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2020年1月22日。
歡快的音樂中,一只雞蛋被磕在精美的瓷碗里。
一雙男人的手快而勻地打著蛋糊。
男人的手操著菜刀在案板上飛快地運作。
刀口下,紅色的甜椒整齊而快速地變成絲狀。
綠色的西芹在刀口下變成小段。
白色的蘑菇被切成漂亮的小片。
一只手擰開煤氣灶的閥門。
藍色的火苗騰地燃了起來。
雞蛋糊糊被倒進鍋里。
一只手攪動著木鏟刀。
芹菜下鍋。
辣椒下鍋。
蘑菇下鍋。
紅綠白黃在鍋中翻炒。
男人的手起開一瓶紅酒。
誘人的紅色液體汩汩地進入水晶醒酒器。
男人的手擼了擼袖子。
腕上手表的特寫。
江漢關的大鐘時針正好指著七點。
悠揚的音樂中,武漢三鎮華燈齊放。
沿江清一色的歐式建筑,讓人恍惚是在巴黎或是柏林。
車輪滾滾。
(以上一組鏡頭出演職員表)
各種地標式建筑向后掠過。
車內,儀表盤上方架著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出一個英俊青年的形象,那是修遠。一只纖細的手從方向盤一側伸過來,用指尖按斷了電話。
正在撥打手機的新聞學博士修遠:“喂,小羽……”
見對方按了電話,修遠一愣,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拿著手機從廚房出來,穿過布置得整齊而溫馨的客廳,走到陽臺上繼續撥號。顯然他就是剛才做飯的那個帥哥。
古樸的黃鶴樓被彩燈勾勒得流光溢彩。
1956年建造的中蘇風格合璧的武漢長江大橋,像靜臥在碧波上的少女,夜色下顯得更加嫵媚。
一輛私家車在橋面上迎面而來。
一側的反光鏡內折射出大橋上車流穿梭不息。
手機的鈴聲再次響起,果敢而柔美的女醫生程羽嬌嗔地瞥了手機一眼。
手機的鈴聲不斷,程羽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有些小得意地伸出去,又把手機按斷。
四美花苑公寓臨江而立。
陽臺上,修遠給程羽發語音微信:“親愛的,你可按了我三回電話了,開車呢?暫不打擾了,回來看我怎么收拾你……”
修遠剛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里,電話響了,修遠興奮地趕緊掏出來。
手機顯示的是一個小伙子的頭像。
修遠點開手機:“我說師弟,你湊什么熱鬧,我還以為……”
修遠的師弟是個開朗快活的東北小伙,年輕的雜志社主任。此時,他腳蹺在桌上比頭還高,一副悠閑的樣子:“修遠,干哈呢?……你問我?今兒編輯部最后一天上班,明兒中午我就回長春了,怎么樣,出來喝一杯啊?……什么?程羽要回來?你這種人,重色輕友,這媳婦還沒娶呢,哥們就不要了。”
修遠有點春風得意:“今天我有點重要的事情,要不就請你到家喝酒來了,反正你也不要臉,經常不請自來,哈哈,不過今晚請勿打擾……”
師弟懶洋洋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一手關上電腦:“行了,不跟你瞎嘮了,我下單點外賣了,再見,古德拜,撒由那拉!”
江風徐來,吹動著白色紗簾,窗外對岸,漢口江灘霓虹璀璨。
酒柜上,一臺Bose頂配音響,正播放著美國爵士歌曲Fly
me
to
the
moon
。客廳里點亮著暖黃色的燈。
一張長形餐桌,米白色壓花的棉麻桌布上罩著鵝黃色桌旗,顯得很洋范兒。
桌面上,幾十支紅色小蠟燭擺成兩顆緊緊相依的心形。
兩支紅酒高腳杯,光潔照人。
一束紅玫瑰靜靜地依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程羽撒嬌地:“后天才是我生日呢!修遠,你弄出這么大動靜搞么事?犒勞我在醫院工作太辛苦了?”
修遠頗帶神秘地:“小羽,今天是個特殊的紀念日啊!”
程羽轉動著明亮的眸子:“紀念日?”
修遠看著懷中程羽,不禁吻了她的額頭:“小羽,記住今天……”
程羽有些暈。
修遠認真地:“今天,是我向你正式求婚的日子。”
程羽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激動地捂住自己的嘴。
修遠:“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這輩子我再也逃不出你的魔掌了……”
程羽揮著小粉拳,輕輕地捶打著修遠胸口:“哎哎哎,求婚哪!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
修遠清了清嗓子,舉起酒杯:“我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老婆,永遠那么霸道,那么固執,那么煩人,我說難逃魔掌,絕對實事求是。”
程羽傲嬌地:“我就霸道了,就固執了,嫌我煩?現在可以給老子滾。”
修遠哈哈大笑:“我滾到哪兒去啊?我爸媽都在美國,有時差,滾不過去啊!”
程羽:“那你天亮再滾唄!”
修遠單膝跪地,從胸口的內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問程羽:“小羽,嫁給我,好嗎?”
程羽故作不屑:“哼,我考慮下。”
修遠假裝失望,頹然倒地,程羽急忙拉他,兩人順勢躺倒在地毯上。
程羽壓在修遠身上,狠狠地親了一口:“放心吧,我這魔掌,這輩子都罩著你啊!”
紅蠟燭流著淚。
餐桌上,閃閃發光的兩顆心。
江漢關大鐘的時針指著九點。
透過江岸,但見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龜蛇之間。
夜武漢,人來車往。高樓上,滾動著色彩斑斕的電子廣告。夜店里蹦迪的聲音和街頭小老板賣烤串的吆喝混雜在一起。
年輕人舉著啤酒在碰杯。
藍色的火苗一躥一躥的,街邊的烤串發出誘人的香味。
梧桐樹下,少男少女旁若無人地親熱著。
一輛又一輛的公交和轎車在街心劃過。
一只雄鷹從天際飛過來,盤旋著,漸漸消失在夜空。背負青天朝下看,這是一座不夜城。
推出片名《江城之愛》。
修遠在廚房調咖啡,程羽抱著碗盞刀叉走進廚房。
修遠殷勤地遞過咖啡,自己返身準備洗碗,程羽放下杯子,從身后摟住修遠的腰:“你洗碗啊?那就辛苦到底吧。哎,你剛才不是說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我嗎?”
修遠神秘地:“你看看,你這樣,我這碗還洗不洗啦?坐那喝咖啡,晚上上了床我告訴你。”
程羽:“不告訴我,還想上床,遣遠點!”
修遠興奮地:“我們學院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傳媒專業人才交流項目的人員初選名單下來了。我入選啦!”
程羽高興地跳了起來:“太好啦!”
修遠打開水龍頭洗著碗:“能在美國學新聞,那可是超一流的!”
程羽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修遠深情地看了程羽一眼:“知道接下來我要干么事?”
程羽依然摟著他的腰纏綿著:“搞么事啊?現在才九點鐘呦!”
修遠顯得正人君子地:“看看,想歪了吧?我告訴你,我下面的任務就是寫論文。”
程羽嫣然一笑,狠狠地在他后脖子親了一口。
修遠:“松開松開。你要天天這樣,我論文寫到猴年馬月啊?”
程羽立刻閃開:“你以為我稀罕你啊?春節前后我們醫院里忙著呢。這快過年了,不知道哪來那么多人。”
修遠:“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想好了,等我完成了論文,拿到了offer,你就跟我一起移民美國……”
程羽打斷修遠:“我跟你一起移民美國?”
修遠:“對啊!三年前我爸媽去美國繼承爺爺的遺產,叫我跟著走,不就是因為黏著你嘛,我死活沒去。現在我博士都快讀完了,我們倆到美國去,先弄個綠卡……然后……”
程羽一邊擦拭著碗筷放進櫥柜里,一邊問:“然后再么樣?”
修遠狡黠地一笑:“生娃呀!爸媽說,他們急著抱孫子哪。”
程羽把抹布往桌面上輕輕一扔:“哪個跟你生伢?”說著一扭頭回到客廳。
修遠始料未及,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跟了過去:“你不想去美國?”
程羽回答得很果斷:“我不能去美國!”
修遠一怔。
程羽將桌上的紅蠟燭挨個吹滅:“你又不是不曉得,我爸媽都是警察,九八抗洪的時候救人犧牲的,爺爺奶奶把我養大,容易嗎?他們兩個現在都八十多了,你說我能把他們丟下嗎?再說了,武漢哪點比美國差!”
修遠借坡下驢:“就是呀,我們可以先把爺爺奶奶送到最好的敬老院,我爸媽說了,他們出錢,讓老人家好好地享享清福。”
程羽沒想到修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咬了咬下嘴唇:“好吧。你去你的美國,反正你爸媽的花園洋樓空也是空著,我留下來,我一個人為爺爺奶奶養老送終好了。”
修遠見程羽如此強烈的反應,一時不知所措。
程羽摘下那枚鉆戒,輕輕地放在桌面。
修遠眼睛瞪得直直的:“小羽……”
程羽決絕地起身,走進臥室。
修遠追過去,房門砰地關上了。
江水浩蕩。
大橋,在湛藍的天空下勾勒出非凡氣勢。
程羽的車駛上了大橋。
車輪壓著潔凈的橋面。
程羽專注地開著車。
江邊的蛇山上,黃鶴樓矗立。
程羽聽著收音機新聞播報:“……武漢市民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歡慶佳節。一家一道菜,萬家聚一堂——”
車內的程羽微微蹙了一下眉頭。
程羽的車從龜山腳下駛過,上了晴川橋,由漢陽到了漢口。收音機新聞播報畫外音:“社區居民端出自創自做的13200道菜品,擺滿了活動中心的主會場……”
程羽似乎有點憂心忡忡的感覺,她扭動了一下方向盤。
車輪轉動。
航拍:武漢三鎮的俯瞰,太平景象。天空中回響著陣陣鴿哨。
“厚生里”三個金燦燦的大字鑲在老式小區入口處的弧形門樓上。
程羽的腳走在小區整潔的水泥路上。
中西合璧的老式住宅干凈整潔,居民們在各家的門口晾曬衣物,灌著香腸。
進進出出的人提著兜,拿著袋,歡快地置辦著年貨。
一對中年夫婦正在往黑漆大門上貼對聯,看到程羽,相互間親熱地打著招呼。
程羽提著購物袋走著。
程羽手中一袋袋的年貨和日用品,有水果、卷筒紙和制作成方便包裝的武漢特色食品:塑封的老通城豆皮、冠生園的綠豆糕、孝感麻糖,等等。
擺得滿滿一桌的年貨食品。
爺爺戴著老花鏡一一翻看著:“這……哎喲,每次來,你都是大包小裹的,好像就你們武昌有,我們漢口冇得啊!哈哈!”
程羽:“爺爺,漢口當然都有啦,可是我那么老遠從武昌買過來,不就更顯得我心誠啦!”
爺爺輕輕問:“修遠為什么沒有一起來?”
程羽:“嗯……他忙著寫論文呢。”
爺爺點點頭:“噢……做學問,好!你奶奶一聽你要回來,高興得方向都冇得了,喏,在廚房里唱大戲呢!”
奶奶哼著地方戲曲,在廚房里忙活。
程羽走進廚房:“奶奶,你這是唱的楚劇還是漢劇啊?”
奶奶一見程羽,眼睛都笑瞇了:“奶奶唱的是老家的黃梅戲——《珍珠塔》!”說著,揭開蒸鍋蓋子,一鍋珍珠丸子整整齊齊地排在篦子上。
程羽哇了一聲:“我最愛吃的珍珠丸子!”說著上手就要去拿。
奶奶打了一下程羽的手:“燙!再把你這小爪子給燙壞了!上桌去,馬上開飯。”
程羽拿著托盤,里面放著排骨蓮藕湯和碗筷,奶奶端著珍珠丸子,祖孫倆走進飯廳。
正在收拾假腿的爺爺,褪了褪褲腿,朝餐桌走來。
程羽忙著擺碗筷。
奶奶盛著飯:“一接到你電話,我就開始煨這藕湯了。放心,油都撇掉啦,喝了不長肉啊!”
爺爺:“是不是那個武漢非典……那個肺炎傳染,真的來啦?”
奶奶接過爺爺話茬:“哎呀,新聞聯播說,叫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跟非典不是一家人,新冠!曉得嗎?”
爺爺滿不在乎地:“管他是新倌舊倌還是老倌兒,我才不怕他咧,十幾年前搞那個非典,我們不是也把它打得落花流水?來,小羽,吃起來!”
程羽:“爺爺、奶奶,你們一定要重視噢!從現在開始,沒事兒就莫出門了啊,即使散個步,也一定要戴口罩。”
奶奶:“我好好地戴么口罩,冇得病,老鄰居們還以為我有病了呢!”
程羽急了:“難怪網上說,現在讓老年人戴上口罩比讓年輕人放下手機還難,奶奶你……”
奶奶遞過一把調羹給程羽,指了指湯碗里的藕塊:“用瓢搲到吃,要是修遠來,這個藕湯他一個人能吃一大碗。”
爺爺:“小羽啊,又跟修遠耍小脾氣了?”
程羽:“爺爺你真是火眼金睛……”
奶奶:“你是不是又欺負人家修遠了?”
程羽:“哪有啊,是他跟我求婚了,叫我跟他一起去美國。”
奶奶:“跟你求婚了?”
爺爺:“一起去美國?”
程羽看著二老,一時之間不知道先回答誰。
奶奶搖頭:“你爺爺的那條腿,你是曉得的,就是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讓美國鬼子的炮彈給炸斷的,這個去美國嘛……”
程羽心煩地:“就是撒!可修遠說,這次有個去美國的新聞機構鍛煉的機會,他不想放棄。”
爺爺略一思忖:“要我看,去!”
奶奶和程羽被爺爺的反應弄糊涂了。
爺爺大度地:“修遠他上進,能去美國學習鍛煉,將來回來報效祖國,好事啊!現在提倡人類命運共同體呢,小羽,你應該全力支持!”
程羽一臉委屈:“我,我沒說不支持,可,可是他要我跟他一起去,到美國結婚生子。”
奶奶眉頭皺了起來:“哎喲喲,這要是去美國生孩子,修遠他爸爸媽媽都是教授,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的,哪里會照顧月子啊?”
爺爺打趣地緩和:“你們去美國生孩子……那伢兒是不是就入美國籍啦?哈哈哈……我看蠻好,等你生了美國伢兒,我就是美國人的太爺爺啦!哈哈哈……”
程羽急了:“爺爺你怎么還笑得出來?我要是去美國了,誰照顧你們?”
奶奶:“你有這份孝心,我跟你爺爺就很知足了。你放心去吧,我們冇得問題!”
爺爺附和:“就是就是,萬一以后哪天管不了自己了,我們就搬到社區養老院去住。”
程羽:“就是因為修遠說要讓你們去什么養老院,我才跟他翻臉的。哪個跟他去美國?神經病,自私鬼!”
爺爺笑了:“莫要這樣說修遠噻!都跟你求婚了,說明他認定要跟你過一輩子的。小羽啊,你從小好強,像爺爺。但是,莫要老是耍小脾氣呦。”
奶奶:“是啊,晚上回去,兩個人好好商量。”
一盞溫馨的臺燈發出暖暖的光。
修遠坐在電腦桌前心不在焉地敲打鍵盤。
程羽背靠著書柜站著削蘋果,語氣不冷不熱地:“你就這樣坐在家里閉門造車,天下的博士要像你,那論文還不都是紙上談兵了?”
修遠有點急了:“程羽!帶你去美國,你不去,我寫個論文,你冷嘲熱諷,你別作了好不好?”
程羽:“我作?”
修遠:“你知道的,三年前我爺爺在洛杉磯去世,爸爸媽媽去繼承遺產,我打死都不跟他們走,可這次不同了,碰上一個這么好的學術交流機會,正好爸媽一直催我們過去。到了美國,你就不要像現在這么累了,在家當全職太太好了。”
程羽的自尊心似乎被傷了:“好好好,你們家有錢,我只配生伢當太太,好了吧?”
修遠:“你怎么這么說!我爸媽就是想當爺爺奶奶了……”
程羽:“你爸媽想當爺爺奶奶了,那我爺爺奶奶怎么辦?”
修遠認真地:“小羽,我理解你,可我這美國必須去啊!”
程羽語氣很堅決:“一定要去的話,現在就帶上爺爺奶奶一起去。”
修遠:“小羽,就算我自私一回,這次,我倆先去美國,好不?”
程羽:“你!好好好,要去,要去你自己去!”
修遠正想辯解什么,急促的救護車聲音驟然響起,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二人大驚,不由分說跑向陽臺,拉開窗戶。
樓下,好幾輛救護車和警車奔馳而至,警笛聲不斷。
紅燈藍燈忽閃著。
救護車后門打開,全副武裝的醫務人員跳下來。
三四個警察在拉警戒線。
專用的黃條警戒線在延伸。
警察的手在往外拽警戒線。
警察的眼里也戴著緊張和迷茫。
小區主任佩著紅箍,上面寫著“某某業主委員會”。
醫護人員從單元門里,抬出病人。
醫務人員帶著簡易口罩的臉,額頭上淌著汗。
家屬跟著沖了出來,警察立刻將他們攔住。
家屬老太太悲愴的臉。
家屬子女著急的臉。
救護車后門砰地關上。
救護車前門重重關上。
車輪轉動。
紅燈藍燈急閃著,警笛聲撕破了夜空。
程羽趴在陽臺窗口,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修遠直喘粗氣。
程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壞了,要出大事……”
修遠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忽然,客廳傳來電視播音員的聲音:“……1月23日10時起,全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無特殊原因……”
程羽似乎也聽到了:“快看電視!”
