淡不一、線條剛柔并濟的畫面之美。
吳冠中1960-1972年的樹畫
1960年暑假,吳冠中自費到海南島寫生。那是中國油畫發展歷程中的重要年代,當時因提倡“油畫民族化”,引發了全國性討論和探索,住在北京的他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擅長畫風景的吳冠中對樹是情有獨鐘的,他在寫生中常將樹作為構成整幅畫面形式感的要素,并認為“風景畫中如樹不精彩,等于人物構圖中的人物蹩腳”。故只有把自然人格化,才能畫出有血有肉的草木生命。
如當年其作油畫《椰林與?!罚▓D2)。椰樹的特點除了主干就是樹葉,結構清晰且生長形態扭曲多變、方向不定,也無明顯、復雜的體面構造,特別是葉片寬大完整,沒有細微瑣碎的枝權末梢,較適合運用線來組織造型。這表明他對“油畫民族化”的探索,采取的是“引線條入油畫”。畫椰樹時,他盡力表現樹干和枝葉的線性感覺。尤其是樹干,幾乎是自下而上一揮而就,這種減筆的造型方法顯然源自于中國畫的寫意傳統。而樹干問的縱橫組合,無疑更充實和豐富了畫面的“形式美”。而他在畫近處幾棵椰樹的葉片時,似乎也有意識地用筆觸強調以葉根為圓心的環繞感,使它們看上去就像一個個風車,不僅生動地表現出了樹欲靜而風不止的情境,更讓人在觀賞時仿佛聽到了“沙沙”流拂的海風。
吳冠中誕生于江南魚米之鄉。兒時故鄉生活的回憶,深深烙印在畫家的腦海里,成為其創作的素材之一。他在其回憶童年文章中寫道:“河道縱橫,水田、桑園、竹林包圍著我們的村子。”“孩子們是喜歡桑園的,鉆進去采桑葚吃,一面捉蟋蟀。我到今天還喜歡桑園,喜歡春天那密密交錯的枝條的結構畫面,其間新芽點點,組成了豐富而含蓄的色調?!薄安灰獬趺把?,尚未吐葉的桑園,枝條疏密、點線交織,卻成了我長期追尋的畫境?!碑嫾业淖允觯瑤缀蹙褪菍Α渡@》的描繪。1963年,吳冠中曾創作油畫《桑園》(圖3),畫面中桑樹排列層層積聚,枝椏橫伸曲繞,交叉密織幾近網狀,極大地強化了空間的壓迫感。而遠處那連綿的群山、高低錯落的白房,以及近處正在吃草的小羊,卻給畫面增添了空隙與生氣,令人胸中緊張之氣得以一舒,妙不可言。
上世紀60年代中期,吳冠中的藝術創作曾一度中斷。1971年,吳冠中被下放河北李村接受“再教育”;來年因表現良好被允許在假日作畫,《李村樹(二)》(圖4)即完成于此背景之下。作品呈現的一株翠綠茂密、繁花盛開的大樹,實為當時在李村鄰居門前盛開的石榴樹,那朵朵艷紅的鮮花,即為石榴花。油畫充分發揮了油彩的厚重和凝固等性,透過率性的堆棧、厚涂,營造出石榴樹龐雜的肌理,其雕塑感之強烈,讓觀眾仿佛正在凝視一堵以碧翠鏤刻的浮雕。而點點盛開的花蕾以抽象化處理,取其奪目色彩而舍其形態,那大大小小的紅點散落畫面各處,看似漫不經意,實則具有大小、輕重、遠近和量感,在抽象和具象、寫意和寫實之間妙得平衡,有如一粒粒落在綠色曲譜上的音符,奏出純樸真摯的民謠。
