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娟
摘 ?要:上個世紀60至70年代,大江多次訪問廣島、沖繩這兩個在日本近代史上有著重大意義、因戰爭對生命及生態造成極大傷害而背負著戰爭沉重傷痕卻被日本人忽視、甚至歧視的特殊地區,并發表了《廣島札記》和《沖繩札記》這兩篇長篇隨筆。在兩篇隨筆中,大江描述了戰爭對生態文明的影響,即廣島人和沖繩人遭受的喪失生活家園以及精神家園的打擊,另外一方面,在日本,被邊緣化的人群正是遭受戰爭帶來的災難的人們。大江在他的兩部作品中,也在極力地與邊緣化進行抗爭。文本將通過大江的反邊緣意識,全面探討他的生態文明觀。
關鍵詞:大江健三郎;戰爭;反邊緣化;生態文明觀;和平意識
1963年6月,大江健三郎的長子大江光誕生,頭骨先天殘疾,腦組織外溢。同年8月,大江初訪廣島,試圖將個人遭遇與廣島命運進行人為性撞擊,“希望以廣島和真正的‘廣島人為銼刀,來檢驗我自己內心的硬度”1。1965年,大江初訪沖繩,后再訪問沖繩,認識到自己之前對沖繩認知的表面化,對沖繩的命運產生了無限的擔憂與反思。在對這兩個地區多次的旅行訪問中,大江開始了對日本人生活家園及精神家園的重建等問題的思考。
一、邊緣主義與生態文明
1945年8月6日巳時,美軍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兩座城市瞬間變成人間地獄,二戰隨之結束。原子彈投下的瞬間,處在爆炸中心的一切人和物體在高溫下化為灰燼,稍遠一些的留下了殘骸,而其他地方的人則受傷。此外,核爆炸后遺癥也在廣島蔓延,使許多人在之后的幾十年中因原子病而緩緩死亡。人們在自身身體遭受到傷害的同時,也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園。整個廣島的生態文明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廣島從人間地獄成為現代化城市,歷經幾十載春秋。在此過程中,最難以恢復的莫過于戰爭受害者的身心。在《廣島札記》中,大江是這樣描述剛剛遭受原子彈襲擊的日本人的。
……當時受害者“都坐在石階上,凝固成一團。一個女人說她的一只眼睛漸漸看不清東西了,一個男人說心情很壞,有的人說頭痛,大家都分別負了外傷和內傷,但是卻沒有人因痛苦而出聲,幾乎全都沉默著。”
廣島人在當時只能選擇沉默,而過后也只能選擇沉默。原子彈爆炸后,爆炸所導致的各種病癥的顯現和發現具有階段性,在這些階段中,受害者遭受的痛苦自不必說,更糟糕的是當時主流對原子病的輕視與淡化,甚至有人指出,原子彈爆炸對于有些疾病有治療功能。此種態度以及判斷,可以說是對受害者的極度漠視,盡管有醫生和受害者以及本身是醫生又是受害者的有良知人士在殫精竭慮地在與原子病及此種言論做抗爭,但它是導致許多受害則無法發聲的重要原因。此外,原爆后,許多人肢體殘缺,或面部及肢體留有觸目驚心的疤痕,有人自殺,有人因羞恥只能過著足不出戶的黯淡生活。“沉默”是他們迫不得已的選擇,而他們遭受的災難與他們的“被沉默”將他們推向了“邊緣”。
同樣,在《沖繩札記》中,大江描述了沖繩人在戰前所遭受的不幸。而戰后,沖繩被占領,成為了美軍的核基地,核基地的建立,不僅污染了沖繩的土地和海水,也使沖繩成為了日本本土的保護傘。然而,沖繩人并未因此得到日本本土人中的尊重,反而漸漸被邊緣化。
可以說,由于戰爭的原因,廣島人和沖繩人都經歷了健康身體的喪失、生存家園的喪失以及精神家園喪失的過程。而這些要素的喪失,使得他們被邊緣化,而邊緣化的加深,使其生態文明愈發失衡。因此,邊緣主義實際上和生態文明的破壞是具有一致性的,而要去邊緣主義,就面臨著需要重新建立新的生態文明。
二、反邊緣主義與新生態文明觀
1.反邊緣主義與生存主體及家園的重建
在訪問廣島之際,大江走訪醫院及原子病研究所等場所,與各類人士對話,收集資料,力圖將歷史與現狀還原于最真實。《廣島札記》中對爆炸當時慘景的記述自不必贅述,對戰后原爆后遺癥的擴散延長等也進行了詳細的記載,如白血病等疾病與原爆的關系,原爆二十年后原子病患者的生存狀況等。盡管在《廣島札記》中,大江由于受到民族意識的影響,并沒有明確而具體地追溯原爆的原因、日本作為戰爭侵略者對他國造成的傷害及對作為戰爭發起國公民的一般反思,但他用悲切而深沉的文字講述了原子彈爆炸極大的破壞力和其延續性,將其對人類的巨大危害傳達得徹底而具有感染力。這無疑是反邊緣的重要舉措,也是為廣島人重建生存家園而做的努力。
2.反邊緣主義與精神家園的重建
