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宣翻譯中的文化缺省及翻譯補償

李 靜

（信陽學院外國語學院，河南信陽464000）

一、問題的提出

外宣翻譯是指“把大量有關中國的各種信息從中文翻譯成外文，通過圖書、期刊、報紙、廣播、電視、互聯網等媒體以及國際會議，對外發表和傳播”[1]，從而“增強外界對中國發展的理解，提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國際認同，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2]。外宣翻譯的質量直接影響國外受眾對中國文化、中國形象的認知。然而，外宣翻譯中卻經常出現因物質文化、語言文化、宗教文化等差異引起的超額翻譯或欠額翻譯現象，嚴重影響了中國文化的對外傳播。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明確提出了“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弘揚中華文化，努力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戰略任務。這為做好新時代外宣翻譯工作指明了方向，也帶來了挑戰。因此，外宣翻譯作為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重要途徑之一，要充分考慮翻譯過程中的文化因素，充分理解原文文化內涵，努力消除跨文化交際中的理解障礙，為中國文化對外傳播創造有利條件。

筆者以“外宣翻譯”并含“文化”為主題，通過中國知網（www.cnki.net）檢索1999-2019年20年間的全部核心期刊，共檢索到相關文獻129條，后利用知網的可視化分析功能，得出隨著我國改革開放的深入和“文化走出去”戰略的實施，我國外宣翻譯與文化的研究處于持續升溫狀態，尤其在2016年左右，研究整體呈明顯上升趨勢的結論（見圖1）。

在相關研究中，陳小慰[3-4]認為要在外宣翻譯實踐中建立“認同”，在選材、內容、形式與訴求手段等方面具備受眾意識，真正做到“文化自覺”；范勇[5]、王敏霞[6]分別研究了《紐約時報》關于中國文化特色詞匯的翻譯策略，得出了外宣翻譯中應采取“異化翻譯”手段的結論；胡慶洪、文軍[7]指出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英譯中的信息不符合目標受眾需求、文化專有項英譯不當和低級錯誤多等問題，認為外宣翻譯須遵循效果為先和目標受眾中心原則；高潔、梁蘭芳[8]以《舌尖上的中國》為例，闡述了外宣翻譯中的描述性直譯、直譯加解釋、音譯等直譯的方法。然而，對于如何應對外宣翻譯中的文化缺省現象，至今還鮮有涉及。

圖1 國內“外宣翻譯”與“文化”研究分年度發文量趨勢圖（1999-2019）

二、外宣翻譯中的文化缺省

1954年，美國語言學家Charles F·Hockett最早提出了“文化缺省”的概念，并將其稱為“形式上的任意漏洞”[9]。我國學者王東風于1997年提出“文化缺省”（cultural default）的概念。他認為，文化缺省是指在交際過程中，享有共同的背景知識(shared background knowledge)或語用前提(pragmatic presupposition)的交際雙方在交流時可以省去的與文化背景相關的、對雙方來說不言而喻或不言自明的東西[10]。

外宣翻譯是翻譯的一種特殊形式，指在全球化背景下以讓世界了解中國為目的、以漢語為信息源、以英語等外國語信息為載體、以各種媒體為渠道、以外國民眾為主要傳播對象的交際活動[11]。外宣翻譯作為一種跨語言、跨文化的交際活動，由于源語和目標語之間的差異，翻譯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因生態文化、物質文化、社會文化、宗教文化、語言文化等方面的文化缺省，給交際雙方帶來理解上的“鴻溝”。所以，要充分認識到外宣翻譯中文化缺省的存在，根據目標語讀者的接受情況在翻譯過程中對原文內容加以補償，努力清除文化傳播中的障礙，使目標語受眾準確理解原文信息，達到跨文化交際的目的。

如某城市公交車上的標識牌上寫著：黃色座椅為老幼病殘孕專座（Yellow seats reserved for seniors，the aged，children，the sick and the disabled，pregnant women）。公交車上設置老幼病殘孕專座，是中國人尊老愛幼的體現，展現了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然而，西方文化提倡“人人平等”，老、幼、病、殘、孕等情況對很多西方人來說屬于個人隱私。該譯文忽視了目標語讀者擁有的不同社會文化背景，會引起譯入語讀者不好的聯想。因此，為尊重英語國家讀者的習慣，建議將其譯為“Priority Seating”或是“Courtesy Seats”。

三、外宣翻譯中的文化補償策略

“補償”是一種借助于目標語的語言表達方式彌補在翻譯過程中原文本重要文化信息缺失的策略，從而使譯文達到近似于原文本的功效[12]。文化缺省的存在影響目標語讀者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和接受，是制約外宣翻譯質量的重要因素之一。翻譯過程中應充分理解原文文化內涵，根據譯入語的文化認同、受眾的文化心理等通過文化闡釋、文化調整、文化替代等方式對文化缺省進行補償，忠實再現原文內容，有效推動文化交流，傳播中國優秀文化。