由此同時所作的《白楊樹》(圖5),事實上是中國西北一種最普通的樹。其不太講求生存的條件,不追求雨水、不貪戀陽光、不需要施肥,只要給一點水分,僅截一段枝條就可發芽、生根,即便在貧瘠的土壤中也能隨遇而安。吳冠中以此為題材,除取自日常生活所見,或別有一番自詡之意。不論生活如何艱困,人們總能找到出路,并堅強地屹立。在畫布上,他呈現了在此天寒地凍的北國土地,一棵棵白楊樹環繞在湖邊而生,強勁地屹立在颼颼的冷風中;白灰的軀干明顯突出,更勝花朵,樹上的黑色斑紋像許多睜大的眼睛,靜悄悄地在靜謐的林中互通聲息。而那些正群聚前往湖上劃水的白鴨,則為寒冬捎來了些許早春的生氣。
吳冠中1974-1979年的樹畫
吳冠中重拾畫筆后,不像同齡的許多畫家那樣需要一個恢復期,相反他的創作力是一觸即發、源源不絕,特別是他在1973年定居北京后,由于創作環境有很大的改善,一批優秀的作品也隨之而生。吳冠中愛老樹的蒼勁之美。品種不同的樹木各具形態迥異的特征,特別置于藝術觸覺分外敏銳的畫家眼下,更能捕捉樹木的異態而畢現于畫中。如北京白皮松、蘇州漢柏這些都成為他創作歷程中這項題材的獨特標記。這幅1974作《四川黃桷樹》(圖6),就是他以濃陰蔥綠大樹為畫,強調枝干盤根糾結的氣勢,展現繁榮茂盛的生氣,其生氣也似乎庇蔭著樹下人家。畫中不具人物,卻以斑駁粉墻上所晾曬的五彩衣服,帶出農村日常生活作息所展現的活力。作品畫面雖小,卻是吳冠中頗為用心經營之作。
吳冠中的一生愛好寫生,愛畫白皮松樹。上世紀70年代是他以“白皮松”為主題的關鍵年份,多描繪松樹雄偉挺拔之氣勢。他認為無論是其顏色、形狀或枝葉分布,都充滿藝術的美,是作畫的好題材,并曾巨細無遺地形容白皮松的美:“白皮松亮堂,干枝上色塊斑駁,淡青粉綠是主調,偶爾微紅,突然又會閃出幾處墨黑的筆觸,那是枯死的斷枝,襯托干枝顯得更加通體透明……它分枝瀟灑、曲折,多韻律節奏感,而松枝分布均衡,疏而漏,篩下星星陽光,滿地婆娑?!比绱朔彤嫛豆蕦m白皮松》(圖7),以遠焦構圖、平觀視點呈現畫面。畫中吳冠中將白皮松的主樹干置于畫面中央,凸顯雄偉挺拔之氣勢,占據一半畫面的枝干顯見他的油畫線條功力,其細勁圓潤如行云流水,枯筆擦掃如風狂雨驟,氣韻生動盈滿畫面。而一分為二的主軸構圖,又將觀者視線由中央帶往左右兩旁。吳冠中還用簡率的筆觸,畫出左側的小亭以及近處由下往上的石欄,凸顯了白皮松高聳入云的壯闊氣勢。
1978年7月,吳冠中到云南寫生,領略少數民族的異族風情,也走過、看過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景觀。步履他鄉、眼及萬物、心觸詩情、筆留畫意,他留下好一批心血。如當時所作油畫《西雙版納榕樹》(圖8),多半的榕樹樹身占據了大部分的畫面,使得榕樹幾欲躍出布面之上。吳冠中以古樸蒼勁的樹枝入畫,用深淺不同的大面積灰色塊切鑿出榕樹枝干肌理。然后層層在樹干上反復堆疊,在樹影婆娑間留下春去秋來的痕跡。油彩之下更是彰其意趣:盤根用軍綠、熟褐、黑色著色,并用背景的翠綠、黃綠、淺綠襯托,營造出一種下沉的厚實感,不僅顯得樹根扎實而穩固,還凸顯出榕樹旺盛的生命力。遠景用輕松陜筆繪出青翠郁蔥的樹林環繞下的三兩屋舍,色彩明快、虛實有致。遠處天空的淺藍色,頗有山水畫中的留白意味,在密林叢生處留下呼吸的空間。
