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心雕龍·事類》篇的“引成辭”看我國古典戲劇對古典詩詞的化用

趙冰

【摘 要】在我國古典戲劇的創作中，對古典詩詞的化用一直以來都為學者們所關注。《文心雕龍·事類》篇第一次將“引用”單列成章加以敘述分類，其中的“引成辭”與戲劇中的化用有相似之處。本文從《事類》篇出發，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說明“引成辭”和戲劇對古典詩詞化用的相似之處，想要從中求證戲劇的寫作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文章寫作的影響。

【關鍵詞】化用;“引成辭”;事類;文心雕龍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20）15-0019-02

《文心雕龍》的第三十八篇，《事類》篇專論寫作中的用事引言問題，大體相當于現代修辭學中的“引用”修辭，將其分為了“用古事”和“引成辭”兩類。在此之前，文學作品中“引用”這種手法，運用較為普遍。《文心雕龍》首次將“引用”單章列出進行論述，并進行了比較明確的界定說明，在后來的文學作品中，也基本維持。戲劇作為一種文學形式，多多少少會受其影響。

首先，什么是“事類”呢？《事類》開篇就下了定義：“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劉勰認為，在原有文章的言辭之外，根據事例來類比文義，援引古事、古語能證明今日之道理的，就是“事類”。本身“事類”是增強文章內容的一種手段，同樣手段的運用在戲劇中不僅增加了劇本的文學性，也會有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或者渲染環境、氣氛等作用。劉勰著《文心雕龍》是為了批評當時文壇上的浮華之風，希望通過對儒家經典的學習以正風氣，也就是“征圣”“宗經”，因此《事類》篇強調的一是用古事;二是引成辭。第一是引事，即“略舉人事”。劉勰認為，在寫文章時，選取一些恰當的古人古事會使文章的立意更明確。但是，戲劇最終是要搬上舞臺，有演員進行表演的，更加重要的仍然是可觀賞性和趣味性，因此縝密的說理論證并不是戲劇迫切需要的，所以本文對這一種類不作具體說明。

接著，劉勰認為“事類”的第二類是引辭，即“全引成辭”，即引用已有的現成的話證明自己的觀點。在戲劇中對于成辭的引用，可以分為直接引用和化用。在宋代，繁華的都市生活，諸般技藝高度成熟且漸趨融合，促成了戲劇的誕生。元明清的戲劇發展更是輝煌。元代，戲劇作為時代的代表作，涌現了諸如“關王馬白”等優秀的劇作家。明清時期，雖不如小說，但是作為百姓娛樂方式之一，戲劇的發展仍不可忽視。在此期間，劇作家的群體慢慢有許多文人加入，而他們將“以詩入曲”“以詞入曲”帶入戲劇創作，因此在古典戲劇中出現了大量的對于我國古典詩詞的化用，與《事類》篇中“引成辭”類似。而戲劇作為需要演員表演的一種特殊文體，大量的對話和旁白使得引成辭在戲劇中成為常見的形式，而在戲劇中的成辭更多是對中國古典詩詞的引用。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戲劇對中國古典詩詞的引用。詩、騷、樂府、詞、曲的發展始終與古代音樂的發展密不可分，它們雖不是同一種文體，但是有著一脈相承的發展關系，因此這些文體之間的相互滲透是比較正常的。而且“以詩為詞”是文人提升詞地位的做法，對于曲，他們通過融化詩詞將唐宋濤詞的意象、意境等詩詞元素帶入其中。比如《梧桐雨》中，第一折中的 【憶王孫】“瑤階月色晃疏欞，銀燭秋光冷畫屏。消遣此時此夜景，有禾步閑庭，苔浸的凌波羅襪冷。”直接引用杜牧《七夕》中的“銀燭秋光冷畫屏”一句。本是寫失意宮女的寂寞凄涼，在這里卻由唐明皇唱出，將整個環境渲染得更加凄清，奠定故事發展的灰色基調。第二折中的 【醉春風】“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小官四川道差來使臣。因貴妃娘好啖鮮荔枝，遵奉詔旨，特來進鮮。”這里又是直接引用杜牧的《過華清宮絕句》，交代了緣由并起到推動故事情節的作用。

