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

楊笑顏

多年以后，我會想起村莊上空遷徙的候鳥。它們猶如火焰，把天空越推越高，越推越邈遠。

如果記憶沒有經過追憶的渲染和發(fā)酵，那么，它該是可靠的。第一看見候鳥的遷徙，大概是還未上小學的時候。秋天，葉子落下來時很像從天上掉下的禮物。沒有任何預兆，我忽然看見一群大鳥鼓風南去，無聲，像膠片的影模糊。

不知為何，此后我便對它們產生了好奇。是的，好奇，對冥冥之中喧囂自由的能量的好奇。那時還不足以稱得上是震撼。時間未到。

我是個健忘的人，很難把一件事完完整整清楚明了地記下來，往往留在回憶之海里的，只是破碎的船舷與甲板。我記得，有時候黑雁朝圣者般排成斜“人”字;有時候是某種不知名的白鳥——至今我仍不知它們的名字——它們暴雪般滾滾席卷著炊煙，裹挾莫名的風暴。之后，是大雪彌漫。

村莊里年輕人很少，他們都出去了，留下的只是老人和像我一樣的孩子。其實老人和孩子的人數(shù)也在減少，有的選擇離鄉(xiāng)，戀戀不舍或滿懷期待，亦步亦隨。

領家檐下有一個燕窩，據說，燕子留駐的人家都是好人家。為此我還悄悄地委屈了一陣。每年，煙柳織成煙雨時，燕子就遷回來了。銜泥含草，偶爾銜一朵小白花。

領家已經遷走了，很快，檐下飛燕穿梭的情景也消失了。

花開如火，也如寂寞。

有時，老人們逗我：“想不想去城里呀！城里好玩的可多了，條件也比這里的好多了。”我氣笑了，蹦蹦跶跶地跑下坡揪蒲公英，白傘兵隨風遷走，只好憤憤地想：反正我是要去城里嘛，只是時候還沒有到而已

更多時候，他們聚在一起，曬著太陽，聊著我聽不懂的話，末了，還有幾個掉眼淚。“哎呀呀”，他們說：“大家伙兒要散嘍。”

很久以后，我才聽懂這是什么意思。

人和候鳥不一樣。有些人活著，忘記了歸家的路;而候鳥，只有死，才接受遺忘，才接受異鄉(xiāng)。

……鮮衣怒馬的少年如果已篤定了半生出走，實際上已是一條不歸路。

但候鳥不管把這些。一排排春來，一行行秋去。四季定數(shù)，離去自如。

奶奶有時候告訴我，這群候鳥飛回來時，是要經歷很多艱難險阻的。子彈、鷹喙、獸口，天空與大地被設置下眾多關卡，也許我去年所見的雁陣，能再次于今春返回的，只是少數(shù)。我分不清哪一只死去，在我的眼里，它們都長得一個模樣——或許在它們眼里，我們也是一樣，無高貴低賤之分。

一年春節(jié)，大人們在飯桌上談起一個遠房的表親。我記得他，是因為他曾領我們這一幫野孩子捕過蟬。大人們說道，他去了廣州，生活并不是很好，語氣惋惜。后來，大人們不再提起他，他似乎這樣地銷聲匿跡了，我聽不到關于他的一點話題。

無關痛癢。

我不說，只是突然間告別，顯得從此天各一方。

以后，那應該是不久的時間，我去了城鎮(zhèn)，和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老一輩的人依舊固守鄉(xiāng)村，直嚷嚷去了城鎮(zhèn)不舒服。然后，我過人云亦云的生活，偶爾去晚霞中望見候鳥遷徙。我忽然發(fā)現(xiàn)，它們飛得，很吃力。

多年以后，我回到這片留宿過也望過候鳥的地方。花樹盡被伐倒，種上麥子和棉花。水塘被填平，土屋被推倒，開墾出溫室大棚。高架電桿揭起，某種人工景點平地而起。無一人敢相認，無一物敢相知。站在陌生的一片事物中，我忽然大慟。

候鳥飛回的數(shù)目也少了，它們大概去了別處。可是哪里才是它們的去處？我不知道。只是候鳥，依然一排排春來，一行行秋去。它們越飛越高，像一團火焰。它們越飛，就越有歸來的力量。

它們不像人，它們不怕故鄉(xiāng)面目全非。因為它們從未身處異邦。

村莊上，已消逝的未消亡的，有的是候鳥遷徙。

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