1979年3月,吳冠中參加北京油畫家自發組織的藝術社團“北京油畫研究會”,并應邀到重慶西南師范學院美術系講學。講學之余,他率美術系老師們到大巴山及大足等地寫生,作油畫《嘉陵江邊》(圖9)。畫家在他的回憶錄中曾道:“(上世紀)40年代前后,抗日戰爭期間,在重慶沙坪壩,那時中央大學和重慶大學的學生都愛泡茶館。茶館極簡陋,草頂竹墻,大都設在嘉陵江邊,從茶館俯瞰滔滔江水,江上行舟,心曠神怡。”而此幅作品,吳冠中依靠動靜互補實現畫面的和諧穩定。陡峭的石壁位于畫面左側,江河從低處緩緩流出;十分顯眼、占一半畫面的,是峭壁上長有幾棵青松,與逆流而上的船艇相互映襯。
吳冠中1981-1986年的樹畫
1981年夏,吳冠中與中央工藝美院師生到新疆講學寫生,期間特別乘車前往阿爾泰描繪白樺林,并作國畫《新疆白樺林》(圖10)。這幅屬同類題材早期之作,畫家以“頂天立地”之姿擴滿畫面,著意營造“林”的整體形象。日后再作同類題材,多改為狀寫樹身一截,如此幅的構圖遂不復多見。全圖布局緊湊,樹下布置渾圓碩大的石塊,林后以一道溪流分隔遠景,對岸村落以至遠方高山,皆從白樺隙罅間隱隱可見,空間距離感極強。畫中以淺灰為基調,林間氤氳處薄敷淡墨,木葉以青、橙、黃色點染,地上施薄綠、淺紫,顏色配搭不以鮮明奪目為要,旨在營造一片溫潤和諧,以襯托樹干的素白。最為觸目者,當為斑紋的殷紅及焦黑,乃畫家文字形容白樺林為“秋波的海洋”之形象化呈現。
1985年創作的油畫《竹?!罚▓D11),則是吳冠中對故鄉宜興竹海的藝術寫照,同時也源于其上世紀80年代的雙重藝術摸索,并作為“風景不斷線”理論極為經典的實踐作品。與90年代走向“純抽象”的作品不同,《竹海》明顯透露出畫家所謂“半抽象時期”的形式探求。草綠、湖綠、翠綠等不同色階的綠色向上舒展而挺拔,層次分明,又因竹林的蔥蘢繁茂而形成一片具有漸變效果的綠色海洋??v向的綠色線條遠觀純粹而醇凈,夾雜著偏黑色的豎線,在有著微妙變化的疏密之間形成一種鱗次櫛比、節奏分明的符號化結構,從而形成一種經由自然元素抽離的抽象視覺張力。與此同時,它又絕沒有徹底放棄與其相對照的客觀實物,有節奏的點畫和上方竹葉的細致刻畫共同建構出竹海的原有面貌。因此,盡管整幅畫表面上看來是抽象的,實際上這種抽象是附著于具象的本體之上,只不過是在竹海的聚合狀態下更容易形成抽象的幻象。
吳冠中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前的畫樹,大都呈現一種滿構圖的傾向,清新自然。國畫《飄柳魚戲圖》(圖12)就是這樣一幅充滿意趣的作品,蘊含了他對自然與人的關系問題之思考。畫面中郁郁蔥蔥的柳樹鉛華洗盡,片片綠葉映襯著點點紅魚、顯得溫馨靜謐,就像一股無聲的生命之泉在畫面中汩汩溢出,永不枯澤。前景的柳樹只取枝葉,與遠景的水紋、魚苗虛實相接,前后呼應,空間層次豐富而有具有章法,錯落有致,密而不亂。其中經營有道的關鍵,在于圖形和色彩的高度概括性組合,綠葉和紅魚的色調,造成了基本色彩的表現契機,而紛繁的樹枝變化,賦予了線條將不同的色面加以連接,形成了場景高度的平面化。