兩人沖進客廳。
電視機里正在發布消息:“為全力做好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有效切斷病毒傳播途徑,堅決遏制疫情蔓延勢頭,確保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
程羽和修遠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女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在念著公告:“武漢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1號通告——自2020年1月23日10時起……”
江漢關大鐘指著10點整,隨著鐘聲敲響,汽笛聲、警笛聲、剎車聲此起彼伏。
長江大橋悲壯地挺著身軀。
滾滾江水,不屈地東流。
幾艘輪船停在江漢關碼頭。
警察匆匆忙忙地拉警戒線。
長途車站,客運大巴整整齊齊地泊在車場。
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在張貼告示。
武漢火車站廣場一側的大屏幕上,電視女播音員正在播報:“……武漢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1號通告——自2020年1月23日10時起……”
武漢火車站,廣場上除了警戒線就是武警。
戴著口罩的武警眼中透著堅毅。
一雙手往高鐵休息室門口貼封條。
另一雙手在售票處門口貼著告示。
月臺上,鐵路人員揮舞著綠色電子信號牌。
正向反向的列車風馳電掣掠過武漢站。
鐵路人員戴口罩的臉……
大屏幕上播音員一臉嚴肅:“……全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無特殊原因,市民不要離開武漢,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
程羽的車戛然剎住,發出刺耳的聲音。
醫院門口已是車滿為患。
程羽在車內有些不知所措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程羽的右腳松開剎車。
程羽的手轉動方向盤。
程羽戴上醫用口罩從地下車庫走進電梯,按下醫院辦公層12樓。
電梯門在一層打開,上來兩個人。
程羽順勢放眼望去,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聲鼎沸,醫患摩肩接踵,掛號、收費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分診臺前,圍著一群人拿著病例本、醫保卡等待工作人員的解答。
候診的椅子上全是人,躺的,坐的,歪的,斜的,表情痛苦不堪。
七八個人追著一個護士在問著什么。
護士干著急解釋著。
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孩子瘋狂地哭鬧著。
一個老奶奶一手拿病歷,一手拿著一個舊搪瓷缸子,顫巍巍地問旁人:“哪里有開水?”
水龍頭被手擰開。
剛滿30歲的上海籍女醫生張小楠和約莫40歲的主任醫師李嵐,穿著白大褂,正在長長的水池前洗手。
李嵐:“真沒想到,突然間就把武漢給封了。”
張小楠:“武漢是什么地方?全國交通樞紐,九省通衢,在中國只有兩個城市前面加大字的,一個是我們大上海,一個就是你們大武漢!”
李嵐:“唉,大有大的難處,武漢上百家醫院這次還是人手不夠用?我聽說呼吸內科所有的人員已經半個多月連軸轉了。”
張小楠神神叨叨地:“你看他們發的朋友圈了哇?穿了防護服,一整天,水不敢喝,廁所也上不了,只好穿尿不濕。早曉得過年之前逃回上海好了,現在倒好,封城了,我爸我媽都快急瘋了。”
李嵐一板一眼的:“冇得辦法,武漢是源頭,如果不控制住,這疫情很快會擴散的。(李嵐把如果念成雨果)”
張小楠:“我說李嵐姐啊,你這個口音也該改改了,是如果,不是雨果,雨果,那是法國大詩人。”
李嵐:“我們湖北人都這么說的噻,雨果。”
張小楠利索地洗著手:“你們湖北同胞都一樣,n、l不分。你自己名字李嵐,念成‘你難’,我叫張小楠,你們讀成‘張小藍’,是不是?”
李嵐:“你們上海人,太講究。”
張小楠眉飛色舞地:“上海人普通話也不靈的。我媽媽今天早上跟我通電話,說小區鄰居來了兩個湖北親戚,派出所立刻找上門去了!結果你猜哪兒的?人家身份證撈出來一看,河北的。看,湖北、河北,上海人一說都是‘無北’。”
李嵐壓低了聲音:“哎,說正事,剛才呼吸科急了,又跟院長要人,院長把婦產科的都給他們了。”
張小楠:“不會打我們眼科的主意吧?反正我已經打了調回上海的報告,再說我們眼科醫生對肺炎也是一竅不通。”
李嵐:“我想報名去支持他們呼吸內科,哪怕過去當護士。”
張小楠驚訝得杏眼圓睜:“神經病啊!你爸剛手術出院,孩子還小,你不怕……”
李嵐:“怕?哪個不怕呢?但是現在人命關天啊!”
張小楠搖了搖頭:“反正武漢我一天也不想蹲了。”
啪的一聲,程羽的手關上了更衣櫥。
程羽換好衣服,手機信息響起。
修遠的信息:“到醫院了?做好防護!!!!!!晚上,等你回家。”
程羽氣未消,立刻動手回了一句。
手機屏幕上清晰顯出三個字:“不回家。”
何主任:“都準備不回家了?這話要看怎么說喲!大家剛才的表態,讓我很感動。”
20多位醫生圍坐著,也有的護士在后面站著。
何主任:“……都做了不回家過年的打算了。不過,等我們打贏了這一仗,在座的,都要精神抖擻地回家,一個都不能少。知道嗎?我說是——一個都不能少!!!”
醫護人員們莊重而感動的面龐。
何主任:“對于我們醫護人員來說,抗擊新型冠狀病毒是一場生死硬仗。”
李嵐點頭。
張小楠玩著手機。
何主任停頓片刻:“說白了,這一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除此別無選擇。”
程羽瞪大著眼睛聽著,她感到事態嚴重。
何主任:“生命重于泰山,疫情就是命令。呼吸內科、發熱門診和ICU重癥監護室,人滿為患,醫護人員已經超負荷工作了,院黨委會剛剛決定……”
在場的醫護人員,面色凝重地望著何主任。
何主任:“……從所有的科室抽調黨員骨干加入到抗擊新型冠狀病毒的一線。”
眾人各種情緒的都有,張小楠跟旁邊的一位年輕的男醫生嘀咕一句:“你是黨員嗎?”
男醫生點點頭。
張小楠:“蠻好,那你報名吧。”
何主任掃視在座的人員,手里舉著一份文件,說:“這次,院黨委沒有明確人數要求。我和袁副主任已經在請愿書上簽字。”說罷,對坐在自己身邊的袁副主任說:“老袁,你辛苦牽頭,統計下名單。”
李嵐毅然決然站起來:“何主任,我報名!”
程羽也站了起來:“我也報名!”
張小楠坐著不動。
其他的醫生和護士,也相繼站起來報名。
大家爭先恐后,袁副主任忙著張羅,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簽字。
程羽走到張小楠身邊,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張小楠假裝玩手機。
程羽在她耳邊悄悄地:“先報名唄,誰去還不一定呢,就算你陪我唄。”
張小楠睜大眼睛瞥了程羽一眼:“算你狠!”
群情高漲。
張小楠看大家都簽完字了,她也裝出毫無怨言的樣子走過去爽快地把字簽了。
何主任頻頻點頭。
會議室里,掌聲雷動。
何主任拿紙杯倒了兩杯水:“坐。知道我請二位來干什么嗎?”
李嵐和程羽對視,沖著何主任搖頭。
何主任問:“李大夫,你父親好些了嗎?”
李嵐:“謝謝何主任,在家恢復呢。”
何主任:“你是我們眼科的業務骨干,我跟老袁商量了,把你暫時放到第二梯隊,眼科的接診工作也很重要,也十分需要你!”
李嵐沒料到:“啊?”
何主任:“小程啊,我知道你爺爺奶奶80多了,需要人照顧。所以剛才第一批的名單我沒把你放進去。”
李嵐真誠地:“主任,能不能這樣,張小楠她年前就打了回上海的請調報告,加上男朋友去法國之后又把她甩了,最近她情緒不太穩定,還是我去吧!”
程羽接過話題:“不,何主任,李嵐姐的爸爸剛手術,她就別去了。我沒成家,一個人,從今天開始就住值班室。張小楠是群眾,讓她做第二梯隊吧。”
李嵐贊許地看著程羽。
何主任:“張小楠的情況我知道,但現在真的人手不夠,她人機靈,能力也強,到那邊幫護士長跑跑弄弄,是她的強項。”
程羽:“何主任,我沒事,還是我吧!”
李嵐:“我也沒問題。”
何主任深受感動:“那……你們回去先跟家里商量下吧。”
李嵐的家位于整棟樓的頂層,一套復式公寓。
李嵐戴著口罩,提著蔬菜和生活用品,走進家門。
李嵐走進兒子房間。
小海正在做功課。
李嵐欣慰地喚了一聲:“小海。”
小海應聲抬頭:“媽媽回來了?媽,現在那個病毒是不是厲害得很啊?”
李嵐顯得胸有成竹:“冇得事,莫怕。你就在家里老老實實待著,你外公身體不好,這段時間媽媽要加班,你能幫著照顧下嗎?”
小海點頭:“那我爸呢?我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他了。”
李嵐表情復雜:“你爸……他剛才來信息了,說就回來。”
小海懂事地:“媽,你莫說了,我曉得。”
李嵐拍拍小海的腦袋:“你做功課吧,媽做飯去,一會兒外公要餓了。”
另一間房里,外公在緩緩地打太極練氣功,身邊的電視機里播放著《新聞聯播》。
外公七十出頭,一張飽經滄桑的臉,輪廓分明。人顯得瘦,挺虛弱的樣子。他身旁的電視里,播音員正在報道有關抗疫的新聞。
李嵐端著飯菜走向餐桌:“小海,喊外公出來吃飯。”
小海聞聲放下筆。
李嵐在桌上擺下三副筷子,從電飯鍋里往外盛飯。
小海扶著外公走到餐桌前。
李嵐返身回廚房又端出最后一道菜:“爸,你最喜歡吃的清蒸武昌魚,小心刺多。”
外公:“剛才電視里說,封城了,真的嗎?我活這么大歲數,就從來沒見過武漢的大街上沒人沒車,哈哈,不大可能做到!”
小海:“外公你不信?給你看看。”
李嵐:“吃飯,不許玩手機。”
小海拿手機翻出照片:“外公,你看,這是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李嵐:“爸,今天我們醫院倒是人滿為患了,醫生護士個個手忙腳亂的。”
外公立刻關心地:“那你……”
李嵐:“我申請到一線去,但是我們主任把我放在了第二梯隊,主要是考慮到我們眼科在春節期間也要有人值班。”
外公:“服從組織,我們這代人一輩子都是這么做的。”忽然想到什么,問:“小海的爸呢?”
李嵐還沒開口,就聽到門鎖響起。
外公和小海回頭。
大海開門進來,手里拎著一只老板包。
小海開心地喊著:“爸——”
外公也熱情地招呼:“吃飯了嗎?快坐下。”
大海:“爸,我不餓,你吃吧。”
外公有些不悅了,但還強裝笑容:“我做手術出了院之后,就冇見到你,天天忙么事呢?”
大海不好意思地走到餐桌前:“爸,這一陣我沒怎么照顧你,是我的不對。主要是年底了,公司忙著結算,我要去各地收款,出差一跑就是一個月,一圈就是好幾個省。”
外公似聽非聽地點頭。
大海有些尷尬:“你老人家身體現在恢復得怎么樣?”
外公瞧了一眼李嵐,想活躍氣氛:“他說我是老人家,我有那么老嗎?哈哈!”
李嵐也沒說話,給小海夾了一只雞腿。
大海自知無趣,徑自上樓,腳沉沉地走在樓梯上,顯得十分疲憊。
小海看了看父親的背影,又回頭看看母親和外公,放下飯碗。
外公:“小海,吃飽啦?”
小海把雞腿放在外公碗里,抹了抹嘴:“外公,這個雞腿可好吃了!我做功課去了。”
外公望著小海回房間的背影:“伢兒大了,懂事了。”
李嵐抿住嘴,還是沒說話。
外公低聲問:“你同意離婚了?”
李嵐:“嗯。等這陣子忙過了,就辦手續。”
外公直嘆氣:“唉,結婚這么多年,感情蠻好的,為什么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李嵐委屈地:“爸,他變了,已經不是我們剛結婚時那個大學生了。生了小海后,他下海經商,生意是越做越大,錢也越賺越多,可我們之間……越來越沒話說了。我忙,煩,醫院事多,壓力大,他也不理解,只顧掙錢。”
外公勸慰:“只要他掙錢往家里拿,錢的來路對,又不把錢貼給外人,也就不錯了。”
李嵐:“可是兩個人在一起,越過越累啊!算了,孩子也大了,還是各自安好吧。”
外公搖頭:“你這性子啊,又悶又犟,隨你媽……你媽跟我慪了半輩子氣,結果幾年前她一走,我心里反而空空的。唉!”
李嵐:“爸……讓你擔心了。”
外公擺擺手:“我就是不放心你,畢竟你才過四十啊……”
李嵐:“爸,我還有小海呢,放心吧!”
外公唉聲嘆氣:“你們這個樣子,我能放心嗎?”
床頭的電子鐘顯示著——19:28。
修遠倦怠地靠在床上,枕邊空蕩蕩的。
修遠的床對面是一臺掛壁式電視機,里面正播放著各地支援疫區的新聞。
修遠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鐘,又看了看窗外。
窗戶露著一絲縫,白色的紗簾無精打采地飄動一下。
外面,霧蒙蒙,濕漉漉,遠處的長江二橋,若隱若現。
手機上,新來一條語音信息的提醒。
修遠迅速拿起手機點開,媽媽的聲音傳來:“兒子啊,在武漢還好嗎?小羽是大夫,現在這個病毒肺炎來了,她肯定忙得不可開交。你多照顧下人家。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小羽是值班啊,還是在家啊?洛杉磯這邊也有點小緊張,今天早上你爸爸去超市排了三次隊,才搶了一大包口罩回來,不過你們別擔心,我們吃的用的都儲備足了,不出門。等疫情過了,你和小羽就趕緊來美國吧!”
修遠皺了一下眉,略一思忖,將手機拿到嘴邊:“爸媽,本來想陪小羽他爺爺奶奶過完了年,我倆就去LA的,現在好像有點麻煩啦,我們只好先宅在家里。給你們拜個早年啦,放心吧,我們……挺好的。”
修遠百感交集地抬眼。
墻上,兩人的合照,很藝術,很浪漫。
一份文件袋放在床頭。
李嵐指著文件袋:“我已經簽好字了。”
大海沒反應。
李嵐:“這是你上次回來留下的離婚協議書,條件很優厚,謝謝你了。”
大海拿起文件袋,想看,又放在了一旁。
李嵐:“沒想到,你會留在武漢過年。”
大海沒接話:“本來打算回老家看老娘的,因為這個肺炎,鐵路、航班全部取消了,高速也關閉了。走不了啦……”
李嵐:“明白了,要是不封城,你還是會離開武漢的。”
大海白了她一眼。
李嵐:“你不要嫌我煩,這武漢封城,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取消的,你要有心理準備。”
大海:“我已經跟下面的經理們說了,年后肯定沒法順利開工,工廠那邊該提前打招呼的要提前打招呼,供貨商那邊……”
李嵐打斷大海:“我不是說你廠子的破事,我是指……請你做好在這個家久住的準備。”
大海愣了一下,明白了:“噢,要是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睡到外面客房去。”
李嵐平靜地:“客房的床單是干凈的。過年這幾天,我每天要去醫院值班,你待在家,千萬別出門,給一老一小做做飯,廚房里的菜應該能吃一星期。”
張小楠噘著嘴,拎著一只暖壺往一杯撕開的方便面里倒熱水。
六七個醫護人員東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桌旁有幾個小姑娘狼吞虎咽地吃著面。
程羽從外面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張小楠抬頭,心疼地:“小羽,調班了?餓了?沒啥好吃的,將就將就吧。”
程羽眼皮都不想抬:“謝謝小楠,我不餓,覺得特別不舒服……”
張小楠慌了,下意識往后縮了一下:“不會是發寒熱吧?”
程羽搖搖頭:“肚子脹得難受。”
張小楠松了一口氣:“姨媽來了?”
程羽忽然跳了起來:“媽呀,憋死我了,我是要去廁所,解手,這一天熬得。”
張小楠:“不是穿了尿不濕嗎?”
程羽捂著肚子直往外跑:“我實在不習慣穿那個,嚇得一天都沒喝水。不和你說了,我趕緊去廁所……”
張小楠看了看剛才泡的那碗面,又看了看身后邊。
桌上有一紙箱方便面。
張小楠:“方便面還有多少?等一會兒夜班還有十幾個人下來呢,不知道夠不夠一人一碗。”
護士甲:“主任說,明天下午能再補充點方便面和火腿腸來。”
護士乙:“我爸媽說,今天超市的東西都被搶光了。”
程羽回來了,不客氣地捧起方便面喝了一大口湯:“好香啊,餓慘了。”
張小楠:“吃吧,姑奶奶。我是一看熟泡面,就飽了,這時候要是有一碗鴨血粉絲湯或者是雞湯小餛飩,再弄一屜蟹粉小籠……當然,要有一份法國大餐那就更美了……”
程羽想起什么,輕聲地問:“你那個狗屎男朋友是不是在巴黎又有新人了?”
張小楠:“勾搭了個女大款,哼!我已經跟他了斷了,要不然我怎么想調回上海呢。”
程羽:“他去了快一年了吧?我記得去年是過完年飛的法國,你哭得淚人似的……”
張小楠從桌上的盒里抽了一張紙擦眼淚:“不提他了,鳳凰男……哎,你們家博士不是也想去美國嗎?你看緊點,要么一起去,要么都別去……別像我……”
程羽同情地拍了拍張小楠的肩膀:“莫哭。”
張小楠:“程羽,盯緊了,別糊里糊涂地被修遠放了鴿子。”
程羽略有所思。
修遠坐在餐桌前,兩碗飯兩個菜兩雙筷子,動都沒動。
修遠點開與程羽的微信對話框:“小羽,你今天回來嗎?你在醫院還好嗎?”
