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共同遺囑 效力 撤銷 變更
作者簡介:金夢云,上海市金山區人民法院,法官助理,研究方向:遺囑法。
中圖分類號:D923.5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5.015
隨著中國社會經濟的發展,公民個人財富的累積及財產支配意識的提高,近年來,在審判實務中被繼承人通過遺囑方式處分遺產的情形日益普遍,而其中二人或二人以上共同訂立遺囑的現象亦屢見不鮮,由共同遺囑引發的糾紛已經具備一定的實踐基礎。共同遺囑突破了傳統遺囑的內涵和外延,但根植于我國歷史生活實踐和傳統家財繼承關系中。立法上的空白導致法官審判的難度增加和過大自由裁量空間,故在審判實踐中存在大量同案不同判、或一個案例中的一、二審效力認定不同的現象,對司法公信力和權威性產生負面影響。同時,由于缺乏明確可查的法律依據,當事人抱著質疑或博弈的心態提起上訴,造成相關案件畸高的二審、申訴率,嚴重浪費司法資源,影響我國社會主義法治進程建設。故共同遺囑的立法完善于我國有其迫切性和現實必要性。
(一)共同遺囑的主體
我國對于共同遺囑尚無相關法律制度的規定,對于共同遺囑的概念和內涵,學界莫衷一是。通說認為共同遺囑是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遺囑人共同訂立一份遺囑,在遺囑中同時處分共同遺囑人的各自或共同的財產 。但隨著現代社會家庭結構的小型化發展,家族式的財產共有狀態已逐漸式微。夫妻婚后共同財產制在我國普遍適用,故實踐中最為常見的是夫妻之間訂立的共同遺囑。德國、奧地利等認可共同遺囑的國家將遺囑人限制于夫妻之間的立法亦符合我國的傳統習俗和社會現實,應對其進行效仿。對于此種限制是否侵害其他關系的遺囑人訂立共同遺囑的自由,筆者認為,法律應注重協調與統一,在各種財產共有人關系中,唯有兼具人身和共有財產關系的夫妻關系具備訂立共同遺囑的經濟基礎和強烈需要。若立法明確對共同遺囑主體進行限制,非夫妻關系遺囑人能夠預見欲立共同遺囑不被立法所保護的后果,可采取訂立互為條件或附條件的遺囑的方式達到相同效果。
(二)共同遺囑的客體
對于共同遺囑的客體,多數學者都支持共同財產說。認為共同遺囑僅可處分夫妻共同財產,不可處分個人財產。但若將共同遺囑的客體局限于夫妻共同財產,夫妻在訂立共同遺囑處分共同財產之余,還需再行訂立個人遺囑處分個人財產,勢必造成遺囑設立的復雜化和遺囑人分配遺產的不便利,人為的增添遺囑訂立的操作難度和程序。且共同遺囑人對于自己的財產有處分權,在共同遺囑中進行處分并無違反法理之處,故筆者支持全部財產說。
故筆者認為,共同遺囑的概念應規定為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夫妻間根據真實意思表示,在協商一致的基礎上,對于個人或共同財產進行合法處分的遺囑。
對實踐中存在的共同遺囑根據具體內容主要可以分為以下三個類別:指定型共同遺囑,即共同指定第三人為遺產的繼承人或受遺贈人;相互性共同遺囑:即互相指定對方為自己的遺產繼承人;互相加指定型共同遺囑,即約定一方死亡后另一方繼承其遺產,雙方均死亡后指定第三人繼承或受遺贈遺產。
學術界對于共同遺囑的形式要件存在幾種不同意見,有學者認為應將自書遺囑和公證遺囑作為法定共同遺囑形式,將遺囑形式限定于書面文件,有利于辨別遺囑的真實性 。而有學者認為,共同遺囑作為與一般個人遺囑相對的遺囑方式,我國現存《繼承法》中的“公證、自書、代書、錄音、口頭”的遺囑形式都可以適用 。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但錄音和口頭遺囑作為我國立法明確的遺囑形式,有其適用的特殊情形和存在的實踐意義,不應以立法對共同遺囑形式進行過分限制。對于實踐中出現的電腦打印的共同遺囑,筆者認為,我國繼承法于1985年訂立,當時的計算機信息技術并未普及,而當今電腦打印已經逐漸成為了人們生活中的主要書寫方式,且傾向于將嚴肅文書適用電腦打印的方式進行確定,梁慧星先生在《簡陋的〈繼承法〉已不適應當今社會》中也提到:“應承認打印的由本人親筆簽名的自書遺囑”。故應認可打印的共同遺囑的效力。
對于共同遺囑的效力認定,各國法規各有不同,法國、日本、瑞士、匈牙利等國家明確禁止遺囑人兩人或以上共同訂立遺囑。德國、奧地利、韓國、越南等國家對共同遺囑的效力持肯定態度。目前我國對共同遺囑的效力亦有肯定說、否定說、部分肯定說三種意見。
肯定說認為遺囑行為是一種私法上的行為。私法領域認為“法無禁止即自由”,在實踐中普遍存在的情形下,只要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就可以認可其效力。