（一）文化闡釋

文化闡釋是指在充分理解原文文化內涵的基礎上，運用增譯、注釋等翻譯技巧完整呈現原文文化信息，最大限度忠實于原文的形式和內容。翻譯內涵豐富的外宣口號或政府文本中文化負載詞時，可用文化闡釋的補償方式較為精確地表述原文的思想內涵。

20世紀80年代初全國學聯、共青團中央等九個單位提出了經典口號“五講四美三熱愛”，至今仍是人們社會生活中公認的指導原則，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某5A級景區的標識牌上這樣寫著：大力提倡“五講、四美、三熱愛”和其 譯 文 We advocate“Five Stresses，Four Beauties and Three Loves”。乍讀起來，中國人會覺得沒什么大問題，因為國人對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經典口號“五講、四美、三熱愛”有充分的了解，但是旅游景區英文譯文是針對廣大對中國文化不甚了解的國外游客的，這樣的譯文勢必會引起外國游客的誤解，讓沒有中國文化背景的游客不知所云，嚴重影響了文化的傳播。筆者建議可通過文化闡釋的方式對現在譯文中缺省的文化信息進行補償，可將其譯為：Five stresses,four points of beauty and three aspects of love。當然，也可在此基礎上對其文化內涵進一步闡釋：Five stresses,four points of beauty and three aspects of love—stress on decorum,manners,hygiene,discipline,and morals;beauty of the mind,language,behavior and the environment;love of the motherland,socialism and the Communist Party.

再如，“三嚴三實”是習近平對各級領導干部提出的改進工作作風的要求，即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于律己，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其譯文主要有以下幾種：

譯文1：Three Strictness and Three Solidness.

譯文2：Three Stricts and Three Earnests.

譯文3：Three Stricts and Three Steadies.

譯文 4：six guidelines for upholding ethical integrity and ensuring competence of officials.

譯文1采用了嚴格的直譯，一旦脫離具體的語言環境，非本族語受眾便無法正確理解其含義，顯然不能起到很好的文化傳播效果。

譯為2和譯文3在進一步理解原文的基礎上，將“實”的含義闡釋得更加精確，但對中國社會文化背景不熟悉的目的語受眾來說，仍很難從譯文中獲得“三嚴三實”專題教育的關鍵信息。

譯文4在深刻理解原文的基礎上對“三嚴三實”的含義進行了闡釋，將其概括為“提升領導干部道德修養和干事創業能力的六條指導方針”，內容忠實于原文，但形式上和原文相差甚遠。

因此，翻譯時既要保持形式對應，又應通過文化闡釋對其含義進行必要的補償，可將其譯為：The Three Guidelines for Ethical Behavior and the Three Basic Rules of Conduct.

此類具有中國特色的詞匯，如“米袋子”（“rice bag”program：program of grain output and safety）、“菜籃子”（“vegetable basket”program：program of non-grain food supply and safety）等都可通過文化闡釋對其含義進行必要的補償，以準確、完整地表達、宣傳國家政策和方針。

（二）文化調整

文化調整是指根據受眾的預設接受先對源語內容調整和重組，再用對等的譯入語進行表達。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英漢兩種不同的語言承載著不同的文化，兩種語言在表達方式上也存在著較大差異。在翻譯過程中，如不根據受眾接受度將源語所表達的內容加以調整，就會造成譯入語讀者的不解或誤解。

以“吃大鍋飯”為例，有中國文化背景的人都知道，“吃大鍋飯”指的是對分配方面存在的平均主義現象的一種形象比喻。具體來說，指的是分配上的平均主義，干多干少一個樣，干好干壞一個樣[13]。有人按字面意思將其譯為“eat rice from the same big pot”，使外國讀者不知所云。因此，譯者可通過文化調整的方式闡釋其文化內涵，可譯為：get an equal share regardless of the work done,or be treated the same despite the differences in working attitude and contribution，即不論工作好壞，貢獻大小，生活待遇或報酬都一樣。這樣一來，表面上看起來比原文復雜了許多，但卻融合了源語和譯入語之間的文化差異，更易被讀者接受。

再如，漢語中常用“龍頭企業”來表示某行業中具有一定示范、領導作用的重點企業，即企業界的“領頭人”，然而，卻不能將其譯為“dragon enterprise”。這是因為龍是中華民族的象征、圖騰，龍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代表性符號，其影響也滲透到了社會文化的各個領域，如龍裝飾、雕龍、元宵節舞龍、二月二龍抬頭等等。而英語的“dragon”雖中文譯名為“龍”，但其所指與中國龍卻有著本質的區別，是西方神話中看上去外形類似長著蝙蝠肉翼的蜥蜴。據圣經記載，這是一種強大、邪惡的動物，它所引起的聯想與“龍”在中文中所引起的聯想完全不同。因此，若不考慮文化差異將“龍頭企業”譯為“dragon enterprise”，不但起不到應有的對外宣傳效果，反而會讓目的語受眾感到恐懼。因此，可通過文化調整的方式闡釋其文化內涵，將其譯為“leading enterprise”。