手機靜靜的,程羽沒回復。
修遠有些失望,把飯菜端回廚房。
修遠拉開冰箱,將未曾動的飯菜扣上碗罩,放了進去。
冰箱里的食物儲備不足。
修遠無可奈何地關上冰箱。
修遠把車門重重地關上,顯然他情緒不佳。
大潤發超市門口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車。
超市門口,只有幾個環衛工人還在打掃衛生,他們大多也戴上了口罩。
外賣小哥騎著車駛了過來,急匆匆扔下車,沖進超市。
市民們絡繹不絕地從超市里出來。
人們手上拎著餅干、面包、紅笤。
兩只手同時伸向貨架上僅有的一袋面包。
修遠一抬頭,愣住了:“呦!”
師弟戴著口罩,頭上扣著一頂棒球帽,精明強干的樣子:“哎呦喂,孫子,你說咱倆多有緣分,大年三十在這搶一袋面包!”
修遠打趣地:“你才孫子呢,是你跟我搶的啊!哎,你沒回東北?”
師弟:“回毛啊,昨天早上趕到機場,哎喲我的媽呀,全是警察,都停飛了!”
修遠同情地:“那你咋辦?要不跟我回去過年?”
師弟:“拉倒吧,我才不當電燈泡呢!”
修遠:“那你……”
師弟:“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行了,這袋面包沒收了,你們南方人,啥都可以吃。一會兒我約了幾個哥們商量正事呢。”
修遠也不客氣:“你有啥正事?那行,過了年再約,你要實在憋得難受,你就到我們家來,飯有得吃,碗你洗。”
師弟嘻嘻哈哈拎著面包口袋晃蕩著,一轉眼沒影兒了。
超市里人頭攢動。
修遠朝蔬菜柜走去。
空空如也的貨架。
修遠問營業員:“怎么不多準備點?”
營業員是個大嫂,聲音震天響:“小伙子,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今天進的貨是平時的三倍!”
修遠悻悻然走到米面柜前,還有最后一袋大米,剛要伸手拿,一個老奶奶抓住修遠:“伢兒,勻一半給我好嗎?”
修遠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超市收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大家戴著口罩,等候著。
站在前面的是一對小夫妻,修遠無意間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妻子:“老公,照這速度,至少一個小時才輪到我們結賬。”
丈夫:“大家心慌,不得不買夠七八天的口糧,要不年都過不踏實啊!”
妻子:“這都快11點了,要不咱換家超市吧,剛才我們也沒搶到什么東西,說不定其他的超市還有肉啊,蛋啊。”
丈夫:“也是,再這么等下去,浪費時間,還賠上兩個口罩。”說著,兩人將手中的推車往旁邊一扔,從隊伍中離開了。
小車前立刻圍滿了人。
一個中年人抓到一顆大白菜和幾根白蘿卜,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喜悅神情。
修遠顧不上謙恭禮讓,踮起腳尖,拉長手臂,卻因護著自己的推車,結果什么也沒夠著。
幾個膀大腰圓的家庭主婦,沖車筐里搶著,服務員過來維持秩序,大聲喊道:“莫搶,莫搶,庫里還有,就來了!”
有位老阿姨霸著推車挑著最后兩個蘿卜,服務員忍不住說:“哎,哎,哎!阿姨,人這么多,你還挑得這么過細。你看,這蘿卜皮都被你磕壞了!”
老阿姨戴著口罩,對著服務員翻了個白眼,扭頭走了。
修遠無奈地搖搖頭,身邊的老奶奶對著修遠嘮叨:“伢兒,謝謝你了,這袋米一定勻給我一半,你姓什么,我給你寫封表揚信。”
修遠哭笑不得。
程羽穿著隔離防護服,背上用黑色的記號筆寫著“眼科程羽”,戴著護目鏡和口罩從一側走了過來。
何主任和張小楠全副武裝地在醫護臺前與另外兩名醫護人員正在交流。
何主任沖程羽招手:“來得正好,這是我們科室的程羽,是這次支援呼吸內科的年輕黨員之一。”
程羽走到四人身邊:“你們好。”
何主任轉頭對程羽介紹:“小程,這是呼吸內科的徐護士長,你和張小楠同志現在就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中。”
程羽:“護士長好!”
護士長點頭致意:“歡迎歡迎!咱們醫院呼吸內科有三個病區,150個人,66張床位,專門留出一塊區域進行了隔離改造……”
護士長領著程羽和張小楠,邊走邊介紹:“從1月7日我們接診新冠病人以來,所有人都停止休假,在ICU和隔離病房之間輪班……”
兩個醫務人員推著一輛可移動病床迎面而來,程羽他們閃到一邊。
病床上的病人戴著呼吸機。
一名護工舉著輸液瓶跟在一邊。
護士長繼續介紹:“這半個月,我們這所有的醫護人員都沒回過家,就在醫院附近住小賓館或者是在醫院的會議室臨時休息。你們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啊!”
張小楠吃驚地用上海話嘟囔了一句:“格要洗快了(這要死快了)。”
護士長沒聽懂,正要問什么,程羽掩飾地:“護士長,你放心,我和小楠申請來到一線,就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昨天晚上我已經在我們那邊辦公室湊合一夜了。”
三人走著,護士長接著介紹:“在隔離病房,醫生是12小時一個班……”
張小楠眼睛都直了,悄悄拉了拉程羽的衣角,程羽假裝沒感覺,一直注視著過道上。
疲勞至極的醫務人員有的靠在墻上,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在伸胳膊踢腿。護士長的畫外音:“大家都是8小時一個班,現在防護服十分緊缺,一天只有一套,上班時間,盡量不要喝水吃東西,因為上衛生間,防護服就廢了……”
張小楠站在那里,望著眼前的情形傻傻地愣神。程羽拽了拽她的胳膊,示意她跟著聽護士長的介紹,朝前走。
護士長:“讓你們眼科醫生來干我這護士的工作嘍,真不好意思。”
張小楠:“護士長,昨天我們在呼吸內科已經體驗一天了,那個防護服穿上又笨又重,還不透氣,我身上都濕透了。”
護士長真誠地:“委屈你們了。”
程羽:“護士長,莫客氣,我們是一家人。”
張小楠也口不應心地補了一句:“噢,對對,我……我們是一家人!”
護士長感動地點頭。
沉寂的夜幕下,遠處傳來不止一輛救護車警笛的鳴叫。
張小楠和程羽筋疲力盡地從一側的重癥監護室走出來。
面如土色的農民工小岡,戴著口罩沖到她倆面前:“醫生、醫生,今天34床的情況怎么樣了?”
程羽:“你是她丈夫吧?”
小岡:“是的是的,我老婆她得了肺炎,說是很嚴重。醫生啊,她肚子里還有個伢兒……都住進來一個多禮拜了,怎么還不見好?”
張小楠翻了翻手上的病歷夾:“34床,26歲,來自黃岡,妊娠19周,這是第二胎,對吧?”
小岡直點頭:“對對對,家里還有個三歲的女兒。”
程羽:“34床還上著呼吸器,今天氧合還是不穩定。我想,她會好起來的,你也別太擔心了!”
小岡一把抓住張小楠:“醫生,我能不擔心嗎?我們是農村的,這幾年剛剛脫了貧,又碰到這個倒霉事,還沒幾天治療費已經花了二十多萬了……”
張小楠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程羽特別同情的眼神。
小岡:“這些錢,都是我們省吃儉用的,還有跟親戚朋友借的。”
程羽和張小楠還想安慰他兩句,小岡的岳母皺緊眉頭,失魂落魄地走了過來。
小岡迎了上去:“媽,叫你別出來,你怎么又來了?”
小岡岳母迎了上去:“她好點沒有?”
小岡搖搖頭。
小岡岳母乞求地看著程羽和張小楠:“醫生啊,你們都是活菩薩,救救我女兒,我給你們磕頭了……”
程羽一把托住小岡岳母:“婆婆,千萬別這樣……”
小岡岳母:“唉,我女兒住這么貴的病房,插一天管子掛一天水,那就是往漢江里扔一天錢啊!”
小岡:“媽,你別急,你自己也有病,我再想辦法。”
小岡岳母搖搖頭,絕望地對程羽和張小楠哭訴:“醫生啊,我這個腰子病啊,拖了他們好幾年了,我女婿他也不容易啊!一個人在外面打工……我剛才找了兩個親戚,都沒辦法,我……已經借不來錢了!”說罷,失聲痛哭。
醫生休息室里很安靜。忙碌了一天的醫護人員們圍坐著,他們的面前是一份份已經涼了的盒飯。
張小楠和程羽已經脫下了厚厚的防護服,身心疲憊地癱坐著。
程羽木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她腦子里一直盤旋著剛才小岡和大媽的話語。
(疊)小岡快要崩潰的神情。
(疊)小岡岳母老淚縱橫的臉。
程羽覺得天旋地轉,耳邊不停地回響著:“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借不來錢了,借不來錢了,借不來錢了!”
程羽趴在桌上,滿眼是淚。
程羽的手機響了,連續三條微信提醒聲,打破了這份安靜。
程羽沒有動彈,張小楠伸手從桌面上把手機拖過來,遞到程羽面前。
程羽點頭,表示感謝,有氣無力地拿起手機。
手機屏幕上,10個未接來電,24條未讀微信。
程羽還沒來得及細看,修遠請求微信視頻就過來了。
程羽心一軟,支撐著站起來,拿起手機,走出休息室。
封閉的陽臺上,修遠披著一件寬厚的大毛衣,手里捧著手機:“小羽,你總算是接電話了。兩天沒音訊,嚇死我了。”
手機屏幕上的程羽,慘然一笑:“哼,你還在意我的死活嗎?”
修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能不在意嗎?你看我一腦門子汗。”
程羽雖然感動,但還是端著:“我沒看出來,你那汗是自己嚇出來了的。”
手機屏幕上的修遠一臉真誠:“我在家里待得好好的,我怕啥?我是怕你……呸呸呸!”
程羽:“放心吧,死不了!找我干嗎?有話快說!”
修遠有點賴皮地:“雖然你把戒指退給了我,婚我算沒求成,但我依然要行使我做男朋友的權利。”
手機屏幕上的程羽:“喲,還行使權利呢!你還想干嗎?上天嗎?”
修遠拿著手機走進臥室轉圈:“上什么天啊,大過年的多不吉利!我要你上我這里來,你看看,我們倆溫暖的豬窩,溫暖的被窩,還有我溫暖的心窩。你看看,你看看……”
修遠在屋里拿著手機對著自己的臉,原地轉了個三百六十度。
屏幕里的修遠轉著圈:“快回來吧,我給你一輩子。”
程羽嗔罵:“遣遠點!哪個跟你一輩子。”
屏幕中的修遠把鏡頭甩到床上,用手撩了撩被子:“我是說,你回來我給這一被子。咱倆一被子。”
程羽:“你把那臭被子帶到美國去吧。”
張小楠在過道那頭喊她:“程羽,你快來,大家等你呢。”
程羽:“不跟你嘴勁了,他們都等我呢。”
屏幕里的修遠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被程羽掐斷了通話。
修遠看著掛斷的手機,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墻上的電視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恰好是康輝、海霞那幾位國嘴在深情朗誦支援武漢的詩篇。
修遠看著屏幕,略一思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走出臥室,走進廚房。
修遠打開冰箱門。
張小楠拉著程羽推門走進休息室。
房間里黑黑的,像是停了電,只有窗外折射進來的醫院樓頂的霓虹燈紅光一閃一閃。
程羽不解:“怎么啦?”
張小楠一擊手掌:“姐妹們,開始吧!”
瞬間,十幾只手機的燈亮了,“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響起。
程羽先是一驚,然后大喜過望,感動至極:“哎呀,我都忘了!”
大家拿著手機搖晃著,簇擁著程羽來到桌前。
桌面上,十幾盒盒飯,方方整整地拼在一起,像是一個巨型的蛋糕。
大家圍著熱淚盈眶的程羽,用手機的音樂伴奏,參差不齊地歡唱“祝你生日快樂……”
一曲唱罷,眾人鼓掌。程羽激動地問:“你們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張小楠:“程羽,你也太忽略我的存在了。”
程羽感動地重重捶了張小楠一下:“你個死臥底,叛徒!”
張小楠故作夸張地叫著,大伙都樂了。
護士長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慈愛的笑意:“沒有蛋糕,我們用盒飯搭了一個;沒有蠟燭,我們每個人的手機都有一盞燈。”
張小楠遞上一碗方便面:“小羽,我最不愛吃的就是這個,我們上海人叫熟泡面,可是剛才,護士長說我們重癥監護病區今天只有最后一桶面了,誰也不許動,必須留給你。我真的老感動的,啥也不講了,趁熱吃……”
程羽故意地:“你不回上海啦?”
張小楠用腳踢了程羽一下:“去!泡面都堵不住你的嘴。”
眾人大笑。
護士長:“來來來,鼓個掌,祝我們的小壽星平安健康。”
程羽不住地點頭,向大家致謝。
程羽的身邊每張臉都那么善良,每雙眼睛里都透著愛。
程羽眼里噙滿著淚。
一張福字倒貼在門上。
修遠開門出來,手上拎著保暖袋、飯盒什么的。
程羽家對門過道里,站了好幾個社區干部,都戴著紅箍和口罩,年輕的女主任看見了修遠:“博士,你在家啊?”
修遠:“主任,你們這是?”
主任凝重地:“李婆婆她兒子走了。”
修遠一時沒緩過勁兒:“她兒子住漢陽啊,去哪兒了?”
主任壓低了聲音:“肺炎!剛才8點多鐘走的。”
修遠大吃一驚:“啊!”
主任:“李婆婆和兒媳婦關系緊張,自己一個人住在武昌這邊,也一個多月沒見到兒子了,剛才是我們得到消息來報的信。”
修遠:“太慘了,白發人送黑發人……”

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從里面傳來,修遠聽得一身雞皮疙瘩:“主任,你們忙,我去趟醫院。”
主任立刻緊張起來,一邊往后退一邊追問:“你怎么啦?有癥狀?”
修遠:“我女朋友在醫院值班,還不一定有飯吃,我給她送點湯湯水水去。”
主任馬上緩過來了:“哦,那快去吧。博士,你自己也要當心啊,還有你不能進醫院里面,你要是進去了,回來要隔離你的。”
修遠:“放心吧,我給程羽打電話了,把東西放到醫院門口的花壇上,她自己過來拿。”
主任:“那就好,那就好。快去吧!”
修遠開車出地庫,值班保安跟修遠打招呼:“大年夜還出去呢?”
修遠:“是啊,給女朋友送點吃的。”
保安:“噢,我記得的,程醫生!喲,現在外邊可危險了,你也要當心啊!剛手機上說,漢口有一家人,五口全部感染了,其中三個快不行了,醫院又沒床位,只好在家等死。唉,這是要絕戶啊!”
修遠越聽越難受,一腳油門,車如箭離弦,把保安遠遠拋在了后面。
修遠神情嚴肅地開著車,“武漢加油”的彩燈在窗外飛逝。
修遠緊鎖眉頭,保安的話,一直在腦海里縈繞。
修遠煩躁地打開收音機。
收音機里正在通報最新疫情:“……截至1月23日24時,國家衛生健康委收到29個省(區、市)累計報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確診病例830例,其中重癥177例,死亡25例……”
修遠聽到“死亡”兩個字,不禁打了個寒顫。
紅燈,車急剎住。
修遠喘了口粗氣,撥通程羽電話:“小羽,我現在出門來看你了。我們哪里見?”
程羽電話畫外音:“啊?你們現在還出來!不行,現在疫情嚴峻,我擔心你防護措施不夠,你別來了!”
修遠主意已定地:“今天我必須去,哪怕遠遠地看你一眼。”
程羽放下手機。
張小楠已經歪在一旁的沙發上,輕聲地問道:“你家博士?”
程羽點頭:“神經病,這醫院里到處是病菌,這時候到這兒來,送死呢?”
張小楠噓了她一下,示意旁邊地板上和行軍床上躺了一堆人,程羽伸了伸舌頭。
張小楠:“你別嘴上犟犟的,心里望望的。”
程羽:“這不是添亂嗎?”
張小楠瞥了她一眼:“手機給我,你要不想見,我現在打電話叫他滾回去。”
程羽往旁邊一挪:“小楠,你別啊。”
張小楠得意地笑了:“好啦好啦,勿要裝了,問問他到啥地方了?”
“急診”兩個紅色大字在夜空里特別醒目。
修遠的車從遠處拐了過來。
醫院門口亂七八糟停滿了私家車,小保安正在指揮病人家屬調整車位:“對不起了,這里不能停,挪一挪。這是救護車通道。”
一個年輕人扶著老婆從車里出來,煩躁地嚷嚷:“挪什么挪啊?我打120半天說沒車,這時候擋它的道了,讓我們挪車了。”
車里駕駛座上的年輕人打圓場:“老俵,算了算了,你陪嫂子進去看病,我開到對面馬路等你們。”
看病的夫婦攙扶著走向門廳,小保安嘟嘟囔囔地:“我也冇得辦法,天曉得這大年夜還這么多人看病。我也想回家,我爺爺還躺在床上呢!”
