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與一座城

王劍

1芬芳艷麗。

2花開富貴。

花，是大自然的精靈，每座城市似乎都有自己最鐘愛的花朵。如果要用一朵花為洛陽代言，那一定非牡丹莫屬了。

牡丹花，娉婷妖嬈，富麗端莊，美得顧盼生輝，美得雍容華貴，美得驚世駭俗。因此，自古至今，牡丹花一直被視為富貴、吉祥、幸福、繁榮的象征而為世人所期待、所仰慕、所贊譽，她是中華民族鐘情了1600多年的“花中皇后”。

疑是洛川神女作

千嬌萬態破朝霞?

3“武皇”賞牡丹。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 ? 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 ?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每年的三月三，春水泱泱，青年男女相約，到河邊賞花。由于彼此生出了好感，分別的時侯總要表示一下吧。送什么呢？木芍藥。木芍藥，就是牡丹，她的雅名叫“將離”，含有依依惜別之意。由此看來，這朵從《詩經》里伸出來的牡丹，原來竟是一朵浪漫的愛情花。

牡丹似開非開之時，有一種含而不露的威嚴，如同大戲開演前的靜場——“牡丹松檜一時栽，嫩蕊商量細細開”“青苞雖小葉雖疏，貴氣高情便有余”。此時的牡丹，隱身于萬花叢中，深暗的枝條上蕾小葉疏，冷面含春，青色的花苞朱唇緊閉，皓齒輕嗑，好像貪睡的少女。即便這樣，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了——“試問壁間題字客，幾人不為看花來。”只是牡丹此時的心事，恐怕只有東坡居士讀得懂吧？

曾經，唐朝的牡丹，一經盛開，就如同王者君臨，鳳冠霞帔，氣勢磅礴：“落盡殘紅始吐芳，佳名喚作百花王。競夸天下無雙艷，獨占人間第一香”“絕代只西子，眾芳惟牡丹。月中虛有桂，天上漫夸蘭”“牡丹芳，牡丹芳，黃金蕊綻紅玉房……仙人琪樹白無色，王母桃花小不香”。聽聽，牡丹花一開，不僅眾芳羞愧退位，就連仙界里的琪樹瓊花都白不過她，王母娘娘瑤池中的桃花也自慚形穢。“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嬌萬態破朝霞”，有人懷疑牡丹是洛川神女的作品;也有人肯定地說：“自從天女盤中見，直至今朝眼更明”;最后，中書舍人李正封一錘定音：“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想想也是，牡丹傾國傾城，不是“國色”是什么？香氣浴日月而浸乾坤，不是“天香”，又是什么？“國色”之后再加“天香”，至妙至極，恰如其分！

牡丹花開，給愛花的人們帶來了莫大的歡樂，從唐朝到宋朝。“須是牡丹花盛發，滿城方始樂無涯”“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大家紛紛從家里走出來了，萬人空巷，為花而狂，就像過節一樣。有人喜歡白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有人喜歡紅牡丹：“綠艷閑且靜，紅衣淺復深”;有人喜歡雨中的牡丹：“勸君披取漁蓑去，走看姚黃拼濕衣”;有人喜歡月下的牡丹：“欲知國色天香句，須是倚欄燒燭看”。即便牡丹殘敗了，有人也會心痛珍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紅燭賞殘花”“晴明落地猶惆悵，何況飄零泥土中”，真可謂“千般艷麗千般趣，萬種離愁萬種情”。

洛陽牡丹名揚天下需感謝兩人。一個是武則天，傳說洛陽牡丹是武皇從當年的長安遭貶而來;另一個是歐陽修，他寫下了千古名篇《洛陽牡丹記》，“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春時，城中無貴賤皆插花，雖負擔者亦然。大抵洛陽人家家有花”，堅信“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從此，“洛陽牡丹甲天下”的美名，便不脛而走。

