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幾個月,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了整個世界,它不僅僅改變了經濟發展的狀況,也改變了我們的生活。目前,國內已經控制住病毒的蔓延,然而有很多國家和地區還處在停擺狀態。在疫情蔓延的背景下,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出“從中國撤資”,緊隨其后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也“號召日資企業撤資回日本”。這樣的國際經濟背景也使我們很多中國企業家感到困惑,美國、日本從中國撤資到底是不是可行?這又會對中國經濟產生什么樣的影響?
美日從中國撤資有沒有可能?有一部分戰略物資產業,比如口罩、呼吸機等,可能要重新回到他們本國,重新創造制造能力,以備不時之需,但是從中國撤資不太可能,本國重建產能和保留在華投資是可以平行進行的。
我們應該明確,資本是趨利的,我們可以用“鉆石雙輪”模型來解釋企業全球化的底層邏輯,對于任何企業,不管什么性質,最終經營所努力實現的結果就是兩個輪子:一是產品,二是客戶。因為有了產品才有交換的資格,只有有了客戶并發生了交換才能有收入進來,收入減去成本等于利潤。全球化是企業在全球范圍內的布局,是從產業價值鏈出發,根據生產要素需要、企業運營需要來進行的全球布局。企業全球化的目標有兩個,一是要把產品的成本盡可能降低,獲得更高利潤率;二是要更大的市場,可以有更大客戶規模從而實現更多的銷售,最終實現更多的盈利。全球化是資本本能驅動結果,因為每一分錢投入都希望盡可能多地帶來回報。

王高中歐國際工商學院市場營銷學教授、副教務長、寶鋼市場營銷學教席教授、首席營銷官(CMO)課程學術主任、中歐全球CEO課程聯席學術主任
美國、日本從中國徹底撤資,我的判斷是基本不可能,為什么呢?首先,這是一種單純的政治口號,歷來美國兩黨在競選綱領中都會提出制造業回流美國的口號,這不是特朗普發明,以前奧巴馬政府也談過。
其次,對其公民的影響也不是單方面的。美國媒體上經常有一種論調:生產工廠都在中國,因此剝奪了美國人的就業機會,所以美國人的日子過得不好。但是如果這些工廠都搬回美國,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就業問題,但是美國人的生活真的會變得更好嗎?美國人日常所需商品多數都在新興市場制造,在保證品質的前提下成本相對比較低,零售價格自然也可以比較低,所以美國人才可以在如今的收入水平下享受高品質的生活。一旦大部分商品變成美國制造,其價格只會越來越高。
再次,撤資勢必降低企業的競爭力。很多人談撤資往往局限在“制造端”,中國是世界工廠,但不能忽略的是“市場端”,中國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場。如果工廠撤出,產品還要賣到中國,企業就要把產品從美國出口到中國,這里又會涉及關稅的問題。關稅加上美國制造高成本,產品市場競爭力一定會變弱,企業能接受么?因此美日企業撤出世界最大的市場所面臨的結局是“輸”遠遠大于“贏”,從中國撤資有悖于資本本性。
新中國成立后,通過艱苦卓絕的奮斗使我們國家擁有了完備的工業體系,這為中國加入經濟全球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第一階段,改革開放之初,中國作為生產基地參與到經濟全球化的進程中;第二階段,隨著市場經濟改革的推進,中國百姓的收入水平得到快速的增長,進而帶來了巨大的消費能力,中國成為世界上擁有巨大購買力的消費市場。隨著中國生產技術能力的不斷提高,第三階段中國企業開始走向海外市場。
但是研究中國企業全球化,我們不能簡單用西方國家主流的全球化教科書來理解中國企業的全球化行為。西方跨國企業向中國市場經營有兩個方面,產品出口占小部分,占比最大的是綠地投資(指跨國公司等投資主體在東道國境內設置的部分或全部資產所有權歸外國投資者所有的企業,這類投資會直接導致東道國生產能力、產出和就業的增長)。而現階段,中國跨國企業(全球化)大頭是產品出口,境外綠地投資的比例很小。這也就可以理解為什么中美貿易順差和逆差會這么大,如果把整個海外市場綠地經營和出口的總和作為國際貿易總和的話,中國到美國的國際貿易規模顯然比美國到中國的國際貿易規模小得多。
因此,在全球化過程中,西方國家是最大的受益者,中國當然也是受益者。疫情并不會完全終止全球化,各國勢必會強化自己的“主權經濟體”,進而可能回到上世紀80年代以前的狀態:以傳統的投資與貿易的形式,呈現一種“有限的全球化”。
“有限的全球化”是建立在主權經濟之上的全球化。它有兩個趨向性,一是歐美國家會把一部分關乎國家安全、人民生命的產業遷回自己的國家;另一個就是各國產業會在世界范圍內分散布置。建立在主權經濟之上的全球化符合各個國家的利益,也符合中國的利益。
從短期來看,“有限的全球化”的確會對中國經濟產生一定沖擊。特別是近年來,外貿占中國GDP的比重都在30%以上,外資、外商在中國經濟中也占有重要位置。隨著疫情影響逐步顯現,不少國內企業將面臨復工后歐美國家訂單減少乃至消失、無法恢復正常生產的情況;另一方面,疫情結束后,隨著美國、日本等國家企業的遷出,也將給中國帶來比較大的產業調整成本。
但從長期看,這并不會對中國產生根本的影響,中國經濟長期向好的基本面不會改變。就算現在美國和日本要撤回一部分產業,更多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企業撤回一部分產業鏈條,一部分產業鏈的脫鉤并不是沒有好處。在一些關鍵領域,西方的技術一直占據主導地位,例如汽車和移動通信行業,雖然國產率已經很高,但是最核心的技術還是掌握在外國企業的手里。如果在這些方面西方退出一點,一方面會倒逼中國企業努力追趕,另一方面也為中國企業帶來新的發展機會。
回溯歷史,珠三角在2007—2008年左右就經歷了“騰籠換鳥”的階段。在那個階段,我們也遭遇了一個產業鏈升級的陣痛過程。如今已經10年過去了,一些附加值低的東西可以進一步放棄,加速我們產業鏈重組、價值鏈升級。
那么企業應如何應對這種變化呢?首先市場端,要守住我們自己的國內市場,并借“一帶一路”政策的東風,努力拓展海外市場。我們一直以出口為主,綠地投資為輔。對于我們來說,去西方市場做綠地經營比較難,出口仍然需要堅持,但其他新興市場要適度提升綠地經營比例,如在當地建廠、經營、服務。
其次產品端,中國企業要努力提高創新能力,好好打造自己的研發能力。近年來,我們有很多商業模式的創新,但是在產品端能力沒有得到長足發展,這是影響中國企業國際競爭力的關鍵。在成熟行業,因為西方發達國家的跨國公司往往處于領先水平,我們需要努力追趕。在新興行業,我們有彎道超車的機會,我們的企業應集中資源集中力量,快速取得國際市場領先地位,比如,今天中國很多移動互聯網產品已經領跑世界。
對于政府層面也提出兩點建議。第一,我們國家用最短的時間遏制了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但長時間的停擺還是會影響消費者的信心,影響企業家的判斷。因此我們要通過政策盡快拉動國內消費,讓在中國市場經營的企業對中國有信心,而且充滿希望。第二,要靈活運用關稅政策,如果極端情況發生,美日企業撤資,它們的產品在中國將變得供不應求,那么關稅將變成中美貿易談判的最大砝碼。
(本文由記者劉源隆采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