修遠的車停在不遠處,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些惶恐,他正要把車窗門按上去,一陣哭聲從前面傳來。
從遠處走來一位少女,她戴著口罩泣不成聲打電話:“哥,哥,媽,媽剛剛去了……我們,我們再也沒有媽媽了……還有,爸,爸今天下午也確診了。可是,可是沒有床位,我在醫院大廳等到現在,等了兩天了,你們又來不了武漢,我一個人,怎么辦?嗚……”
修遠伸頭朝醫院門廳方向望去。
大門正對著的是醫院大廳,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手機響了,程羽發來一條語音信息:“修遠,你在哪里?稍等我一下,發熱門診出了點狀況。你先到小西門等我,那里人少,你一定要待在車里,不要出來。”
張小楠和程羽全副武裝地走在待診的人群中。
大廳里人滿為患。
分診臺前,兩位護士正在給病人量體溫,詢問基本癥狀。
一個護士在病例本上詳細記錄。
候診區域,人挨人,人擠人。
張小楠和程羽走過來,病患們自覺讓出一條道。
臨時接診的桌前,一位60來歲的中年婦女傷心欲絕地跪坐著,她旁邊地上躺著一位老爺爺,身上蓋著一件泛黃的軍大衣。
老人的孫子正跟醫生拉扯:“我爺爺發熱、干咳已經兩天了,一直掛不到號。今天好不容易掛上了,從上午就開始排隊,等了10個小時才看上病。你就一句‘暫時無法確診’,你什么意思?”
戴著深度近視鏡的男醫生:“我說了很多遍了,老先生的CT呈陽性,但病毒核酸檢測陰性。根據國家衛健制定的標準,的確無法確診啊!”
跪坐在地上的中年婦女又開始哭訴:“大夫,我求你了,救救我們家老太爺吧,他不能出事啊!”
眼鏡醫生:“同志,我做不了這個主,再說現在半張病床都沒有,確診的都在過道里躺著呢。”
那個愣頭青的孫子油鹽不進:“我不管確不確診,你必須把我爺爺先收進去。”
眼鏡醫生:“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孫子一下子激動起來:“你是醫生,救死扶傷的,你一句無能為力就沒事情啦?你今天要不答應,老子跟你拼命!”
一旁的病友們立刻騷動起來,拉的拉,勸的勸,罵的罵。
中年婦女拉長了哭腔:“求求你們,救救命啊……”。
程羽走了過來,一邊把孫子和大家分開,一邊招呼著:“請大家排好隊。孫醫生,你辛苦了!”
張小楠把孫子拉到一旁:“你是這個老爺爺什么人?”
孫子看了看眼前充滿傲氣的張小楠:“你干什么,我是他孫子!”
張小楠不屑地:“告訴你,孫子,這個時候你把救人性命的醫生弄傷了,受苦的可是你們!”
旁觀的病患們都紛紛點頭稱是,指責這家人。
程羽扶起中年婦女:“阿姨,你先起來,有話慢慢說。”
張小楠:“別在這里瞎烏搞了,后面還有很多病患等著呢。”
孫子不依不饒:“你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要是你老公病了,會沒床位嗎?”
正在疏導排隊秩序的程羽一聽此話急了,沖過去要和“孫子”掰扯,張小楠一把按住她,冷冷地對“孫子”說:“對不起,我還沒有男朋友,等你呢!程羽,走!”
“孫子”:“你!”
張小楠拉著程羽走遠了。
張小楠和程羽邊走邊商量:“看看留觀室有沒有床位。”
程羽:“那個躺在地上的老人確實太可憐了。你注意沒有,那個老人蓋了件軍大衣,說不定跟我爺爺一樣,老資格呢。”
張小楠:“可他的孫子太霸道了,氣死我了。”
程羽:“唉,算了,換位思考吧。”
兩人走著走著不時側過身去,過道一側排滿了病床。
一張張病床上,躺著面色痛苦的病患。
一位老先生吊著點滴,躺在走廊的臨時行軍床上。守在一旁的好像是他的老伴,看到程羽他們像見到救星:“醫生,有床了沒有?”
程羽搖搖頭:“我們也是過來幫大廳里一位老革命找病床的。”
那個躺在地上老爺爺的女兒跟了上來,張小楠一回頭看見了她:“你怎么追到這里來了?”
程羽:“阿姨,我們正給你想辦法呢。”
中年婦女眼圈又紅了:“我都聽到了,謝謝你啊大夫,我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沒辦法啊,全家老小七口人全靠他爺爺一個人的離休金過日子,他要是出點事情,全家人可怎么活啊……”
程羽真誠地:“阿姨,你先回大廳,如果解決了,我們馬上通知你,小楠,我先過去找護士長。”
中年婦女又作揖又鞠躬:“阿彌陀佛,菩薩,你們是菩薩啊!”
張小楠跟中年婦女解釋著什么。
程羽拐了個彎,路過另一張病床,看見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彎著腰,緊緊握著患者的手。
患者上著呼吸機,年紀六十出頭。
病床前,放著痰盂、杯碗勺等。
一個護士拿著藥品器械經過,看見程羽:“程醫生?你怎么來了。你不是下班了嗎,怎么又穿上防護服了?”
程羽:“大廳里人多,鬧事呢,我來找護士長想想辦法弄個床位。”
護士:“唉,都趕到一起了,你看那位婆婆都90歲了,躺在病床上的是她64歲的兒子。”
正說著,老婆婆似乎聽見了,趕緊小跑過來:“同志,重病號的床有了冇?”
護士:“老婆婆,你再等一等啊,一有就告訴你。”
老婆婆對著程羽訴苦:“醫生啊,我們家太不容易了,孫子今年考研究生,為了鼓勵他,一家人省吃儉用的,讓孫子假期里跟著旅行團出趟國,說是兩個人好打折,我兒媳婦就陪他去了,沒想到困在那個船上,停在海里,回不來呀!”
程羽感動地:“老人家,那你就一個人在這里照顧兒子?當心傳染啊!”
老婆婆:“我快入土的人了,冇得什么可怕的了……我的兒子,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照顧誰照顧。”
程羽:“你就這么天天守著?”
老婆婆:“我自己沒事情的,就是等了五天了,一直進不了重病房。我只好守著兒子……”
程羽關切地:“你吃飯怎么辦啊?”
老婆婆堅強地:“前幾天隔壁病床那個小伙子幫我到超市搶了點饅頭,我可以吃好幾天呢。”
程羽:“連個熱水都沒有,這冷饅頭怎么吃啊?”
老婆婆:“我慢慢地掰碎了吃。兒子要是實在餓了,我就嚼爛了,喂他,他小時候,我就是這樣一口一口喂他的……”
程羽難過得不知道說什么好:“……婆婆,我幫你去門口的超市買點蛋糕……”
老婆婆:“謝謝啦,聽說治一個病人要用幾十萬,我想啊,我一天只吃一個饅頭,興許兒子就能多住一天院。”
程羽感動了:“婆婆你……”
老婆婆:“冇得事,我能堅持。困了,就趴在兒子床前瞇一會兒,小時候他最喜歡趴在我身邊睡覺了……”
程羽顫抖起來,情不自禁用手扶了下墻,老婆婆急了:“醫生,你怎么啦?”
程羽舒了口氣:“沒事,婆婆,你照顧好自己,我也幫你去問問病床的事情。”
程羽有些踉蹌地走了,老婆婆望著她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程羽踉踉蹌蹌往下走著,抽泣著。
忽然,程羽想起什么,掏出手機,撥通電話:“喂,奶奶,你跟爺爺都好嗎?沒出門吧?……爺爺,嗯,我在醫院里值班呢。今天大年三十,我想你們了……”
奶奶電話畫外音:“小羽,你可要把自己裹嚴實了,千萬千萬!”
兩個老人同時抓著話筒,爺爺爭著說話:“小羽啊,你現在就是上戰場,在打仗,在拼命,當年,爺爺抗美援朝的時候,連長說啦,既要把敵人打趴下,又能保住自己的命,那才是最好的戰士!”
程羽扶著樓梯,慢慢地下樓。爺爺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爺爺奶奶相信你,你千萬別怕!你千萬別怕……”
程羽扶著樓梯站定,眼睛里透著堅強。
程羽的腳步堅定了起來,一步一步邁下樓去。
手機響了,程羽點開,是修遠的聲音:“小羽,我在小西門了,你別急,我就在車里等你。”
Emmanuel
。手機震動,修遠點開程羽的語音信息:“我到了。你把東西放到小西門前的花壇上,然后回到車里,我再去取。”
修遠抬起頭朝小西門看去。
程羽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正在跟他招手。
修遠立刻提起飯盒,下車走向小西門,他把飯盒放在了花壇上,卻沒有回到車里。
修遠直直地看著五米開外的程羽。
程羽見修遠原地不動,抬起手,示意讓他退后。
修遠:“小羽,找了幾個地方都買不到蛋糕,我畫了一個九層的蛋糕在飯盒里。”
程羽一下子被感動了:“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出去亂跑?”
修遠:“你跟我回家,我就不亂跑了。”
程羽:“修遠,我已經到一線工作了,不可能回家,你想想,每天來回跑,還得‘自我隔離’,怎么可能呢?”
修遠:“我可以每天開車接送你呀!”
程羽:“修遠,你回去吧,我答應你……”
修遠激動地:“答應我什么?”
程羽:“我答應你,我一定保護好自己。你也是,你也答應我。”
修遠:“這不是瓊瑤電視劇啊!你聽新聞沒有,死了好些人呢!”
程羽平靜地:“我在醫院,我能不知道嗎?可誰叫我是醫生呢。”
修遠:“可是,可是我想你啊!”
程羽:“想我,你就回家看看墻上我的照片不就行了。”
修遠聽到“墻上的照片”,情緒如同洪水泄閘:“我回去就把墻上的照片摘下來,太不吉利了!小羽,你別干了,現在就跟我回家吧,醫院太危險!”
程羽:“我是醫生!我是醫生,你知道嗎?”
修遠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知道,我知道!可我還知道,我們在一起四年了,分得開嗎?小羽,我求你了,這個冠狀病毒肺炎太厲害了,已經有醫生感染了!我們不干了,我們辭職,現在你就去找領導說,辭職!等疫情過了,我們去美國,噢,對了,我想好了,依著你,我們帶著爺爺奶奶一起走,好嗎?”
程羽堅定地搖頭:“不好,我哪里都不想去,剛才爺爺跟我說了,醫院就是戰場,再見。”
修遠想奔過去攔住她,程羽瘋了一樣:“你別過來,太危險了,不要靠近我!”
修遠站住了:“小羽,你……”
程羽平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修遠,難道我不想回家嗎?可要是我們做醫生的都回家了,那病人還有家嗎?要是所有的小家都沒有了,我們還有國家嗎?”
修遠:“小羽,現在不講大道理了好嗎?趕緊跟我回家。”
程羽回答得斬釘截鐵:“我不能回家。我要對得起這身衣服。”
程羽說完剛要走,小西門里走出來兩人。
行人甲戴著口罩,攙扶著行人乙。
行人乙也戴著口罩,不停地干咳。
行人甲看到全副武裝的程羽,連走帶跑地迎面截住了她:“醫生,救救我媽吧!她發燒三天了。我們在醫院等了十幾個小時都沒掛上號,再不住院,我媽怕是……”
行人乙病懨懨地:“大夫,救救我吧,我難受呀……”正說著她腿一軟,一只手拉著程羽的防護衣,一只手扶著花壇,順勢滑倒,程羽怕防護服被撕破,只好順勢跌坐到地上。
修遠一見,呵斥道:“你們干嗎呢!”
程羽的余光看到了修遠要過來,大聲喊:“修遠,你別過來!你沒有防護措施,這里有個婆婆疑似,危險,趕快回車里去!快啊,快啊!”
修遠站定。
行人甲苦苦地哀求:“大夫,我們一家人都感染了,我老婆孩子都在家躺著,我媽八十多了,真的抗不住了。”
程羽:“大叔,大叔,你快起來,快起來,把奶奶扶起來,別在地上坐著。”
行人甲:“大夫,哪怕是幫忙掛個號,你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程羽:“大叔,今天太晚了,你和奶奶先回去。明天一早,我想辦法給你掛號,好嗎?”
母子倆千恩萬謝地走了。
修遠被這一幕嚇呆了。
程羽身心疲憊地站了起來,拿起花壇上的飯盒物品:“你回吧,你都看見了,我沒法回家。”
修遠驚魂未定:“太可怕了,我們辭職,辭職總可以吧!”
程羽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可能。”說罷一轉身走進醫院小西門。
修遠孤零零地一個人站著。
修遠身邊的車門開著,里面傳出的小號聲凄婉無比。
程羽進了小西門往深處走去,藍色的月光中,穿著防護服的她,漸漸地變成了一個白色的點。
修遠回到車上,目不轉睛盯著程羽遠去。
一輛運輸救援物資貨車從修遠的車后駛來,一個戴口罩的醫生在離修遠十來米的高喊:“那位同志,麻煩你把車挪一挪。”
修遠先是一愣,發現別人是在召喚他,下意識回頭一看。
裝得滿滿的運輸車輛,顫顫巍巍地駛了過來。
修遠立刻發動自己的車,往旁邊挪了45度。
戴著口罩的醫生跑了過來,他手里拿著手機:“……對對,我是醫務處的……師傅,我現在疑似感染,就不上你的車了。這樣吧,我在車前面給你們引路吧!”
卡車師傅的手伸出窗外:“辛苦了,同志!”
醫生一路小跑。
大貨車跟著醫生開進西門,駛向里面住院部的方向。
修遠睜大了眼睛。
拉著“醫療物資馳援武漢”“武漢加油”的紅底黃字橫幅的大貨車在修遠眼前劃過。
修遠噙著淚水,目送帶路的醫生和救援物資運送車遠去。
車內原本悠揚的小號聲,忽然變得悲壯起來。天空忽然飄起雨來,淅淅瀝瀝打在擋風玻璃上,修遠呆呆地坐著,心情復雜。
漸漸地,大型卡車由遠而近的轟鳴聲壓住了小號的旋律,修遠開窗朝馬路上一瞥,他驚呆了。
細雨蒙蒙中,車燈閃爍,一輛、一輛、又一輛……似乎望不到頭的救援物資運送車輛,排成長龍,氣勢浩蕩地撕開夜幕,開入風雨飄搖中的武漢。
修遠情不自禁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不相信這是真的。
不同型號,不同裝載,不同噸位,一輛又一輛的卡車,掠過修遠的身邊。
修遠探頭仔細看著。
每輛車車尾的牌照幾乎都不一樣:京××××××,滬××××××,蘇××××××,閩××××××,浙××××××……
修遠心潮起伏。
每輛車的車頭都掛著橫幅:“武漢挺住”“武漢加油”“我們心連心”“我們萬眾一心”……
不知道對面樓房里是哪家的窗戶先打開了,一個悲壯的聲音飄送了出來,是小號的獨奏,旋律是“國歌”,那聲音,冷不丁出現在原本寂靜的夜空里,立刻讓人熱血沸騰起來。
車內的修遠猛地推開車門,站在細雨之中。
小號聲激越回蕩,對面樓一盞盞的燈亮了,一扇扇的窗戶打開了。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爺推開窗戶。
一個神情堅毅的中年人拉開窗戶。
一個病病歪歪的老奶奶掀開窗簾。
一對年輕人探出窗口。
小號聲中,一個滿臉滄桑的大伯眼含熱淚地唱了一句:“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陽臺上的那對年輕人接著隔壁大伯的歌聲,跟唱起來:“前進!前進進!”
一個美麗的女孩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窗口高聲唱著:“起來……”
一個留長發的文藝青年站在陽臺上,對著馬路上的車流瘋狂地吹著小號。
小號聲中,《義勇軍進行曲》四面響起。
修遠站在雨中,轉了一個180度。
周圍馬路邊上所有的房屋燈都一盞盞亮了起來,窗戶都一扇扇開了起來,歌聲如同滔滔江水,此起彼伏。(雄壯的交響樂演奏的義勇軍進行曲疊著人們的歌聲漸起)
濕漉漉的馬路上,走不完的車隊還在前進著。
程羽拉開陽臺門,顯然她聽到了窗外的歌聲和小號聲,但她還是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程羽的視線中,不遠處的馬路上,車流滾滾,四周的高樓里,歌聲陣陣。
張小楠奔到陽臺。
護士們奔到陽臺。
護士長奔到陽臺。
她們被眼前的這一幕感動了。
程羽領著大家跟唱:“起來,起來……”
潮水般的歌聲轟鳴般地震撼著醫院大廳,人們都豎起了耳朵。
一個穿著舊軍棉襖的漢子掙扎著站了起來。
一個老婆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對依偎著的年輕人聞聲轉臉,朝大廳外看去。
不遠處的馬路上,車隊浩浩蕩蕩駛過。
大廳里的人從三三兩兩站起來,到陸陸續續跟著走出去,警戒線里面,層層疊疊站滿了武漢的男女老少,人們視死如歸地摘下口罩,不顧一切地齊聲高唱:“起來,起來!我們萬眾一心……”
程羽和護士們在陽臺上齊聲唱到:“冒著敵人的炮火……”
雨中,星星點點的燈光終成燎原之勢,整個武漢變得燈火通明,雄壯的國歌聲回蕩在三鎮上空:“前進,前進!前進進!”
江水滔滔。
車輪滾滾,橋面的積水被濺起。
一橋飛架南北。
一眼望不到頭的救災車輛,行駛在燈火通明的大橋上。
龜蛇鎖大江,煙雨茫茫。
風雨飄搖中,空蕩蕩的馬路偶有救護車和警車呼嘯而過。
戴著口罩的交警站在雨中的路口。
修遠淚流滿面地開著車,他車里的音樂已經不是小號獨奏的Emmanuel
,而是蕩氣回腸的《義勇軍進行曲》。雨刷左右開弓,橫掃著修遠眼前的擋風玻璃。
客廳,電視里播放湖北衛視早間新聞。
外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小海依在外公身旁,全神貫注地用iPad玩游戲。
李嵐從廚房里把早飯端到了餐廳桌上。
李嵐:“新年好!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做了豆皮還有湯圓,來來來,過早了。”
小海聞聲丟下手中的iPad,跑到桌邊:“我媽做的這個豆皮,看這個樣子不輸給老通城誒。”
李嵐欣慰地拍了一下小海的腦袋:“會拍馬屁了是不是?爸,新年好,快來吃飯。”
外公一動不動,李嵐一愣:“爸?”