4荷包牡丹。

“洛陽春日最繁華，紅綠蔭中十萬家。”難怪有人說，高貴大氣的牡丹只適合在洛陽盛開，也只有千年古都洛陽，才能承載起牡丹這份絕世的美麗。

5鳥語花香。

1王城公園遠景。

2豆綠。

花開花落二十日

一城之人皆若狂

我的老家位于洛陽的西部山地，那里有連綿的群山，茂密的深林。春夏的時侯，迎春花鋪滿山坡，成串的槐花在枝頭絮語，米黃色的棗花順風搖曳，紫色的梧桐花吹響號角。后來到外地上大學、工作，每年看到電視里介紹天南地北的游人涌入洛陽城觀賞冠壓群芳的牡丹，多少回，我都想回去看看牡丹的真容。機會，終于來了！

那是一次為期5天的文學筆會，主辦方安排觀賞牡丹。在四月，在洛陽，特意讓怒放一城的牡丹與文學會面，真是巧妙的機緣。

走在洛陽的街道上，我感覺自己已經被牡丹花簇擁和包裹起來了。花園，路旁，陽臺，庭院，到處都是牡丹花在競相綻放，或者在焦急地等待綻放;到處都是急匆匆趕去看花的人潮，或是看完花返回的人潮。牡丹猶如烈焰，燒紅了洛陽的四月，點燃了洛陽的夢想。“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走在這樣的氛圍里，你的頭發散發著牡丹的幽香，你的衣服沾染著牡丹的馨香，甚至連呼吸里都是牡丹的甜香。你終于覺得，在牡丹花季而不去流連花叢，真是一件天大的憾事。

那天，我去了王城公園，感覺自己仿佛一下子跌進了牡丹的海洋：繁茂的牡丹植株之上，昂然挺起千朵萬朵碩大飽滿的牡丹花。紫紅、深紅、緞紅、殷紅、粉紅、姚黃、豆綠、玉白、黑紫……牡丹多色的花瓣，在春光里恣意揮灑;濃重的花香，在枝柯間沃然流淌。牡丹仙子似乎把整整一年積蓄的精氣，都轟轟烈烈地迸發出來了。整個公園猶如浩瀚的海面，只剩下了一個主角，只任憑香艷的牡丹花，掀起一波又一波滔天的巨浪。

在駘蕩的花香里徐行，我不禁驚嘆于牡丹的姿色和氣度：“洛陽紅”，花朵碩大，笑容喜慶，似乎有了它，整座城市都紅彤彤地亮起來了;“丹鳳白”，花瓣皎潔，薄如輕綃，每一朵都宛如一輪皎潔的滿月掛在枝頭;“二喬”，同株兩色，血脈相連，像三國里兩個俏麗的女子在并肩微笑;還有花大如盤的“狀元紅”，內紅外粉的“叢中笑”，玲瓏剔透的“豆綠”，氣質高潔的“姚黃”和“魏紫”……這些牡丹，一簇簇，一叢叢，紅的熱情似火，白的晶瑩如雪，粉的溫柔嫵媚，黃的恬靜高雅。她們挨挨擠擠，朵朵氣度不凡，株株清爽雅致，占盡了人間春色。“魏紫濃香渾欲醉，姚黃淡彩竟疑仙。雍容翠葉千枝裊，富貴奇葩萬朵妍。”徜徉在牡丹花叢，我一邊走，一邊驚嘆，竟如癡如醉。

只聽見耳邊“咔嚓”“咔嚓”的聲音不斷，我知道，這是牡丹正在被定格打包，隨著游客走向世界各地。

筆會結束的前一天，天空突然下起了中雨。我心中一凜：牡丹花能經得住這么大的風雨嗎？出于好奇，我獨自擎傘返回王城公園。

眼前的景象著實令我大吃一驚：四天前開得最盛的那幾叢牡丹花，此刻全部落盡，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花萼。再看地上，花瓣噙著雨珠，依然鮮嫩光潔，恍若新生。