漢語中諸如“安居工程”（Housing Project for low-income Families）、“亞洲四小龍”（four Asian tigers）、“三通”（two-way links of mail service，transport and trade）等特色詞匯，均要根據受眾接受度將源語所表達的內容加以調整，通過文化調整的方式進行補償，以免造成譯入語讀者的不解或誤解。

（三）文化替代

文化替代是指在跨文化交際過程中，若遇到譯文受眾語言中的文化空缺現象，譯者可選用文化替代的方式，即用譯入語讀者喜聞樂見的文化形象或表達方式來傳遞原文信息，以最大限度靠近譯入語讀者。

紅極一時的“洪荒之力”源于仙俠玄幻劇《花千骨》，后因中國游泳隊選手傅園慧在接受采訪時用到該詞，并配之搞怪的表情迅速走紅，曾被《咬文嚼字》選為“2016年十大流行語”，其英文翻譯有多個版本。

譯文1：prehistorical power（出處：《中國日報》；澳大利亞新聞網；BBC）

譯文2：hong huang zhi li-a Chinese phrase interpreted as primodial or mystical powers（出 處 ：《悉尼先驅晨報》）

譯文3：…played my full potential,used all my strength.（出處：《每日郵報》）

譯文4：suuuper power（出處：網友自創）

譯文1雖為很多媒體所用，但仔細研究其含義之后會發現，prehistorical意為史前的，譯文意為“史前之力”。洪荒之力可能是史前之力的一種，但史前之力并不能代替洪荒之力。譯文2通過音譯加注的方式對洪荒之力進行了解釋，說明該力量為原始的或神秘的力量，但譯文讀者仍無法從中想象這是怎樣的一種力量；譯文3避開談論洪荒之力本身，通過交際法將傅園慧當時要表達的已經全力以赴的含義說得相當清楚，而正因為這樣，譯文無法傳遞原文蘊含的新異特點和文化信息。網友自創的譯文4曾收到意想不到的宣傳效果，但因其過于簡單，仍無法傳遞原文所承載的文化信息。

其實，洪荒二字始于《千字文》開篇第一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指的是地球形成初期的混沌狀態，猶如一團玄奧渾濁之氣，后來在“洪荒”之力作用下逐漸有了時間和空間，也太的世界和固態的世界也開始界限分明[14]。因此洪荒之力本指地球形成早期的地震和大洪水。源于電視劇《花千骨》的網絡新詞——洪荒之力，指的是花千骨身上所蘊含的一種等待被激活的上天神力，傅園慧所用洪荒之力指的就是這種上天賦予自身的“神力”。因此，為了更好體現洪荒之力的內涵，我們不妨用文化替代的方式來進行翻譯。希臘神話中眾所周知的大力神Hercules具有天生神力，這與原文所蘊含的遠古上天神力比較對等，用Power of Hercules來闡釋洪荒之力既能做到對等，易于被譯入語讀者接受，也在一定程度上再現了源語的美學功能。

再如，隨著電子商務的發展，網購已成為現代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每年的11月11日（雙十一），被網友戲稱為“剁手節”。中國日報網英語點津欄目將“剁手黨”翻譯為“Hands-chopping people”。筆者通過互聯網搜索Hands-chopping一詞，并未能發現和雙十一或購物相關的概念或解釋。可見，將其譯為“Hands-chopping people”是行不通的，至少是有欠缺的。事實上，“剁手黨”是雙十一當天通過網絡花大錢買下很多商品的人自嘲的一種說法，其內涵其實是“購物狂”，而“購物狂”這個概念英語國家也有，所以建議采用文化替代的方式用“shopaholic”來表示“剁手黨”。-aholic是英語中一個常見的后綴，表示“沉湎于……，……狂，……迷”[15]，如a workaholic（工作狂）、an alcoholic（酒鬼），因此shopacholic能忠實傳達“雙十一”的“剁手黨”們的含義。當然，英語中也有a big spender、spendthrift等詞可以來代替其含義。這些表達相對于“Hands-chopping people”更貼近目標語讀者，能夠更加準確地傳達原文的含義。

漢語中還有諸如“豆腐渣工程”（a jerry-built project）、“攔路虎”（a lion in the way）等概念，翻譯這類詞匯時都要充分考慮譯文受眾語言中的文化空缺現象，通過文化替代的方式，用最貼近譯入語讀者的文化形象或語言來有效傳遞原文信息，實現外宣翻譯的目的。

四、結語

文化缺省是外宣翻譯中常見的現象，承載著特有的文化內涵，涉及物質文化、生態文化、宗教文化、語言文化等各個方面。翻譯里最大的困難是兩種文化的不同。在一種文化里一些不言而喻的東西，在另外一種文化里卻要費很大力氣加以解釋。一旦譯者忽視目標語讀者所缺失的文化背景，不采取有效的措施進行補償，目標語讀者就難以理解原語所承載的特色文化，甚至產生誤解，無法實現外宣翻譯的目的。因此，譯者可運用文化闡釋、文化調整、文化替代等方式對翻譯過程中出現的文化缺省進行必要的補償，使譯語讀者感受到原語特有的文化內涵，有效避免文化缺省帶來的“文化休克”，傳播中國文化，樹立中國在國際舞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