外公憂慮地:“剛剛看新聞,今天早上,有位大夫感染,去世了。”
李嵐:“嗯,我也看到了。爸,我今天想去醫院。現在這個情況,我在家……待不住。”
外公從沙發上站起來:“我知道攔不住你。”
小海香甜地吃著豆皮:“媽媽,今天過年還要上班啊?”
李嵐:“今年和往年不一樣,媽媽是醫生,你懂的。”
小海點點頭。
外公反過來把豆皮撥給李嵐,又從盤子里拿了兩個雞蛋遞過去:“雞蛋帶走。多吃點,吃飽,吃好,去上班吧……”
李嵐邊跑邊喊朝電梯奔來:“請等一下。”
一只手按住電梯的開門鍵。
李嵐沖進電梯,見程羽攙著披軍大衣的老爺爺在里面,驚喜地:“小羽,是你啊,新年好。”
程羽:“新年好,嵐姐,你怎么來了?”
李嵐:“醫院都成一鍋粥了,我這心里也像湯煮的一樣。你這是……”
程羽:“你離遠點,這個老爺爺確診了,剛剛給他在呼吸科過道里解決了一張床。”
老爺爺激動地:“謝謝啊,這一夜把這姑娘忙的……”
李嵐關切地:“你一夜沒睡?作死呢!這老爺爺的家屬呢?”
程羽:“別提了,他女兒和孫子剛才也都發燒了,在大廳排隊呢!”
李嵐:“你怎么管起接診的事了?”
程羽:“我們學眼科的,到了呼吸內科不當護士干啥?這時候也不分工了,誰跟誰啊,都是醫生,最強項的就是跟人說保護眼睛,別揉眼睛。”
李嵐:“要不中央怎么又開始提倡全科醫生呢……”
電梯的門開了,張小楠迎在電梯口:“嵐姐?你來了?趕緊去消毒!換防護服!”
換好了防護服的李嵐走了過來。
護士長:“李大夫,過年好,真難為你,大過年的要你來我們這兒幫忙,眼科門診那邊怎么辦?”
李嵐:“我跟主任說了,現在你們這兒人手緊缺,今天是初一,眼科那邊不用我出診。”
張小楠從一旁過來:“嵐姐,你兩頭跑啊,吃得消嗎?”
李嵐:“應該沒問題,我不打算回家住了。”
張小楠手里拿著一支黑色記號筆,在李嵐的背上寫著名字,還故意懟了一下她前胸,李嵐笑著躲閃:“死丫頭,你往哪兒寫?”
張小楠詭秘地笑了:“行啊,還挺有料,大海哥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嵐佯裝要捶她:“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瞎瘋。”
穿著防護服的程羽匆匆過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聽說現在國家政策是所有新冠肺炎的治療費用都由政府承擔。”
李嵐和張小楠驚喜萬分:“太好了!”
程羽:“剛才送那個90歲老婆婆的兒子進ICU,婆婆知道了,開心壞了。”
張小楠笑道:“是啊,這是救命的政策,還有ICU重癥監護室34床,這回有救了!”
程羽:“對!趕緊去告訴34床和他家屬,那母子倆太可憐了。”
醫護人員在ICU重癥監護室查房。
一位護士為34床位換上干凈的床單和被套。
程羽興沖沖地走進來,頓時愣住了。
一張空蕩蕩的床在躺滿病人的ICU病房中顯得特別醒目。
程羽返身奔出來,正好撞見護士長:“人呢?”
護士長:“你是說34號床?”
程羽著急地:“對啊!那個黃岡的孕婦!”
護士長難過地指了指不遠處。
程羽急忙抬頭尋找。
幾個護工推著車朝過道深處走去,車上的裝尸袋裹得嚴嚴實實的。
程羽一把抓住門框,差點暈倒:“怎么會?怎么會這么快……”
護士長輕嘆了一下:“昨天晚上,34床的母親說,實在沒有錢了,決定放棄治療,撤掉了呼吸機,人很快就不行了,去世了。”
程羽:“可是今天就有新政策,對于新冠病人國家提供免費治療啊。”
護士長:“可不是嗎?兩條命啊,就差這么幾個小時……昨天她的母親和丈夫決定放棄治療的時候,哭得是死去活來呀……”
程羽靠在門框上,目光呆滯,一聲不吭。
一輛殯儀館的黑色面包車疾駛出來,幾個人追在車后面哭號著,奔跑著。
凄風苦雨中,那個孕婦的母親望著遠去的靈車拼命追著,一個跟頭絆倒在地,摔得滿嘴是血:“女兒啊……這叫我怎么活啊!”
孕婦的丈夫小岡抱著一個三歲的女孩,踉踉蹌蹌追過來。
小女孩撕心裂肺地痛哭:“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一個保安模樣的小伙子和一個戴口罩的醫生跑過來攙起一家人勸慰著什么,小岡的岳母走在地上呼天搶地,拉也拉不起來。過路的病友掏出手機拍著視頻,也禁不住地落淚。
程羽在護士島的后窗前趴著,不約而同地望著小西門方向。
空空的馬路上,霧蒙蒙,雨蒙蒙,靈車遠逝。
程羽一動不動,沉默著,為剛離世的母子惋惜。
玻璃窗上的雨水映在程羽的臉上,她像一尊白色的石雕,佇立著。
那個照應兒子的老婆婆戴著口罩,佝僂著背,手里提著個白色塑料袋,在護士島門口徘徊。
一個護士經過,發現了她:“婆婆,你找哪個?”
老婆婆:“我找那個姓程的姑娘,他們說她剛到這里來。”
程羽聞聲轉身,繞過幾個橫七豎八睡覺的醫護人員,悄悄走到婆婆身邊。
老婆婆上前,拉住程羽說:“小程啊,婆婆給你拜年了,謝謝你噢,我兒子住進隔離病房了。能不能麻煩你一下,給我張紙?”
程羽隨手從病歷夾上撕了張空白紙,請老婆婆坐下,老人擺擺手,趴在醫護臺上寫字:“兒子,要挺住,要堅強,要配合醫生,呼吸器不舒服,要忍一忍……”
程羽站在旁邊,看著老婆婆一筆一畫地寫著,淚水再次模糊了眼睛。
老婆婆寫完,又從外套的內荷包里掏出幾張紙幣,包在寫好的紙條里,一同遞給程羽:“我這里有500塊錢,麻煩你一起帶進去給他,等他醒過來,你給他。”
程羽接過紙條和現金。
老婆婆:“政府負擔醫藥費了,我們什么都不怕了。”
程羽點頭。
老婆婆:“小程,我每天都在這里等兒子出院,你告訴他,媽媽離他只有幾步遠,你跟他說,媽媽就在他身邊!要他一定活下來,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報答社會。這個好日子,活著好啊……”
程羽淚奔。
風雨中的江漢關樓頂,五星紅旗揚起金色的頭顱。
放眼望去,江城空蕩蕩,江水靜悄悄的。
碼頭上停的各種船只一艘挨著一艘,船尾,鮮艷的五星紅旗剛強地飄揚著。
修遠開著車,在江漢關大樓下拐了一個彎。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來回回,修遠的臉上滿是焦慮。
架在方向盤上面的手機響了。
十字路口的紅燈亮了。
修遠停下車,用手按了一下手機上的語音信息,師弟的聲音傳了出來:“修遠,你下了匝道,路口右轉彎,老遠就看見物資集散中心的大牌子了。”
修遠的車拐到武漢市物流集散中心門口。
修遠的腳點了一下剎車。
修遠的車行駛到物流中心倉庫前停下。身后還有十輛私家車陸續到達。修遠戴上口罩和手套,下車正要問人,師弟沖他招手:“修遠,這兒!”
修遠奔過去。
師弟故意地做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手勢:“打住,保持三米以上距離!”
修遠樂了:“呦,今天一本正經了,昨天還和我搶面包呢!”
師弟嬉皮笑臉地:“不好意思啊,大年初一,耽誤你和程羽捂被窩了。”
修遠:“滾!說正經的,你說讓我出來當志愿者,怎么到這里來了?”
師弟:“你看,這封城了,我這人閑不住,狗攬八泡屎!現在疫情這么嚴重,我們能幫著大家做點什么呢?我就想,弄個志愿者車隊。”
修遠不太理解:“我以為你要成立火線記者采訪隊呢,你搞啥車隊?”
師弟說話像爆豆子:“這不,公交全停了,‘的’也打不著了,那些醫生護士怎么上下班啊?醫院,還有小區,要運送點物資,車不夠咋整?我就琢磨著在幾個新聞線索群里頭,號召了一回,哎呀媽,沒想到大伙都開著私家車出來幫忙了。”
修遠一下子被他說得興奮了:“看來你這個雜志社編輯部主任還很有經營頭腦啊!說吧,叫我來做啥?”
師弟:“拉你入伙,還是義務勞動。”
修遠略一猶豫:“我?”
師弟一下子嚴肅起來:“你想好了,我這回可不是瞎折騰啊,你要是還有要事,現在就回。”
修遠:“師弟,我永遠拿你沒轍,看來我這論文只好熬夜寫了。”
師弟:“行,就算我抓壯丁了!來來來,大家攏一下,不過先把口罩、手套、帽子都戴好!”
十幾個志愿者摩拳擦掌地湊了過來。
師弟:“外省捐贈了一批方便面和礦泉水,現在市內運輸緊張,所以請大家過來幫忙。一共18輛車,負責送武昌水果湖片區的所有醫院。現在我宣布,哥幾個抄家伙,整起來!”
一群人熱火朝天地裝車。
修遠情緒被感染,也幫著搬方便面、礦泉水。
師弟從自己車的后備箱里,搬出一箱口罩,挨個人分發著。
修遠:“師弟,這個時候發口罩,等于發保命符啊!”
師弟真誠地:“我跟你說,這‘保命符’是我昨天找了好幾個朋友才湊到的。”
修遠接過口罩,怔怔地看著自己眼前這個有些不修邊幅的師弟:“‘保命符’——我收下,志愿者車隊——算我一個!”
師弟喊了一聲:“大家伙兒把手上的紙條收好,上面有聯系人的電話、地址,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嗎?”
大伙兒喊:“別廢話了,都清楚了!”
師弟手一揮:“兄弟們,走起!”
十幾輛志愿車隊整齊劃一地從武漢物流中心出發,上高架橋,駛向定點醫院。
修遠被大家感染,緊緊地跟在車隊后面。
高速公路檢查站口,各種貨車排成了長隊。專用通道上,救護車、警車飛速馳行。
志愿者車隊也等待檢查。
一輛電動車由遠而近,停在路邊,跳下來下來一個戴口罩的小伙子。
執勤的老民警立刻跑過來,敬了個禮:“小同志,站住,這里是專用通道。”
一旁正在等候的修遠,看著窗外的一切。
小伙子急得要上前解釋,緊跟著過來的幾個防疫人員高喊:“別過來!我們老所長讓你到后面排隊去檢查呢!”
小伙子還是向前走了幾步:“民警叔叔,我是臺灣在武漢讀書的大學生,封城之前從臺北回來的。”
說著,他指著自己的車上摞成小山一樣的紙箱,上面印著繁體漢字。
臺灣大學生:“這是我從臺北人肉背回來的,今天大年初一,我想給離我學校最近的檢查站的民警先生拜個年,給你們送上一些口罩。”
修遠被感動了。
老民警被感動了,半天沒挪窩:“小伙子,我不是交通警,是個老戶籍警,今天是我的60歲生日,站完最后這班崗,我就應該退休了。我是主動要求到郊區檢查口來幫忙的,沒想到我們有緣,碰到了你這么個好孩子,好同胞。”
臺灣大學生眼里透著真誠和善良:“叔叔,祝你生日快樂。我給你們搬箱子拿口罩。”
緊跟在后面的師弟跳下車來,和修遠一起去幫臺灣大學生搬紙箱。
老民警:“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臺灣大學生:“叔叔,我叫中國人!”
老民警打了個立正,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臺灣大學生:“我有個請求,想跟你握個手……”
老民警:“非常時期,還握手嗎?”
臺灣大學生:“其實我心里也害怕的,但是跟你們民警叔叔握了手,我就不怕了。”
老民警激動地一把將臺灣大學生抱在懷里。
在一旁的修遠和師弟被眼前這一幕震撼了。
四只大手握在一起。
外公側臥在客廳的沙發上,小海拿著一盒方便面過來了:“大廚小海同學給外公做的午飯來了。”
外公欠了欠身,很開心:“哈哈,都會泡方便面啦?才幾點,就吃飯啊?”
小海:“12點啦,外公。”
外公:“你看看,我在沙發上睡著了,欸,你爸呢?怎么還不起床。”
小海:“外公,我問你個事,爸爸跟媽媽是不是要分開了?”
外公很意外小海會直接這么問,腦子里思考著怎么給外孫相對溫和的解釋:“小海,無論什么情況,爸爸媽媽都很愛你。”
小海淡定地回答:“我知道的。”
外公:“其他的事情,等你以后長大就會知道了。去吧,叫爸爸起床。”
小海懂事地點點頭,躡手躡腳走上樓梯,悄悄推開門。
床上凌亂的被褥,床頭敞著蓋的水杯。
大海的屋里空無一人,小海快步走了進去,陽臺和盥洗間都看了一遍,立刻奔出屋子,站在樓梯口喊著:“外公,我爸不在……”
大海用手輕輕地敲了敲門。
小岡的岳母斜靠在一張特別簡易的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外孫女睡在她身邊。
聽得有人敲門,小岡放下手中的事情,疲憊不堪地走去開門。
大海探頭。
小岡遲疑地:“先生,你找哪個?”
大海摘下口罩:“小岡,不認識我了?”
小岡認出來了:“王總,怎么是你?”
大海:“上午我從手機上看到一個小視頻,好像是醫院門口的保安錄的,我認出你來了。”
岳母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小岡,誰來了?”
小岡激動地:“媽,是王總,我原先那個公司的王總。”
岳母有些受寵若驚地:“老板來了,快請坐。”
大海示意老人不要起來,順手把兩包營養品放在桌子上,環顧屋內。
一間1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兩張床,幾個木箱子還有一個簡易的柜子,屋角置放著煤氣灶和液化氣瓶,旁邊的板凳上凌亂地放著碗筷。
小岡顯得很窘迫:“這是租的……我從公司食堂出來之后,就到一個飯館打工,說是領班,其實也就是做些雜事,后來我老婆懷二胎了,我就把他們從鄉下都接過來了。”
大海嘆了一口氣:“對不起呀,前兩年公司狀況不太好,我也是萬般無奈,辭了一批人,包括你,但我對你印象蠻好的,每次去食堂,看你做事情蠻勤快的,你要是個大廚,就留你了。”
岳母有氣無力地:“王總,不怪你,怪他沒有手藝……”
大海從小包里掏出三萬塊錢放在桌上:“給伢和伯母過年買點東西吧……”
小岡語無倫次了:“王總……我……”
岳母抹著淚:“我代這沒媽的伢兒,謝謝啦!”
大海擺擺手,啥也沒說,奪門而走,小岡跟在后面:“王總……”
大海剛到車前,一個戴口罩的民警和戴紅箍的小區人員攔住了他。
民警行了個禮:“先生,你是去小岡家的吧?他們剛從醫院回來,按規定要自我隔離14天,請你出示下你的身份證,留下電話號碼。麻煩你回家后也必須自我隔離。”
大海一驚:“這么嚴重啊?”
程羽、李嵐和張小楠筋疲力盡地進了門,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桌上的盒飯早已沒了熱氣。
李嵐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
張小楠摸了摸盒飯,搖搖頭。
程羽把盒飯拿到跟前,掀開蓋勉強吃了起來。
程羽放在手邊的手機響了。
程羽看也不看伸出食指按點電話。
手機再次響起,是視頻通話的請求。
程羽無力地按點了電話,趴在桌上。
電話頑強地再次響起,張小楠鼓足精神看了一眼,回頭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程羽:“你家博士。”
程羽沒精打采地:“我知道是他,累了,不想說話。”
李嵐側過身來,看了看手機:“哎呀,博士打了好幾十個電話了,不會有什么事情吧?”
程羽沒好氣地:“他能有啥事?就是想叫我回家,怕死鬼。”說著氣呼呼地拿起手機走到陽臺上點開:“你煩不煩啊?我都快給你逼瘋了,我這里十幾個鐘頭,一分鐘停不下來,你閑得難受是吧?一天打八百個電話……”
李嵐從身后走過來,悄悄拍了一下程羽的肩膀,示意她息怒,然后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返身關了陽臺的門。
程羽:“我不聽,你能有什么事情?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回家吧,回家吧……跟你說,你要這樣子,我這輩子也不回了!”
修遠一手提著大包小包,一手通著視頻:“你看你看,大呼小叫的,你也不會認真看看,你老公我在哪里?”
手機屏幕上程羽辨認著:“不是叫你在家待著嗎?你怎么又出來了,跟你說啊,我這里有吃有喝,就是累,就是送來了也吃不下。”
修遠一點都不生氣:“你罵完了嗎?得聽我說了吧……”
程羽煩躁地:“我不聽!你以為我不想回家嗎?你以為我就不怕死嗎?今天,光ICU這邊就死了七個,七條人命哪!發熱門診還有那么多病患等著、熬著,我們為了節省防護服,在這兒沒日沒夜、不吃不喝地搶時間……你倒好,沒完沒了打電話。”說著委屈地流下眼淚。
手機中的修遠也急了:“小羽,你別以為你自己一個人偉大,就你了不起是嗎?跟你說,我修遠也不是孬種,再見!”