否定說認為共同遺囑違背繼承法遺囑自由的原則,與現行的遺囑是單方法律行為的原理不符。共同遺囑沒有足以對其進行立法的明顯優勢。父母一方死亡后,子女雖不立即分割遺產,但實則繼承已經開始,及時子女決定暫時不分割,亦可認為是繼承人均默認暫停處分,此時遺產處于共有狀態,管理和使用權歸在世一方享有,若不對繼承已經發生的事實進行認可,很可能侵害其他共同繼承人的合法權益 。
部分肯定說即有條件的認可共同遺囑。如限制共同遺囑的主體、客體等。
筆者認為,法律作為一種行為規范,源自社會生活,立法不應禁止和改變合理存在的某種行為,而應提供有預見性的評價體系引導行為主體進行作為。在民法領域,法律不應通過立法禁止民事主體自由做出抉擇,而應提供多元、多途徑的解決方案解決糾紛。首先,共同遺囑可以約定處分夫妻共同財產及個人財產、一方死亡后的撤銷或變更條件,形式靈活,免去了夫妻雙方在各自訂立遺囑時對其個人財產進行準確的區分的環節,體現了更大的遺囑自由,減少分割成本。再者,在我國繼承傳統中,父母一方去世后,子女一般不急于繼承父親或母親的遺產,而是等到父母雙亡后,子女才分割父母遺產 。共同遺產與維護家庭共同財產的社會傳統相匹配,亦可有效簡化夫妻先后過世時處分共同財產的遺囑程序,減少繼承的次數和成本,利于財產保值或增值。為喪偶老年人和未成年子女維持穩定的生活環境,解決了在老齡化現狀下老年人贍養的后顧之憂。
綜上所述,綜合考慮我國生活傳統、法律演進及現實需求等綜合因素,應在立法上肯定共同遺囑的法律效力,并明確規定各類型的共同遺囑的生效時間和范圍以減少爭議。
(一)相互型共同遺囑
一方死亡時即對死亡一方的遺產部分發生法律效力,該遺產歸生存一方繼承,生存一方的遺囑內容隨之失效。
(二)指定型共同遺囑
筆者認為,此種遺囑應該在遺囑人雙方均死亡后生效。在一方死亡時,遺產處于待繼承的狀態,另一方去世后,才完全達成生效條件。因為此類遺囑中,雙方財產一直處于混同狀態,若一方死亡時將其所有部分遺產即開始繼承,則違背了此類遺囑的設立原意。而不論由在世方繼承或指定繼承或受遺贈人繼承,均有可能對對方的可得利益或生活質量造成損害,亦不利于其最終目的的實現。
(三)相互加指定型的共同遺囑
此種遺囑的生效分為兩個階段,先死亡一方死亡后,相互繼承部分內容生效,其財產由后死亡一方繼承,后死亡一方死亡后,該共同遺囑全部生效,由遺囑中指定的第三人繼承或受遺囑。
共同遺囑的變更與撤銷問題是共同遺囑制度在立法技術上最大的考驗。我國多數民法學理論認為撤銷權屬于形成權 ,雖然學界對此有爭議,但筆者認為,形成權說可以適用共同遺囑的撤銷和變更權。立法上對共同遺囑的撤銷權進行合理的限制,可在尊重遺囑自由的同時,平衡遺囑自由權與繼承人權利之間的沖突。若共同遺囑對撤銷與更改的條件有保留條款的,只要不違反禁止性規定,應予以準許。若沒有約定的,可以分為以下幾個階段和分別進行討論。
一是共同遺囑人均在世時。共同遺囑可以由遺囑人經過協商后進行撤銷和變更;只有一方要求變更和撤銷的,可借鑒英國做法,規定應通過通知或其他明示行為讓對方知曉,若未通知的,變更或撤銷無效。
二是共同遺囑人一方死亡后,相互型共同遺囑已因一方死亡而生效,不再贅述。
1.指定型共同遺囑。一方死亡后,處分的遺產處于混同待分割的狀態,共同遺囑尚未生效,生存一方對屬于自己財產的部分可以進行變更或撤銷,但不可變更或撤銷另一方的遺囑內容,先死亡一方部分遺囑依然有效。
2.相互加指定型共同遺囑。一方死亡后,共同遺囑先死亡遺囑人部分遺囑生效,生存一方根據遺囑繼承的遺產并取得了遺產的所有權。但是,若此時生存方對于財產做出了與原遺囑不符的處分,無疑傷害了原受益人的利益。故在這種情況下,筆者認為應借鑒德國法的關聯性處分理論。《德國民法典》第2270條,第1款規定:“配偶雙方在共同遺囑作出的處分,可以認為是沒有對方相應的處分則不會作出的,其中一項的處分的無效或被撤回,導致另一項處分亦不發生效力”。第2款規定:“配偶雙方互相指定為繼承人,或指定與一方有血緣關系或親近關系者繼承或受遺贈的,有疑義時可以認為存在第1款規定的相互關聯性”。第2271條規定第2款撤回權在配偶另一方死亡時消滅,但亦規定了“撤回權消滅”的例外情形,即后去世方可以通過拒絕接受給付重新取得其所有的遺產的處分自由。因為此類共同遺囑的遺囑人的意思表示體現出相互關聯、相互制約性,與對方的遺囑內容互為條件,指定對方為自己的繼承人只是過渡,最終目的是將遺產交由共同指定的繼承人或受遺贈人獲得 。因此,如果此時生存的一方隨意變更或撤銷共同遺囑,則必然違背了已經死亡一方遺囑人的本意,亦侵害了共同遺囑所指定的最終繼承遺產的第三人的期待利益。所以,此類共同遺囑人只能就屬于自己份額的財產進行處理。已死亡一方的遺產應由最終繼承人或受遺贈人取得。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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