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的詩

一地雪

正午

我相信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陰影

需要樹的枝葉將其遮蔽

需要在人流中被喧嘩淹沒

這是正午。新華路

公交車站牌下

陽光灼傷了傘骨，法國梧桐

拖著長長的幽影

當我想到這些

心中忽然躍出一股愉悅

致

在黃昏的街肆，我看到你的背影

游曳于飄忽的路肩，當霓虹燈醒來

穿過長長的巷子

你的身影已深陷枯葉

我真的想，奔向你。可暴雨驟來

碩大的雨滴阻隔了我的

視線。我終是放棄了心跳

也許，你原本并不存在，是我過度的夢

畫出了幻象。而更多的

證據表明——

你只在我心里。猶如我的惡疾

唯我自己知道

或，一篇小說的句號

霜降

草木尚未落黃，心中的不安已青

天高一尺，地寒一寸

找不到清晰的明天，生命何為？

這星球在心中永遠，冰火鏖戰

茫茫環宇，沒有半個應答者

向孤獨問好，擁抱流星

我把卑微養成了習慣

仿佛一切意義盡失世間

在后窗鑼鼓的緊密敲打中

按捺著沉默的躁動

恰是冷熱均分好時光

午后散步

粉色的木槿花像幾只停在

枝頭的蝴蝶，聆聽

沉默。慢慢飄來的那只

黑蝴蝶是它們的

國王。它采蜜，吮吸光陰

掌控流浪者的眼眸

這是銀豐路，路肩

此刻與城市脫離

孤獨在機器喧囂的脊背上

那搖曳的柳絲是衰老的骨笛

低矮的灌木叢是放牧鳥鳴的田野

開墾著我心中的荒地

土地芬芳。風順著

安詳越過鐵柵欄

帶來流水的足跡

一 瞥

灑水車過去良久

空氣中仍然有水珠落下

在公交車站牌下

等車的人依次矚目車流

低頭玩手機。馬路上轟隆

轟隆，車輪連著車輪

橡膠粘著柏油、水漬

卷起刺鼻的熱浪

人群的焦灼

這場景猶如一幅枯畫

聽從于命運，和存在

抬起頭，車隊如奔涌的海浪

撲面而來

我們像被車輪濺到站牌下的

一群泥點

落 日

清晨醒來忽然想起不遠處

正在走來的暮年

我們依著養老院的門檻團袖，曬暖

那時周遭的一切于我不再敏感

我的神經徹底麻木。哦我將多么滿足

像年輕時身懷六甲。連風兒

都一溜小跑呵護我

我們將相依為命

真正的——你懂

我不再嘲笑你，你也不再嫌棄我

呵，那會是怎樣的時刻？

近來總不經意地猜想

伴隨著年事已高，多病，喋喋不休的

父母，和少不更事的孩子們

我開始命令自己學習

我知道那將是一件了不起的

事情。沒有誰能順利抵達

看 見

也許是看見一朵紅色的薔薇

孤零零地開在斑駁的荒草上

而不遠處，那么多月季

簇擁著璀璨奪目

我忽然想起了母親

當我抑制著眼窩的潮濕，抬頭

看見，大樹的金色枝葉被

陽光淋濕微微顫抖

我想低喚一聲母親

我并不知道為什么

會想起遠逝的母親

在這銀豐路上，金色的靜謐

鋪在紅色街磚上

休息日

我以為冬天尚遠

太陽高居朗空，風，紋絲不動

我以為棉衣尚在衣柜安眠

袖手，曬暖仍待時日

而此刻我坐在客廳

窗縫的寒風

鉆進心扉。環顧身邊

熟悉的家具已隱身

洞穴，有那么一刻

黯淡將我拖進無措

這是我面對休息日的

惶然錄。它借室溫下降

致以警告——今日

這卑微的身軀將何為？

哦這偉大的命題，近來總是

翻來覆去出現

窗外響起無名物的振鳴

我的心中奔突著一條暗河

要容忍事物的瑕疵

要容忍事物的瑕疵勝過容忍疾病

要接受暴風雨的饋贈，雪中的

灰塵和垃圾。要像想念一個人那樣

想念未來，不管順利與否

不要怕火吞噬了冰。怕光潤澤黑暗

怕廢話說到天亮

我們都有黑暗的縫隙

穿透骨肉

鳥 籠

我討厭自己對世態感知的敏感

譬如這并不機靈的雙耳

坐在客廳仍能聽見

衛生間的動靜

我討厭這狹窄輕薄的房間

淋浴噴頭嘩嘩響著

我討厭這掛在半空的洞穴、鳥籠

幾只鳥兒擠在一起

它使我喪失了家的安寧

我感覺我在空中漂浮，無根，無盡頭

就像一粒塵埃久久

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被誰牽著

盲目、不安。而

我下面的世界是別人的

他們游歷于巴掌大的曲徑上

宛如螻蟻。我忽然為他們

悲哀。不過至少他們還能落地

而我懸掛在半空

囚在空心磚里，分分秒秒聽那四周

紛擾嘈雜。你看，樓上又一次在

嘩啦嘩啦傾瀉著污水

這身邊再無秘密

隱私，所有的純潔與骯臟

一股腦兒呈現

我討厭這過于敏感的敏感

它導致我失眠，患病，難以治愈

而我應該想想那些人

我應該像他們那樣，為獲斗室

歡呼，自豪

耳蝸

在我們工廠的左邊不遠處

有一所小小的耳聾康復所

每當傍晚從那里路過

就會看見三三兩兩的孩子

被家人接走

他們的小腦袋上別著一根

黑色的鋼絲延伸到耳廓

而他們對此，似乎沒有知覺

當我不由自主凝視那耳蝸

就會有根細細的針在

撥弄我的心尖，一點一點

讓我疼，讓我震顫

無論是夕陽普照

還是雨雪紛飛

而我每每會下意識地朝他們

微笑。我相信那微笑

是母親、是祖母

從心底迸發的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