程羽還沒接話茬,對方已經掛斷了。
程羽趴在陽臺欄桿上,委屈地痛哭。
屋里,張小楠和李嵐對視了一下。
所有的醫護人員都悶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李嵐嘆了口氣:“唉,家家一本難念的經……”
小海在自己的房間玩著iPad,外公的聲音傳了過來:“小海,喊你爸吃飯,都9點了……”
外公邊收拾邊嘮叨:“這下午一回來,就扎到房間睡覺,真是大老板,飯還要人伺候。小海……”
小海從房間出來,手上依然拿著iPad:“外公,你放在那里,我正在打怪獸,這就去叫我爸吃飯。”
客房里,大海聽到了樓下的聲音,捂著頭,起床,找來電子體溫計,對著腦門就是一“槍”。
體溫計顯示:38.7℃。
大海神色陡變,猛地跳起來穿好衣服,戴上口罩,走出客房。
大海從二層來到一層。
外公在擦桌子。
大海:“爸,辛苦了!”
外公瞥了一眼墻上的鐘:“晚飯給你留好了,在廚房呢。”
大海:“爸,我,我出去一趟。”
外公:“雨剛停,你又要往外跑?”
小海也從房間沖了出來:“爸,我媽說現在傳染病厲害,不能出門!”
大海慌張地換鞋:“你們早點休息,我就回來。”
外公和小海還沒來得及應答,就聽到大門關閉的聲音。
外公搖了搖頭。
程羽、李嵐和張小楠換了便衣從邊門出來。
張小楠望了望天:“雨停了。”
李嵐:“對面這個酒店我去過,五星級,聽說這兩天重新調整的,整個酒店安排給我們了。”
程羽:“其實我倒是愿意在休息室將就一下,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小楠:“我不行,我今天已經吃不消了,再不踏踏實實困一覺,明朝肯定死翹翹。”
程羽:“我們都忙成這樣了,這大廳里的人怎么越來越多啊?”
三人不約而同地返身朝門診大廳那兒望去,憂心忡忡。
夜色中,李嵐忽然看到大門外的停車場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抽煙。
張小楠扯了扯:“嵐姐,看啥呢?”
李嵐踮了踮腳:“好像是大海……”
程羽也辨認了一下:“是不是蹲在那里的那個?”
李嵐看不清,心跳加速。
程羽:“嵐姐,你莫急,我去看看。”
李嵐伸手攔下程羽:“你倆先去酒店吧!”
張小楠:“要去一起去。”
李嵐:“又不是相親,聽話,你們都先走。”說著,她朝大海疾步走去。
程羽和張小楠關切地注視著李嵐的方向。
大海抽完了煙,正要開門進車,余光感覺到有人過來,抬起頭。
李嵐:“大海?”
大海戴著口罩對李嵐說:“別,別靠近。”
李嵐停在了離大海兩米遠的地方:“你怎么了?”
大海:“我……我晚上開始發燒了。剛剛到這兒,拿了個號,看到里面全是人,我又出來了。”
李嵐倒吸一口涼氣,卻強作鎮靜:“發燒了,也不一定就是肺炎,你來醫院前應該給我打個電話,自己在里面瞎轉,更容易交叉感染。”
大海:“我上午去了一個原來的員工家里,他老婆今天早上剛剛死了,你,你說我這么快就會被感染嗎……”
李嵐:“都什么時候,你還往病人家里跑。”
大海:“我看到視頻上,小岡一家,真慘,我去給他們送點錢……”
李嵐一下子溫和多了:“你這種癥狀啊,有可能前兩天就在什么地方傳染了,也可能是今天急性感染。一個噴嚏,摸一下眼睛都有可能。”
大海懊悔:“我這半個月去了8個省14座城市,回到武漢后,又是年會,又是聚餐。哪個想到會是這樣……”
李嵐有些慌了:“前兩天我也沒重視,今天一上班,我才知道疫情太嚴重了,你要真的中了,那就全完了!你說你掙那么多臭錢有什么用?害那么多人!這下好了,我們全家都要隔離!”
大海痛苦地自責:“我……早知道我就不回家了。”
李嵐真的急了:“你說你,一個月不回一趟家,一回來就弄出糟心事!”
大海:“怎么辦,小海還這么小,爸剛手術出院,怎么辦,怎么辦……”
李嵐:“事已至此,只求……只求你只是普通感冒發燒。什么時候做檢查?”
大海:“剛拿了號,明天,具體時間等通知。”
李嵐:“那你打算一直在這里等嗎?”
大海:“我,我不敢回家,我怕傳染給小海和爸。”
李嵐嘆息:“要傳染早就傳染了。你到家直接上二層,在客房里,別出來。”
大海起身:“李嵐,我不會是……”
李嵐咆哮:“你別說啦!”
大海被她震住了。
李嵐長長舒了一口氣,調整自己的情緒:“先回去吧,先不要亂吃藥,多喝水,明天上午再來。”
程羽和張小楠正走著,程羽的電話響了。
程羽沒有接電話,雙手插著兜,張小楠疑惑地:“姑奶奶,接電話啊,別和你家博士慪氣了。”
程羽沒好氣地:“不想理他。”
張小楠的電話響了,掏出來一看是李嵐的,程羽著急了:“快快快,嵐姐的。”
張小楠接電話:“是我,嵐姐啊,啊,對,她沒接。”張小楠斜了程羽一眼,程羽也做了怪狀。
李嵐走在空無一人的過道里。
她沒開燈,一絲亮光全是最盡頭外面樓頂霓虹燈的反射,五顏六色,一閃一閃的。
李嵐一個人坐了下來,一長溜灰色的候診椅顯得冰冷冰冷。程羽的聲音:“嵐姐,你千萬別太緊張,我們過來陪你吧。”張小楠的聲音:“嵐姐,你一個人睡在眼科病房,我們不放心呢。”
李嵐摘下口罩和眼鏡,淚水撲簌簌地流淌,她也不去擦。
李嵐的腦海里出現程羽。(疊)
李嵐的腦海里出現張小楠。(疊)
李嵐的腦海里出現小海。(疊)
李嵐的腦海里出現外公。(疊)
李嵐的腦海里出現大海。(疊)
李嵐有些絕望地放聲痛哭。
天蒙蒙亮,醫院大樓在寒風中迎來了新的一天,樓頂的五星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兩三輛救護車呼嘯著接踵而至,醫護人員們跑進沖出的。
一輛擔架床被好幾個醫生簇擁著從大門口推進大廳,候診的人們立刻一陣騷動。
分診的護士盡量地在安撫大家:“請安靜,請安靜,我們接著叫號……26號張美云,27號劉長江,28號王敏,請這三位到放射科,做CT檢查。”
候診的男女老少們,有躺的,有坐的,有排隊的,有咬火腿腸的,有給孩子喂奶的……
李嵐從人群中穿過,在尋找著什么。
CT室門口,至少有十幾個人在排隊,等候檢查。
大海在候診。
李嵐戴著口罩,出現在大海面前。
大海雙眼布滿血絲,憔悴地看著李嵐:“你真不該來,太危險了,萬一傳給你。”
李嵐壓低了聲音:“你昨晚一夜沒睡吧?”
大海:“我……沒敢回家,在車上坐了一宿。睜著眼睛等天亮……就怕,就怕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李嵐心疼地:“你這么熬,身體是扛不住的。”
大海不敢正面看李嵐:“如果真的中了,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對小海,怎么面對爸。”
李嵐勸慰:“先別想那么多。”
大海盯著李嵐,一臉歉疚:“還有你。”
李嵐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不會有事的。”
檢查叫號系統叫大海的名字。
大海:“我進去了。”
李嵐:“我等你。”
高高懸掛的輸液瓶,一滴一滴的,淡黃色的液體順著透明塑料管流淌著。
程羽和護士長等一行醫護人員圍在那個離休老爺爺的床前。
病患生命體征異常提醒鈴響起。
老爺爺的氧合、血壓一直在往下降。
醫護人員實施EMCO搶救。
時間滴答滴答分分秒秒地跳動著。
眼鏡醫生護目鏡上出現了水珠:“小程,我護目鏡看不清了,你幫我一下。”
程羽接過他手中搶救的工作。
一名醫生緊張地調配藥物。
一名醫生目不轉睛地觀察儀器。
護士長同時觀察著其他床位的病患情況。
心臟檢測儀出現一條橫線。
程羽雙手舉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眼鏡醫生支撐著給患者鞠了個躬。
醫護人員圍著老爺爺的遺體,一起鞠躬。
程羽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ICU重癥監護室。
在重癥監護室門口等候的家屬們紛紛圍了過來,問著各自親人的情況,那個醫鬧“孫子”沖到前頭:“醫生……我爺爺怎么樣了?”
程羽認出“孫子”,無法正面應答。
“孫子”急了:“我爺爺怎么了?”
程羽無可奈何地:“我們盡力了……”
“孫子”一下子抓住程羽:“你們為什么不救活他!”
程羽躲閃著:“你別碰我!剛才說了,我們盡全力搶救了。”
“孫子”似乎從聲音中辨認出了:“你是不是前天安排我爺爺住院的那個護士?”
程羽:“我不是護士,我是醫生。”
“孫子”不依不饒地:“醫生?你是哪個科的醫生?”
程羽:“我是眼科的。”
“孫子”跳了起來:“啊?開什么玩笑!眼科醫生治肺病?這不是草菅人命嗎?我要告你們!”說著一把抓住程羽的前胸。
幾個醫護人員沖過來,保護著程羽:“你干什么?再鬧我們要報警了!”
幾個病人家屬憤怒地上前把“孫子”按在墻上,“孫子”掙扎著,程羽撥開大家走了過去:“聽著,請你冷靜點,你傷心,我比你更傷心!這么多的病人我們忙得過來嗎?你以為我們都來混日子嗎?你以為我們都不怕死嗎?我跟你說,我才28歲,我爸媽都是烈士,爺爺奶奶八九十歲了,都在家呢,告訴你吧,我比誰都怕死!我還想跟你說,這場災難來了,我們應該抱團取暖,誰都不能死!你覺得你這樣做,應該嗎?你摸著良心問,你對得起誰?”
程羽連珠炮似的一段話,徹底把“孫子”給鎮住了。
程羽給大家鞠了一躬:“對不起,我累了。”返身快步離去。
太陽從重重的包圍中開始露臉。
窗戶大開,陽光從窗外頑強地擠了進來。
李嵐給大海泡了一份方便面:“當心,有點燙,這面,還有這火腿腸,都是外地一大早支援的。”
大海取下口罩,看了看眼前的方便面,并沒動箸:“檢查結果,最快也要等到下午或者晚上,核酸檢測預約到了明天。”
李嵐:“先吃。”
大海:“嵐嵐……”
李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叫我什么?”
大海:“嵐嵐啊!”
李嵐驚喜地:“好像這些年你從來對我都是直呼其名的,剛才那一聲嵐嵐,我都不敢相信是你叫出來的。”
大海捧著方便面碗暖著手:“我昨天晚上在車里睡不著的時候,想起了很多,想起跟你求婚是在木蘭山蹦極。當時你不敢,我一把摟著你,跳了下去。”
李嵐走到窗口,望著外面的云彩:“當你摟著我跳的時候,我閉上雙眼,緊貼在你的胸前。就那一下下,我不怕了。我好像當時只聽見你的心跳怦怦怦的……”
大海放下面碗:“嵐嵐,對不起……”
李嵐:“不說了。一會兒趕緊回去休息,下午的結果我幫你取。明天核酸檢測再來醫院。”
大海點點頭。
李嵐:“你走的時候把門拉上就可以了,回家喝水睡覺。你這個情況,我必須去找何主任匯報。”
大海還想說什么,李嵐示意他吃面:“快吃吧。”
修遠獨自坐在餐桌前,打開一盒方便面。
餐廳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武漢廣播電視臺新聞提要: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同志于昨天上午在中南海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并作出重要指示……武漢火神山、雷神山的雙層病房已具雛形……又有一批醫療隊從全國各地馳援武漢……東方航空公司增派四架貨機運送救援物資飛抵武漢天河機場……又有一些國家的政黨和領導人來電來函對中國發生疫情表示關心和慰問……
修遠一邊用開水沖著方便面,一邊關注新聞。
修遠點開手機,頁面上是他和程羽的聊天記錄,他忽然發現程羽給他留言了。
只有15秒的語音微信被點開了:“修遠,我很好,你也保重,給你留言是想拜托你有可能的話,每天去看下爺爺奶奶。這幾天我太忙,也累,我們暫時就不用來來回回發微信了,我也沒時間看。”
修遠剛想回個微信,師弟來電話:“修遠,還好嗎?現在有個急任務。”
修遠:“什么任務?”
師弟電話畫外音:“一會兒,下午兩點半,W輕飲咖啡光谷店。”
修遠:“你這家伙還有心思喝咖啡?這些商家不都關門了嗎?”
師弟電話畫外音:“來了你就知道了。”
透過擋風玻璃,一家后現代簡約風的門臉顯得很新潮。
修遠定睛,“W輕飲咖啡店”標志映入眼簾。
咖啡店里,亮著如繁星般的小射燈,暖暖的閃光,無形之間驅散了些許街上的冷清與寂寥。
師弟快步從咖啡店里出來迎修遠。
修遠:“你又作什么妖?我們今天來不會僅僅是喝咖啡,然后寫篇宣傳軟文吧?”
師弟指了指周邊:“這附近有幾家醫院。從大年初一開始,這家咖啡店每天向醫護人員提供500杯,免費!”
修遠:“每天500杯?還是免費?那是什么樣的大老板啊?”
師弟笑嘻嘻:“這家W輕飲咖啡的招牌產品是‘中國拿鐵’,不到2年時間,已在武漢開了7家門店……進去你就知道了!”
程羽在脫防護服,張小楠從身后走了進來:“小羽,下班啦?”
程羽回頭:“身上濕透了吧?從早上8點到現在,8個小時,我覺得,我們都是鋼鐵俠了。”
張小楠:“剛才我出來從消毒過道走的時候,差點暈過去,味道太濃了,天天這樣進進出出,我覺得就像進洗車房那樣子。”
程羽:“我得趕緊回酒店去沖個澡,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張小楠:“我們倆是不是今天晚上12點夜班?我已經乾坤顛倒,搞不清楚了。”
程羽已經換好自己的衣服,穿上白大褂戴好口罩和帽子:“你快點,趕緊回去吃口東西躺會兒,哎呀,困得我!這時候要是有杯咖啡就好了。”
張小楠:“打個電話給你們家博士,勞他大駕,辛苦一趟給我們去買,慰勞一下小娘子。”
程羽沒好氣地:“我才不找他呢,他就是黏黏蟲,沾不得,我要一去電話,你信不信,半小時準到,然后就是叫你跟他回家,煩都煩死了。”
張小楠羨慕地:“唉,飽漢不知餓漢饑啊,我要有這么個博士,天天讓他接我回家,晚上兩個人戴著口罩困在一道……”
程羽笑了:“小楠,我把修遠讓給你好不?現在流行找小姐姐……女大三抱金磚,哈哈哈!”
張小楠:“看看,剛才還睜不開眼睛呢,一說你們家博士,荷爾蒙立刻迸發啦?”
程羽:“這幾天跟他慪氣呢,我要冷冷他。”
咖啡機在打磨著,濃濃的咖啡傾瀉入漂亮的紙杯中。
店中的桌上,已經整齊地放滿了幾百杯包裝整潔的熱咖啡。修遠和師弟站在一邊,正不知道從哪里下手幫忙,身邊飄來一個甜甜的女生聲音:“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一個二十七八歲模樣的女生小田,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口罩和手套,出現在修遠和師弟眼前,一雙眼睛,如同新月一般明亮:“噢,你好,你好,我是這兒的負責人,姓田,叫我小田吧。”
師弟:“幸會幸會,小田,一聽這名字我心里就甜甜的,甜心。”
三人笑了。
師弟:“介紹下,這位是我的校友修遠博士,也是志愿者車隊成員。”
小田點點頭:“哇,博士啊,謝謝了,煩勞大博士過來幫忙送咖啡。還有一會兒就都做好了,請二位先品嘗一下唄。”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歡快地端來兩倍“中國拿鐵”。修遠連忙接過來:“這怎么好意思,還沒干活呢,我們吃的自己付錢啊。”
小田:“大博士,你見外了,不就一杯咖啡嗎?”
修遠:“可我剛才后半句還沒說完呢,今天我和師弟除了幫你們把咖啡送掉,我能不能再買20杯?”
小田不解。
修遠:“是這樣的,我老婆,準確說現在還是女朋友,她也是醫生,我想買點過去慰問一下她們小姐妹。”
小田爽快地:“嗨!這還不容易。不過今天來不及了,明天開始,每天免費加20杯。”
柜臺后面的小女孩叫著:“經理,我們忙得四腳朝天了,人手不夠啦!”