以上都屬于戲劇對詩詞的直接引用，前者是引用一句話，后者是引用了一首詩。兩種引用都可以將詩句中的內涵引入戲劇場景之中，作者不僅利用前人之言更流暢地表達了自己的主題，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生，還使得讀者更加清晰明了地感受到作者想要表達的主題。這種引用一般都是名句，可以讓讀者直接產生共鳴。

另外一種就是在戲劇中占更大比例的化用。要說化用最成功的應該是王實甫的《西廂記》。明代朱權評：“王實甫之詞，如花間美人，鋪敘委婉，深得騷人之趣。極有佳句，若玉環之出浴華清，綠珠之采蓮洛浦。”《西廂記》的辭藻華麗和達，一部分功勞應當歸于其對古典詩詞的化用。就拿最經典的“長亭送別”的唱詞：“【端正好】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碧云天，黃花地”一般被看作是對范仲淹《蘇幕遮·懷舊》的“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一句的化用，而王實甫沒有用“葉”，反而用“花”，自然而然讓讀者聯想到李清照《聲聲慢·尋尋覓覓》的“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一句，想到這兒，崔鶯鶯對張生的依依不舍，面對相會無期的極度憂愁，已經令人皺起了眉頭。“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化用了蘇軾所作詩詞《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中“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和無名氏的“君看陌上梅花紅，盡是離人眼中血”，作者只字未提痛，可眼淚讓霜林“醉”了，霜林藏“紅”，淚中帶“血”，也更加細致地表達了崔鶯鶯與張生離別時的寸腸欲斷、落淚泣血的絕望悲傷，也只有這樣才能成就這千年離情別恨之絕唱。

另外，《事類》篇的下半部分，劉勰還就怎樣運用“事類”提出了幾點要求。一是“綜學在博，取事貴約”。要想熟練運用事類，就必須要有豐富的知識儲藏，在此基礎上才能選取合適的事類。二是“校練務精，捃理須核”。要對事類嚴肅認真地核實、校正，使其符合實際。三是“用舊合機”“用人若己”。運用事類要恰當，貼近實際，使事類如同己出。這三點同樣可以運用在任何文體的“事類”中。在俗文學逐漸發展的過程中，戲曲劇作家的身份也在慢慢得到提升，與其說是提升，不如說是越來越多的文人開始寫作劇本。從元朝的關漢卿這種迫于生計而寫作，到明朝隨著戲劇接受程度的增高，許多文人也將自己的志向和思想感情融入到劇本的創作中。元末開始，很多劇作家都是文人，有為官的，如《琵琶記》的作者高明本身就是進士出身且頗有才學的官員;也有屢試不第的，如湯顯祖。他們都經過多年苦讀和潛心學習，符合了劉勰提出的第一條，是他們能夠寫作的基礎。這也是做學問的基礎。具有嚴肅認真、負責任的態度緊隨其后。最后才能達到劉勰所說的“用人若己”的水平。“用人”是對前人觀點、情感的繼承和理解，“若己”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創新，使別人的觀點經過加工在自己這里有了新的價值，為自己的觀點或者故事服務才是我們“引成辭”的意義和最終目的。

《事類》篇主要從什么是“事類”和如何運用“事類”兩個方面首次對“事類”進行了敘述，為其以后可以成為修辭奠定了基礎。筆者認為，《文心雕龍·事類》篇作為最早對事類規范定義的專章，它不僅對文章寫作影響源遠流長，還對戲劇理論有著一定的影響，尤其是明朝，很多戲劇理論家本身也是文論家，文論自然會對戲劇理論的形成有著天然的影響。

綜上所述，《文心雕龍·事類》篇中的“引成辭”是引用前人已經有的結論或者說過的話，來對自己的文章進行更好的說明解釋，而中國古典戲劇中對古典詩詞的化用是整句，或者一句，或者幾個字的靈活應用，增加劇本的文學性，達到推動故事情節、渲染環境等效果。相比較而言，“引成辭”的范圍更廣一些。由此可見，戲劇創作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文章創作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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