在兩部作品中,特別是在《廣島札記》中,大江的將反邊緣主義與精神家園的重建的一致性主要集中在對廣島人為攻克原子病而竭力奮斗的各界人士的肯定上。在《廣島札記》中,著墨頗多的人物有重藤文夫與宮本定男等人,他們不遺余力地與原子病的研究或原子病本身作斗爭,用不屈不撓的精神鼓舞著原子病患者。
此外,在《沖繩札記》中,大江對沖繩由琉球王國到沖繩縣歷程中的琉球處分,以及二戰期間沖繩人的付出與犧牲等的歷史進行了客觀的記述,因而遭到右翼分子的起訴。然而,當時已古稀之年的大江毫不退縮,以堅強的意志與他們抗爭,最終獲得勝利,維護了《沖繩札記》這本傳達歷史事實的著作,也再次用精神和行動維護了被日本本土人所排斥的沖繩人。
然而,不僅如此,《沖繩札記》中,大江對新生態文明重建的要求提高到了更高的層次。他不斷地追問和探尋,“什么是日本人”?并且,他對精神家園需要重新建立的對象范圍由被邊緣化的廣島人和沖繩人擴大到了所有日本人。
他指出,日本本土的人民實際上背叛了沖繩人,日本本土茍且的和平與繁榮,都是建立在沖繩人的血淚之上的,然而他們不僅漠視、逃避和推卸責任,而且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被他們邊緣化的沖繩人,而這是極其無恥的。這不是日本人應該有精神狀態,因而,日本人的精神需要重塑。
既然“那樣的日本人”是如上所述的日本人,那么“不是那樣的日本人的日本人”應該是什么樣子的?一直到隨筆全部結束,大江似乎也沒有找到真正的答案,“這種深刻反省的漩渦重新開始把我卷進更深的深淵,且日復一日2”。然而,“這種深刻反省”難道不是日本人最缺乏的嗎?大江在隨筆中,無時無刻不在心痛、愧疚與內省,而這正是大多數本土日本人所缺乏的,而即使抱有愧疚與罪惡感的大江,也遭到了沖繩人的拒絕,原因就在于“不做任何壞事反而有罪惡感,實際上是與人以滿意的漂亮話。然而真正地認罪,并且進行懺悔,則是令人痛苦郁悶的行為”,虛偽的罪惡感是輕浮的,而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罪惡感則是沉重的,而日本本土人所缺乏的,正是后者。
也就是說,大江將反邊緣主義與廣島人和沖繩人的精神重建建立在自身努力當中,而將反邊緣主義與整體日本人的精神重建建立在“深刻反省”中。而日本人需要反省的是什么呢?
三、生態文明與人類和平
在《廣島札記》和《沖繩札記》中,大江深刻認識到,之所以廣島人和沖繩人會經歷身體的痛苦,以及生存家園和精神家園的解體,導致他們被主流社會排斥,被邊緣化,其根本原因在于戰爭。戰爭會打破一切生態平衡,發出世界上最大的破壞力,使人類生活分崩離析。此外,戰爭還會產生一系列遺留問題,使得邊緣之外的人們精神扭曲,因而致使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無法良性循環。因此,若要反邊緣主義,維護生態文明,就必須要維護人類和平。
此外,當生態文明遭到破壞時,人們須將其修復。而修復的前提也必須是人類和平。兩部作品中被邊緣化的人們對自身及家園的重建是以社會相對穩定為背景的,都是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進行的,建立在和平的基礎上的。當然,對生態文明完善和維護的思考也須以人類和平為保障。
晚年的大江健三郎除了繼續從事文學創作外,還積極參加了一些政治運動。可以說,大江健三郎是一位將和平理念和運動貫徹至他整個生活和創作生涯的文人斗士。
結論:
在《廣島札記》和《沖繩札記》中,大江始終充以行動和文字與邊緣主義作斗爭,這其中,隱藏著他對生態文明的種種回顧和期盼。邊緣化因生態文明被破壞而生,因而在當時的日本,反邊緣主義首先是需要對生態文明進行重建,而重建包括人的身體、生存環境以及精神環境的重建。在《沖繩札記》中,這一思想得到進一步升華,即精神環境的重建的對象須擴大到整個日本,即日本人需要反省。而歸根結底,對生態文明的重建和維護,主要建立在對戰爭的反思中和對和平的維系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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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2018年度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日本生態文學研究——以“核文學”為中心 ”,項目編號:18G0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