師弟:“要不要我們去幫忙?我們倆都很健康,健壯如牛,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嘿嘿。”
小田:“你們先坐,我去那邊幫下忙。”
包括小田在內的4個人形成了一條咖啡流水線:兩個人專門負責磨粉壓粉和萃取,一個人專門負責打奶,一個人負責打包。
修遠注意到,每一個咖啡杯上用記號筆手寫著“武漢加油”“向你致敬”“有你真好”的祝福語。
志愿者胖子滿頭大汗推門進來:“哎呀,來晚了,來晚了,武漢有七個店,我跑到那邊那個去了。”
師弟:“胖子,你遲到總有理由,先站住。”
胖子一愣。
師弟:“他們這制作的是要入口的東西,到店里,要先測量體溫,再全身消毒,我把你這胖子先消滅了。”
胖子連連點頭:“沒問題,應該的,槍朝這打。”胖子指了指腦門。
師弟和修遠幫胖子完成全身消毒,坐在咖啡工作臺一旁地椅子上。
師弟指著打包好的咖啡問:“這滿滿一桌的咖啡有多少杯?”
田亞珍指著打包桌上的咖啡說:“中午12點之前200杯送到隔壁醫院的,下午一般是出300杯,5點前送到,都是雙層保溫,保證熱熱的。”
修遠:“那位打奶拉花的咖啡師是外國朋友?”
正在忙碌的瑪利亞抬頭,自豪地用漢語介紹:“我是來自喀麥隆的大學生,我叫瑪利亞。我爸爸是當地有名的咖啡師,我是看到“長江之聲”的新聞來當志愿者的。”
師弟驚嘆:“還有外國美女呢?”
瑪利亞開心地:“她們都叫我黑珍珠,其實我覺得我在中國四年了,都給漂白了,我現在是咖啡色,咖啡珍珠。”
胖子:“看來,這每天500杯咖啡沒有白送,這廣告宣傳的,連外國人都來幫忙了,等這疫情一過,這家老板可就大發了!”
小田端著一杯咖啡走到胖子跟前遞給他:“這位大哥,喝完這杯咖啡你可以回家休息了,今天下午的咖啡我們自己送,不煩勞你們了。”
師弟:“你……”
修遠:“我們都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幫你們忙的,你怎么說不要我們就不要我們了。”
小田神情嚴肅地:“謝謝你們冒著生命危險,也謝謝你們來幫我們,可是我想問三位大哥,我們不也在冒著生命危險嗎?如果是為了炒作、打廣告、蹭熱度,那我問你們,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修遠、師弟、胖子面面相覷。
小田情真意切地:“我們現在這四個女孩,包括瑪利亞,都是90后、00后,我們都趕上了今天的好時代,我們都還沒活夠,都不想死!”
瑪利亞在抹淚。
小田:“……可是,比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在工作的人很多,他們不怕死嗎?”
柜臺后兩個小姑娘也在抹淚。
小田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也許,他們當中,包括我們當中,就有人會離去,會死去,可為了更多的人能夠活著,我們就是冒著生命危險做點咖啡,送點咖啡,又算得了什么?”
修遠、師弟和胖子被小田的這番話說傻了,無以言表。
小田眼淚下來了:“對不起,我有些沖動……”
修遠:“田總,不,小田,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們上了一課。什么都不說了,干活!”
胖子好像大徹大悟,給小田鞠了個躬,轉身忙活起來。
兩個漂亮的小姑娘抬著咖啡箱從柜臺后出來。
修遠他們歡快地打包、裝車。
小田指揮著三個女孩一起分別往他們三輛車上裝著咖啡。
胖子的車啟動了,他充滿歉意地向小田招手。
小田作揖感謝。
師弟的車啟動了,他充滿愛意地向小田招手。
小田仍作揖感謝。
修遠的車啟動了,他充滿敬意地向小田招手。
小田也向他揮手,眼里盡是淚。
殘陽似血。
厚生里弄堂口,修遠抱著方便面、火腿腸、冠生園的桃酥等一箱食品,拐了進來。
修遠抱著東西輕輕走到奶奶家門口,欲敲門,略一猶豫,彎腰把食品放在門前,轉身走了。
電梯門打開,李嵐著急忙慌地走出來,拿著大海的檢查結果,焦急地打開家門:“小海?爸——我回來了。”
家里沒有人回應。
李嵐來到小海房間。
小海躺在床上,神情痛苦。
李嵐連忙用手一摸小海額頭,一驚:“哎呀,發燒了,小海,醒醒,你爸呢?外公呢?”
小海哼哼唧唧。
李嵐沖回客廳:“爸,爸……”
李嵐來到外公房間,外公癱坐在地上,斜靠在床邊,人已經昏迷。
李嵐趕緊摸外公大動脈,撥開外公雙眼檢查瞳孔。
李嵐的手指放在氣若游絲的外公鼻前。
李嵐趕忙找出電子體溫計對著外公的手臂就是一下。
體溫計顯示38.7℃。
李嵐趕緊拿起手機:“喂,120急救中心嗎?我們家有老人暈倒了,70歲,有新冠肺炎病患接觸史。請盡快派輛救護車過來?”
手機中120急救中心畫外音:“您是否跟附近新冠肺炎定點醫院聯系過?因為現在床位緊張,如果醫院沒有床位,我們即便派了車也無濟于事啊!”
李嵐發了狂似地怒吼:“我就是普新醫院的!麻煩你們趕緊派車來,求你們了,人命關天!麻煩你記下地址……”
李嵐吃力地把外公扶到床上。
李嵐忽然又想到什么,連忙跑到二層客房。
大海蜷縮在床上,迷迷糊糊。
李嵐拿著體溫計給大海測體溫。
體溫計顯示39.2℃。
李嵐:“大海,大海。”
大海張開微弱的眼睛:“我,我是不是確診了?”
李嵐點點頭。
大海:“啊——小海呢,爸呢?”
李嵐再也繃不住了,淚水吧嗒吧嗒:“高度疑似。”
大海:“那,那趕緊送醫院啊!我起來,咱開車送醫院。”
李嵐:“你聽我說,一會兒我先跟120車陪爸去我們醫院。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可是醫院里根本沒有床位,你去了也是躺到過道里,你再堅持下,多穿點,戴上口罩,千萬別去小海房間,我馬上先喂他喝點水,等我回來,就開車送他去兒童醫院。”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李嵐從二樓沖下來,奔到陽臺,拉開窗戶。
救護車從樓下劃過,去了另一棟樓。
李嵐趕緊又撥120:“您好,我是大江苑2棟1單元1101的,請問救護車出來了嗎?”
大門處,幾輛救護車進進出出,彼此穿梭。
車頂的紅燈藍燈忽閃忽閃的,笛聲凄厲。
又一輛救護車箭一般沖出大門。
程羽拿著手機在跟爺爺奶奶通電話:“奶奶,你讓爺爺放心吧,我挺好,就是沒時間看手機,你們吃的、用的,夠不夠啊?什么,剛才修遠打電話給你們了?哦,明白了,他把東西放門口,沒進門啊?這個書呆子!”
何主任神情嚴肅地拿著聽筒:“院長,我們眼科的主治醫生李嵐同志確診感染了,其他同志剛剛都拍了CT,有任何情況我都會第一時間向院里報告,請院長放心吧。”
何主任剛放下話筒,袁副主任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何主任掛了電話,走上前:“老袁,我們眼科剛才檢查情況怎么樣?”
袁副主任:“從CT影像結果看,還有一位同志高度疑似。”
何主任急得站了起來:“還有一個?誰?”
袁主任從桌上的拿起一張片子放在燈箱上:“程羽。”
何主任:“小程?”
袁副主任:“還沒有核酸檢測,但保不齊。”
何主任急出了一腦門汗:“這丫頭,怎么會……太殘酷了!”
袁副主任:“小程是烈士子女,爺爺還是個志愿軍老英雄!”
眼科主任辦公室是個套間,何主任和袁副主任在里面說話,門虛掩著,程羽抱著一摞病患醫囑日志準備請何主任簽字,剛走進主任室外間,就聽得何主任的聲音從里屋傳來:“怎么會這樣……先不要給程羽知道,我擔心這丫頭接受不了……”
程羽不由得豎起了耳朵,她側著臉朝門縫里瞥了一眼,只見袁副主任的背影:“何主任,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程羽停止工作,立刻休息。”
何主任點點頭:“每天新增確診病例以四位數激增,醫院的床位更加緊張。實在不行,給程羽找個安靜的過道先安張床,支個屏風!”
程羽手一松,資料嘩啦落地。
何主任和袁副主任聞聲拉開門,只見散落一地的資料。
程羽沖出主任辦公室。
程羽發瘋似地奔跑在樓梯上。
程羽的雙腳快速地攀登。
程羽的臉煞白,滿頭是汗。
樓梯拐彎處,程羽幾乎要癱了下去。
程羽纖細的手一把拽住樓梯的欄桿。
程羽掙扎著走完了最后的臺階。
程羽從辦公樓層的走道口,狂奔到頂層天臺。
夜空似藏青色的帷幕,深邃靜謐。
程羽撲到天臺的護欄上。
程羽撕心裂肺地哭著,捶打著胸口。
程羽一邊哭,一邊劇烈咳嗽。
程羽癱坐在天臺的地上,仰望蒼天,放聲痛哭。
月亮躲進云層。
何主任焦急地打著電話:“……小楠同志啊,你現在不能哭哇!我知道,你們三個親如姐妹,你聽著,李嵐一家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讓袁主任去操辦。現在你趕緊先去找到程羽,自身也要注意安全。”
程羽半身依靠在天臺護欄上。
張小楠來到頂層天臺。
程羽發現了她:“小楠,別過來,別靠近我。”
張小楠:“程羽……你別太緊張,不是還沒確診嘛!”
程羽害怕地:“小楠,我會死嗎?”
張小楠一時語塞。
程羽:“會的吧?”
張小楠:“不會的!程羽,你想想看,從我們醫院康復出院的患者也不少啊。”
程羽:“可是,我一想到那個孕婦,還有那個90多歲的爺爺,他們都……”
張小楠:“程羽,不怕,你年輕,本來身體不錯,能扛得住,那些走的患者,原本身體就有各種各樣的狀況……”
程羽哭了:“小楠,我想爸爸媽媽了,他們會不會在另一個世界也在想我呢?”
張小楠:“你爸爸媽媽一定會說,你必須挺住,因為你還有爺爺奶奶!怎能讓他們再承受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呢!”
程羽顫抖著:“所以,我不想放棄,我也不能放棄,我想活著,活著……萬一我不在了,爺爺奶奶怎么辦啊……”
張小楠:“是啊,程羽,堅強起來,還有博士,他也等著你呢!”
程羽:“小楠,先別給他知道。”
張小楠:“十三點,這個時候還跟他憋氣呢?博士是個好人,為他,你也要挺住。”
程羽自語:“他要是曉得了,會瘋的……”
張小楠:“那好,我們先都瞞著他,你安心治療。”
程羽無助地:“小楠……”
張小楠語重心長:“我決定不調回上海了。”
程羽一愣。
張小楠:“就這么幾天,我好像有點離不開武漢了……當然,還有你……”
程羽百感交集地望著天際。
夜色中的黃鶴樓巍然聳立。
(漸轉,疊)金色的江漢關迎來曙光,悠揚的鐘聲是我們熟悉的《東方紅》旋律。
修遠的車停在路邊。
修遠坐在車里,摘下口罩,正給張小楠發微信語音信息:“小楠姐,我是修遠,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給程羽和你們買了20杯咖啡,你能出來幫著拿一下嗎?這兩天我和程羽鬧別扭呢,我就不給她發信息了。你別笑話我們,哦,對了,你告訴程羽,我也沒悶在家里當縮頭烏龜,我現在是志愿者車隊的成員,每天都會出來接送需要幫助的市民、幫醫院和社區送東西,做義工。”
師弟敲了敲修遠的車門。
修遠放下車窗:“你這么快送完了?”
師弟:“咱哥們做事,那叫唰呱麻利快!你等程羽呢?”
修遠:“沒,我給她的閨蜜發信息了,半天沒回我呢!”
師弟:“嗨,那中醫院那邊的咖啡不涼了?說好兩點前送到的,給我,我去。”
修遠下車,從后備箱里抱出一個紙盒交給師弟:“中醫院那邊是我聯系的,還是我去吧,你辛苦下,在這等一等程羽的閨蜜,對了,她叫張小楠,一個長得巨難看的上海小姑娘,我馬上把她電話號碼發給你。”
師弟依然嬉皮笑臉地:“那算了,還是你在這兒守株待兔吧。”
修遠沒理他,開車走了。
師弟無奈地搖搖頭。
修遠的車在湖北省中醫院的大門前停住,他走下車從后座往外搬裝咖啡的箱子。
一位四十歲模樣的大叔迎面而來,他扛著吊瓶長桿,一邊輸液,一邊往醫院外走,嘴里還哼著小曲,一副絲毫沒有被病痛壓垮的神情。
搬著咖啡箱的修遠看到這堅強的一幕,半天沒緩過神來。
明亮的太陽光終于如利劍般刺透厚厚的云層,柔情、溫暖地鼓勵著、沐浴著這位扛著吊瓶桿的樂觀大叔。
修遠把咖啡箱放到后備箱上,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刻的感動。
扛吊瓶的大叔已經走出醫院大門,越走越遠。
師弟焦急地四下張望,手機響了:“你是修遠的朋友嗎?不好意思,我剛下班,讓你久等了。”
師弟一抬頭,穿著一身漂亮羽絨服戴著口罩打電話的張小楠竟站在他幾米開外。
師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是張小姐?”
張小楠莞爾一笑:“貨真價實。”
師弟嘟囔了一句:“修遠這個孫子。”
張小楠一愣。
師弟:“噢,噢,我和修遠是哥們,這孫子剛才夸了你半天,說你長得貌若天仙,這一見面,嚇我一跳,名不虛傳啊!”
張小楠樂了:“什么天仙。他人呢!”
師弟:“他到中醫院送東西去了,有什么話要我轉告嗎?”
張小楠欲言又止:“……沒事,那我就謝謝你們了。”
師弟殷勤地要把咖啡端給她,張小楠喊住他:“不要了,不要了,還是安全起見,你放在那里,我自己搬,你快上車吧。”
師弟似乎很明白地點點頭,從口袋里摸出一只塑料袋:“還沒吃午飯吧,我這里有茶雞蛋,你先墊吧墊吧唄。”說著把塑料袋放到咖啡箱里。
張小楠挺感動:“修遠說你們是師兄弟?”
師弟:“對,我和修遠的感情,杠杠的。”
張小楠:“你這個人蠻有意思的。”
師弟急忙接茬:“那……方便加個微信唄。”
張小楠略一猶豫:“加一個唄,電話號碼就是我的微信號。”
字幕:三天后。
程羽靜靜地躺著,身邊患者和家屬來來往往。
張小楠全副武裝走到床前,仔細看了她的用藥流水:“小羽,今天感覺怎么樣?”
程羽睜開眼睛:“小楠,來啦!”
張小楠:“今天第三天了,你感覺狀況好點沒有?”
程羽:“我就是渾身沒力氣,胸悶。”
張小楠看到床頭椅子上的午餐一動沒動:“中午飯沒吃呢?”
程羽:“咽不下啊!”
張小楠:“情緒很重要,哦,對了,修遠參加志愿者車隊了,他發信息告訴我了。”
程羽來了精神:“什么時候的事?這時候在外面跑太危險了,你怎么不早告訴我?”
張小楠:“昨天、前天你不是一直在昏睡嗎?想起來了,還有條視頻,他說讓你看看。”
程羽:“什么視頻?”
張小楠打開手機,是那個扛著吊瓶的大叔。
程羽:“我明白修遠為什么要去當志愿者了……哦,小楠,你沒告訴修遠我病了吧?”
張小楠:“沒有,放心吧,小羽,你沒事的,另外今天下午就能給你換到單獨的隔離病房去。這次疫情啊,上上下下全驚動了,習大大親自指揮,直接管啊,太重視了!省里市里都下了命令,所有的醫院都把病床騰出來,雷神山、火神山還有方艙醫院都在建,說了,以后是床等人。”
程羽感動地點點頭。
張小楠:“我先去趟病房,看看李嵐姐。”
程羽著急地:“嵐姐怎么樣了?”
張小楠安慰她,掩飾地:“她很好,在恢復中,你也沒事的,我先過去看看。”
張小楠離開以后,程羽掏出手機,迅速打字。
手機上一行清晰的話語:你一定好好的!照顧好爺爺奶奶!愛你!
張小楠扶起看上去狀況不佳的李嵐。
李嵐:“幾點了?你怎么這個時候過來?”
張小楠:“中午12點多了。現在全國各地都派醫療隊支援武漢,光我們上海就來了好幾百人,下趟不要沒日沒夜地輪軸轉了。”
李嵐喘著氣,虛弱地說:“大家辛苦了……可就是我爸……”
張小楠:“嵐姐,別難過了,伯伯剛癌癥手術,身體免疫力低,醫院盡全力了,沒辦法。”
李嵐悲痛地:“我是醫生,我當然懂……小楠,我家小海呢?”
張小楠:“我剛才電話問了兒童醫院了,小海已經退燒了,恢復得很好。”
李嵐舒了一口氣:“小海沒事,我就踏實了……大海,他怎么樣了?”
張小楠低下頭。
李嵐瞪大了眼睛:“怎么了?”
張小楠搖頭:“ICU沒有床位,人還在隔離病房。”
李嵐:“小楠,我想去看看他。”
張小楠:“嵐姐,你現在這個狀況……”
李嵐打斷她:“幫忙借個輪椅,推我去看看他吧,趁現在我還清醒。”
張小楠:“哎呀,你別瞎想,不會的,不會的。”
李嵐:“小楠,拜托了!”
張小楠推著輪椅。
李嵐強打著精神用雙肘支撐在輪椅上。
李嵐來到大海病床前:“大海,大海。”
正在無創吸氧的大海微弱地睜開眼睛:“嵐嵐……”
李嵐深情地:“大海,別怕,沒事的。”
大海:“嵐嵐,爸走了,下一個就是我了。”
李嵐喘著大氣,幾個字幾個字的往外嘣:“不會,你年輕,不會。”
大海喘著粗氣:“我很清楚。我在這里等床位,等不到,就走了。”
李嵐:“別瞎說,病房馬上就能進了,我們都好起來,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大海眼中一亮:“你……你不跟我離婚了?”