吳冠中1992-2007年的樹畫
蘇州郊區司徒廟有四株巨大的漢柏,乾隆帝命名日清、奇、古、怪。吳冠中曾幾度觀察這幾株漢柏,尋覓創作的最佳素材,并繪制彩墨巨制數幅,1992年作《漢柏(二)》即為其一(圖13)。畫中漢柏本來的面貌居次,或直、或臥、或盤曲的樹木形態均以急速而波折的線條表達,在線條的起伏、交錯、轉折中,似能感覺樹枝垂掛、攀附的虬曲之姿。蔥郁的樹葉則化為躍動的點,大小、色彩、位置均經過仔細推敲考慮。畫中萬線飛舞、萬點如流,游離于漢柏母體,點、線之間起伏、疏密呼應,組成和諧的畫面節奏。這幾株漢柏為吳冠中最喜歡的樹景之一,既因其形象極具表現力,對他來說又有深層的象征意義,即跌倒者之奮起、生命之蘇醒、民族之魂、民族之形1
1996年,77歲的吳冠中在北京創作了油畫《點線迎春》(圖14)。畫面有如他創造的自語:“冬日,脫盡了葉,園林的一株老樹曲曲彎彎垂掛著通身枝條,虬曲而蓬松,像欲覆蓋、衛護一群幼小的生命。但樹陰下并沒有生命,只篩漏下陽光的斑斑點點,像似睜似閉的眼睛,窺視著周遭的人群。當枝條變得分外柔軟,并張牙舞爪般揮動起來,同時冒芽、吐葉了。樹叢的色調于是天天換新裝,昨夜還只是微微綠意,今朝忽見翠點紛飛,春天已悄悄到來。春在哪里?顯現在枝葉的點、線上。”
吳冠中是一位融合中西繪畫的畫家,早年以油畫為主,致力于油畫民族化的探索。1975年后轉向水墨,走上了中國畫創新的道路。他沿著老師林風眠開辟的道路,尋找東西方繪畫共同的形式規律,結合西畫塊面中的結構與國畫點線上的韻律,將西方的抽象形式美與中國的大寫意并融,生化出全新的現代中國畫。在其1998年作水墨國畫《根扎南國》(圖15)中,他進一步強化點、線、面的抽象性節奏,落幅更加灑脫縱放。五棵古榕盤踞于畫中,頂天立地,森然之中不失婀娜之姿。虬結盤旋的樹干、樹根與背景中斑斕的色點相映襯,在力的節奏中平添南國的俏麗與絢爛。
吳冠中常言:“杏花春雨,江南是我的故鄉。在北京住了三十余年,依舊念戀著故鄉,總說江南好?!?007年作《春風又綠江南岸》(圖16),正是88歲的他獻給故鄉的一首頌歌。國畫以其對視覺形式的特殊敏感力,以平視的角度,展現出江南景色的形式美。畫面左下方的一株古柳,向上伸展著枝條,細勁的枝條,幾乎飛舞著充滿整個畫面;后方一株株細柳,同樣枝條飛舞,交錯纏繞;左后方濃墨勾勒出的拱橋,像是輕盈地浮在柳條間;橋上兩位紅衣人與畫中飛舞的綠點、紅點,黑色的落款、紅色的印章,交相呼應。而綻綠的柳條、點點的粉紅花傳遞著春的消息,如斑斕的寶石,鑲嵌在黑白灰的結構里。畫家以天才般的抽象能力,將江南的一角抽象為一種獨特的視覺經驗,化為一曲點、線、面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