我的心，痛如刀絞，眼淚嘩地下來了。見我黯然神傷，附近的一個花工勸慰我：一朵牡丹花，花期也就十天的光景。即便不遇風雨，它也會自己落盡的。

3姚黃。

4春意盎然。

看來，這正是牡丹的個性了。

花開時轟轟烈烈，花落時痛痛快快。不炫耀，不留戀，留給人間的，永遠是驚艷和美好。即使告別，也是驚心動魄，果敢壯烈。

競夸天下無雙艷

獨立人間第一香

我常想，世人為什么喜歡牡丹？又為什么要到洛陽看牡丹？

賞牡丹，就是崇仰美。牡丹的美，在于她的雍容大氣，這是其他花都比不了的。牡丹歷來被作為吉祥、富貴、繁榮、幸福、美好的象征，吸引著天南海北的男男女女前來觀賞。人們愛牡丹，實際上寄托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他們親近恣意綻放的牡丹，總會聯想到美好，聯想到盛世，帶著想象中的美而來，收獲著現實中的美而去，體會到的是美的感覺，留下的是終生難忘對美的記憶。

1國色天香。

賞牡丹，其實也是看自己。在牡丹身上，蘊含著一個由丑小鴨變成白天鵝的故事。歐陽修曾寫到：“牡丹初不載文字，唯以藥載《本草》，然于花中不為高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與荊棘無異，土人皆取以為薪。”換句話說，牡丹早先算不上名貴花木，僅僅是普通百姓灶膛里的柴火。可是后來，出身鄉野的牡丹脫胎換骨，成了百花之王。“有人說你嬌媚，嬌媚的生命哪有這樣豐滿;有人說你富貴，哪知道你曾歷盡貧寒”，“冰封大地的時候，你正蘊育著生機一片;春風吹來的時侯，你把美麗帶給人間”。牡丹蛻變過程留給人們的啟發，不正是激勵我們奮力前行的動力嗎？

賞牡丹，是在欣賞一種個性。牡丹是有骨氣的，它不嬌不媚、剛直不阿。傳說，唐武周天授二年臘月初一，大雪紛飛，武則天飲酒作詩，乘興寫下詔書：“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百花懾于此命，連夜開放，獨牡丹抗旨不開。武則天大怒，將牡丹施以火刑，發配洛陽。牡丹遭此劫難，枝干雖被燒焦，但到來年春天，反而枝繁葉茂，開出更加艷麗奪目的花朵，這種牡丹的品種就叫“洛陽紅”，又名“焦骨牡丹”——“數苞仙艷火中出，一片異香天上來”。牡丹不媚上，不俯就，不茍且，她“植于不凡，立于不依，盛于不溢，瑰于不瑕，富于不囂，貴于不腐，卓于不敗，香于不纏，色于不淫，奉于不悔”;她“本是長安主，抗命棄洛陽。不愿皇權舞，獨占天下芳”。她的骨硬志堅、威武不屈，是人們崇尚的凜然正氣。

賞牡丹，是在見證一段歷史。牡丹的命運與洛陽的命運極其相似。她起于荊棘，歷盡磨難，渡盡劫波，而后登堂入室，成就了自己的雍容華貴。牡丹選擇洛陽，正是看中了洛陽的地脈，正所謂“獨占洛陽春氣足，遂中天下作花魁”。洛陽是千年古都，不斷在湮滅和重建中輪回——“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可以說，牡丹的盛衰榮枯，就是洛陽這座城市滄桑與活力的見證。“一城之人皆若狂”的盛況，表達的就是洛陽人與牡丹相濡以沫、休戚與共的美好關系。洛陽攜牡丹，國色照帝都。城因花增色，花因城榮光。也許正是因為牡丹和洛陽共同與中華民族的歷史興衰緊密相伴，才讓古都洛陽的牡丹生生不息、越開越艷……

TIPS

中國洛陽牡丹文化節前身為洛陽牡丹花會，已于1983年入選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2花非畫。

3滿園春色。

4花團錦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