李嵐握著大海的手:“等出了院,我們倆一起帶著小海去黃鶴樓。等你!”
大海緊緊地抿著雙唇,眼淚不止,潤濕了枕頭。
修遠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電視里播放著晚間19點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截至2020年1月28日24時,全國確診人數已達到……”
修遠刷著手機,忽然發現了程羽的信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手機上,那條信息清清楚楚:你一定好好的!照顧好爺爺奶奶!愛你!
修遠高興地跳了起來,在屋里轉了一個圈,然后撥打手機:“喂,是奶奶嗎?我是修遠,你們都挺好吧?什么?上回放在門口的東西都喜歡啊,那我太高興了!小羽啊,她好著呢,放心吧,最近全國的支援都上來了,口罩手套防護服肯定夠的,有吃有喝,奶奶,爺爺,你們放心吧,剛剛她還給我發信息呢!”
張小楠把李嵐送回病床上。
張小楠準備離開,李嵐拉住張小楠。
李嵐:“小楠,再求你個事兒。”
張小楠故作輕松地:“講!你是阿姐,你說啥,我全部照辦!”
李嵐喘了半晌,才開口:“我的情況自己很清楚,科室里一定會想辦法給我解決ICU病床。大海比我嚴重,能不能把我的床位讓給他。”
張小楠:“那你呢?”
李嵐:“我是醫生,我能抗住。”
張小楠不知道怎么勸她:“曉得啦,你先好好養著,別想太多。”
李嵐看出張小楠敷衍的態度,很嚴肅地說:“小楠,求你了!我已經沒有爸爸了,我不能讓我兒子也沒有爸爸……”
張小楠淚目,點點頭。
修遠趴在電腦前飛速地打字,一旁的手機響了,是師弟請求視頻。
修遠點開手機:“師弟,這么晚了還在哪里浪?”
手機中顯出師弟焦急的臉:“修遠,剛剛一個朋友告訴我,有位醫生在醫院感染新冠肺炎,現在正在搶救。”
修遠突然心慌:“哪家醫院的?男的女的?”
師弟壓了壓聲音:“聽說是個女的,而且……就是程羽那個醫院……現在謠言滿天飛,程羽她沒事吧?”
修遠緊張起來:“師弟,你聽說這個醫生怎么被感染的嗎?”
師弟:“說是,前幾天,不知道是接診的時候,還是在其他時候,跟病人家屬近距離接觸過,那邊已經確診了,這個女醫生現在也中了。”
修遠的腦海里忽然出現:
(閃疊)小西門門口,那個患者家屬與程羽拉扯的情形。
手機中的師弟明顯看出修遠的狀態不對:“修遠,咋地啦?程羽一直沒回家嗎?”
修遠幾近崩潰。
(閃疊)程羽劇烈咳嗽。
(閃疊)程羽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閃疊)程羽奄奄一息,苦苦掙扎。
師弟喊叫:“修遠,修遠!你怎么啦,程羽這兩天有音訊嗎?”
修遠忽然想起來了:“啊,是啊……她最后一條信息是昨天發給我的,囑咐了我幾句……你等一下,我查一查!”
修遠急忙翻找程羽的那條信息。
手機上,程羽給他留的信息很醒目。
修遠跟師弟恢復視頻。“是昨天中午12點35分她發的信息,我白天不是幫著送咖啡嗎?晚上才看到,就一句話:你一定好好的!照顧好爺爺奶奶!愛你!我當時看到的時候還挺美的……”
師弟一驚:“壞了,修遠你趕緊給程羽打個電話吧,她這留言有點那個……”
修遠聽不進去了,他嗖地站了起來,沖到客廳,抓起衣服開門就走。
修遠戴著口罩飛奔進了醫院大門。
修遠邊跑邊打程羽電話,電話通了,一直未接。
修遠穿過候診的大廳尋找著什么。
大廳里面秩序好多了,拉了警戒線,也在邊上擱置了一些臨時病床,分別用屏風隔離著,修遠在當中來回穿梭。
修遠依然邊奔走邊不停地撥電話,電話沒有反應,修遠的汗順著發髻淌了下來。
分診臺前,修遠咨詢護士。
修遠來到眼科門診室外,大門緊閉,修遠顧不得斯文了,把玻璃門拍得震天響:“有人嗎?有人嗎?程羽,程羽!”
修遠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過道里顯得特別恐怖,他急速地踱著步,又翻出手機。
修遠撥了李嵐的電話,里面傳出已關機的語音提示。
修遠又心急忙慌地撥打張小楠的號碼,電話提示無人接聽。
幾個型號不一的手機一字排開,擺在離手術臺的一張鋪了白布的條案上,當中張小楠粉色外殼的手機很顯眼。
粉色外殼的手機震動著,顯示出來電人:博士(小羽的狼狗)。
一堆醫生護士圍著手術臺在緊張地搶救著病人,防護服上寫著“江蘇×××”“上海×××”“山東×××”。
穿著寫有“武漢張小楠”字樣隔離服的醫生正在不停地按壓著病人。
戴著氧氣面罩的女患者已經不省人事。
張小楠的眼淚已經徹底模糊了她的隔離面罩。
條桌上,粉色外殼的手機還在震動著。
手術室里的儀器閃亮著。
張小楠只覺得天旋地轉。
搶救室里的無影燈射出慘白而刺眼的光。
漆黑的夜,影影綽綽的樹木靜立著。
修遠坐在ICU重癥監護室門口的椅子上,靠著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程羽躺在病床上,被各種醫療儀器包圍,身上插滿管子。
“嘀嘀嘀”異常警報器響起。
張小楠還在奮力對程羽實施搶救。
兩位、三位、四位……越來越多的穿著防護服的醫生圍到了程羽床邊。
這群醫生,你一言我一語,嘈雜聲混雜著儀器警報聲。
嗶——心臟驟停。
護士緩緩地把白色床單蓋在程羽臉上。心臟監測儀的屏幕上漸漸出現橫線,一聲長音響起,顯得極為刺耳。
張小楠不顧一切地撲到女患者胸前痛哭,幾個醫生護士勸慰著將她拉開。
程羽的床嘩啦一聲拉出ICU重癥監護室。(夢境結束)
修遠嚇醒。他喘著粗氣,驚魂未定。
一位清潔工正在拖著垃圾桶路過。
修遠睡眼惺忪,只見三個穿著防護服的人拖著病床上了電梯。
修遠拉住清潔工:“他們,他們推誰走了?”
清潔工一口武漢口音,搖搖頭:“我見著裹著黑色袋子呢,從里面拉出來的。”
修遠:“人沒了?沒有醫生出來喊家屬嗎?”
清潔工:“好像喊了吧。”
修遠急切地:“叫什么名字?”
清潔工:“那會兒我在走廊那頭呢,沒聽清楚,兩個字,什么如(武漢口音,讀作魚)。”
修遠大吃一驚:“啊!”
修遠一屁股跌坐在候診的椅子上,雙手捂著腦袋,猛地,他拼命地打著自己。
一輛車身貼著“漢口殯儀館”的黑色面包車在開闊的馬路上飛馳。
修遠開著車拼命地追著。
面包車速度越來越快。
修遠追著車,滿頭滿臉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面包車把修遠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灰暗的天,越來越亮了。
路邊的橘色路燈熄滅了。
空曠的馬路上,黑色的面包車已經不見蹤影。
一道又一道的警戒線,把整個殯儀館隔離成好幾部分,除了忙碌的工作人員,整個大院的空氣似乎都是凝固的。
修遠把車停到大門外,發瘋似的往里沖,門房的保安攔住了他:“站住!干什么的?”
修遠喘著粗氣:“我是家屬……”
保安:“什么家屬?”
修遠語無倫次:“就是那個,那個死者,那個患者的家屬。”
保安同情地:“大哥,上面規定,任何人不能進,這個地方太危險了。”
修遠拖著哭腔:“我也沒辦法最后確定是不是她……我家屬是醫生,她是救人才被染上的。”
保安狐疑地:“你家屬從醫院拉到這兒,醫院沒通知你?”
修遠:“我……我在ICU門口守了一夜,一夜,但是我一沒留神,他們就把她拉走了,拉到這兒了。”
保安:“你說她從醫院拉過來,還是感染了新冠肺炎?OK,即便你說的都屬實,也不能讓你見啊!”
修遠:“為什么?”
保安:“上面有規定,這類死亡人員是要特殊通道火化處理的。為了防止傳染病毒,人拉過來直接火化。”
修遠泣不成聲地求著保安,一輛黑色面包車掠過他們,駛進殯儀館大門。
修遠想沖上前去,被保安攔著。
黑色面包車停在院子里,兩位工作人員打開車后門。
車里,停了好幾具用黑色防護袋包裹著的尸體。
修遠傻了,遠遠地站在大門的欄桿外。
工作人員將尸體搬到平板車上,準備往里運,修遠哭喊著:“師傅,你們是從普新醫院過來的嗎?”
工作人員回應了一句:“是啊。不過我們一清早走了三個醫院呢。”
修遠:“求求你們,幫我查一查!有沒有一個叫……叫程羽的,是普新醫院的大夫,在工作中感染的。”
工作人員充滿同情地:“你站在外面等一下,我給你查一查。”
另一位工作人翻著手中的交接單,操著一口黃岡口音:“我好像聽說,這批死者里有位剛剛過世的醫生。我看看,啊……有,有一個叫ChenYu的。”(程羽在湖北方言中,諧音陳茹)
修遠如五雷轟頂,一剎那之后,拍著身邊的車頭痛哭。
一眼望不到邊的湖水,毫無生氣。
岸邊的枯柳低垂著。
修遠直瞪瞪地望著湖面。
修遠自言自語:“小羽,你為什么就這樣走了呢?”
微風吹來,平靜的湖面似乎被撕出一道道口子。
師弟開著車飛快地過來。
師弟狠狠地踩了一下剎車。
師弟沖出車門,奔進醫院,在大廳門口被兩個保安攔住。
師弟著急地向保安解釋著什么,保安仍然搖頭擺手不讓他進去。
師弟無奈地撥打著電話。
正在吃盒飯的張小楠發現手機震動,她掏出來,聽出是師弟的聲音。
張小楠似乎感覺到情況的嚴重性,放下手機,到護士長耳邊說了幾句,護士長立刻點頭同意。
張小楠迅速出門。
車輪急速地轉動,路上的白線飛快地向后逝去。
師弟開著車,神情焦急,張小楠坐在一旁不停地撥打著電話。
師弟的車停在公寓大門的對面,張小楠焦急萬分地在路邊打著電話。
手機一直沒反應。
師弟滿頭是汗地在小區門口跟保安和戴紅箍的工作人員打聽著,一個居委會大媽搖搖頭。
師弟火急火燎地回到車邊,跟張小楠說著什么。
張小楠撩開了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
師弟和張小楠與門崗的警衛解釋著,警衛不停地擺手。
師弟和張小楠失望地對視了一眼。忽然,師弟一拍腦門,拉著張小楠就走。
師弟的車從湖堤深處緩緩而來。
張小楠瞪大了眼睛隔著擋風玻璃,眺望著、尋找著,猛地,她眼前一亮。
遠遠地,修遠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師弟的車在修遠幾米開外停了下來。
修遠回頭。
師弟和張小楠飛奔過去。
修遠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跳將起來,拉扯著張小楠,急促地詢問。
修遠吐了一口氣,腳下一軟,師弟一把將他抱住,大喊著:“修遠——”
修遠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跳將起來,拉扯著張小楠喊道:“你們別騙我,別騙我了!”
師弟:“我們沒騙你!”
張小楠:“真的沒騙你,我們找你都找瘋了!后來我想你肯定搞錯了,就特地查了醫院的死亡名單,果然,今天也走了一個,叫陳茹。你說說看,你們這武漢湖北人一說話,明明人家叫陳茹,你們就念成了‘程羽’。”
修遠,這才相信了半晌,他沖著寬闊的湖面大喊一聲:“程羽——”
夕陽把東湖的水面切割成碎金子一般。
張小楠穿著防護服,帶著全副武裝的修遠和師弟來到病房門口。
小護士從里面出來。張小楠輕聲地問道:“小羽怎么樣了?”
小護士神情輕松地:“虛驚了一場,今天早上退了燒,又立刻做了檢測,剛才結果出來了,陰性。”
修遠大喜過望,張小楠幾乎要暈倒,師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修遠問護士:“我現在能進去看她嗎?”
小護士:“肯定不行,醫生說她前一陣太累了,加上心理壓力大,情緒不好,確實心肌和肺部都有一些炎癥,但不一定是新冠肺炎,所以現在要靜養觀察,更不能交叉感染,你們身上要有一點病菌,她就真可能中招。”
修遠點點頭。
張小楠拉著修遠來到大玻璃窗前,看到程羽的病床就緊貼著窗邊。
張小楠輕輕用食指點了點玻璃。
半臥著的程羽聽到了,一回頭,又驚又喜,支撐著病體靠近了玻璃窗。
修遠激動地扶著窗臺,沖著程羽揮著手。
程羽的淚奪眶而出,她用手比了一個心。
程羽的臉幾乎是貼在玻璃上,修遠情不自禁地把臉也貼了上去。
隔著厚厚的雙層玻璃,修遠的手和程羽的手疊在一起。
張小楠和師弟被眼前的一幕感染了。
程羽和修遠隔著玻璃,對視著,四只手一里一外疊在一起。
程羽想起了什么,從一旁拿起手機,飛快地打了幾個字。
修遠點開手機。
手機屏幕上只有一句話:親愛的,替我去看看小海。
修遠和一位中年男醫生站在兒童醫院兒童觀留室大玻璃前。
修遠:“好的教授,那就麻煩了,等小海的檢查結果出來了,你通知我。”
教授:“小海這個孩子太可憐了,我認識他媽媽李嵐好多年了,讀醫學院李嵐也算是我的學生呢,才四十出頭,夫妻雙雙……唉……”
修遠朝玻璃窗里望去,小海在不遠的地方甜甜地睡著了。
教授:“小海恢復得不錯,還有幾天就能出院了,可惜再也沒有爸爸媽媽了……”
修遠站在玻璃前,心情沉重。
兒童觀留室里,排滿了小床。
每張小床上,躺著大大小小的孩子,他們有的憨憨入睡,有的津津有味地吮吸著小手,有的剛吃飽張大小嘴打哈欠,有的淘氣地扭動著身子。
修遠動情地看著病榻上的孩子們。
靠近玻璃窗的一張小床上,一個大約一歲多的寶寶,忽然扶著窗邊欄桿,試著站起來。
修遠看到了這個寶寶,投去鼓勵的溫暖眼神,輕輕地拍了拍玻璃窗。
寶寶也看到了修遠,嘴巴一張一合的,好似在叫“爸爸,爸爸!”
修遠點著頭,繼續為他鼓勁。
寶寶顫顫巍巍地扶著床邊欄桿站了起來。
修遠欣喜地露出了笑容。
寶寶慢慢地松開手,抬起手臂,嘴巴繼續一張一合,又好像在說“抱抱,抱抱……”
修遠被這個求抱抱的小寶寶徹底融化了。
修遠隔著玻璃,飽含熱淚:“寶寶,我也想抱抱你。我等你,你乖乖的,等你長大,等你噢……”
字幕:三個月后。
雨過天晴。
藍天上飄過幾多白云。
初夏的風中,楊柳搖曳。
經過風雨沖刷的黃鶴樓顯得更加巍峨挺拔。
修遠推著輪椅,爺爺興高采烈地用拐杖指點著,奶奶在一旁給老爺子遞上水壺。
程羽牽著小海的手。
他們四個人像祖孫三代一樣,來到黃鶴樓下。
修遠回頭朝遠處招手。
張小楠和師弟牽著手從遠處歡快地奔跑過來,給小海買來了冰激凌,還有熱巧克力和麥蒂酥點心。
爺爺感慨萬端:“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
程羽驚訝地:“爺爺今天詩興大發啊!”
爺爺:“我心里高興啊,我還能看到這么藍的天,看到這么白的云,看到這么鮮艷的五星紅旗……這,只有在我們中國……”
爺爺動情地說著,奶奶居然抽泣了起來。
修遠:“爺爺奶奶,我還要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的論文不但通過了,而且……”
程羽:“而且還獲得好評,這次武漢封城,你是沒去得了美國學習,可是你在這兒是最好的實習,要不然能寫得出這么好的東西?”
大家笑了。
張小楠調皮地拍了程羽一下。
程羽笑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修遠,走,登黃鶴樓。”
奶奶笑了。
爺爺笑了。
小海笑了。
張小楠笑了。
師弟憨憨地笑了。
程羽拽著修遠在快步登樓。
小海的兩只腳飛奔走在花崗巖的臺階上。
師弟連背帶馱地哄著張小楠攀登著。
程羽和修遠更上一層樓。
爺爺奶奶抬頭。
已經在黃鶴樓最頂處的修遠、程羽、張小楠和師弟抱著小海沖著二位老人高喊著。
爺爺奶奶含著淚,激動地仰望著高高的黃鶴樓。四個年輕人憑欄遠眺,小海依偎在他們中間。
武漢,車水馬龍的武漢。
武漢,千姿百態的武漢。
爺爺心潮起伏地背誦著:“神女應無恙,當今世界殊。”
黃鶴樓頂,程羽和修遠眺望著金色的遠方。
極目楚天舒。
(劇終)
完稿于2020年3月8日,武漢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