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珺, 胡文韜, 董琪然
2月11日,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正式將新冠肺炎命名為“COVID-19”。武漢作為“疫情的風眼”(宋宇晟,2020),早在2019年末就以一種迫不得已的方式吸引了全球的注意力。
1月23日武漢“封城”之后,市民面臨疫情發展、社會治理等諸多不確定因素,對信息公開和新聞供給需求強烈。但信息流動的速度、準確度、到達率都難以滿足身處旋渦中的民眾所需。武漢市民普遍使用包含“兩微一端”在內的媒體平臺接觸各類信息,主流媒體的權威信息、市場化媒體的深度調查、自媒體的多樣化書寫等成為他們獲得信息安全感的主要來源(肖珺,2020)。疫情中的武漢人身處流言之中,卻也是流言的制造者、推動者和消費者。流言成為市民依賴的信源之一,市民獲取的信息量和信息情感強度遠遠超出市民的日常承受能力。那么,新冠肺炎疫情中的流言從何而來?各自“封閉”在家的武漢市民如何參與集體行動?集體行動是否影響他們的認知和后續行動?這些疑問是本文的研究關切。
2003年“非典”疫情后,我國新聞傳播學界對謠言、流言的相關研究具有重要參考價值。研究指出,雖然流言、謠言、傳聞、傳言等作為特定概念有所差異,但在實際使用中往往難以區分,傳播學中的“流言”成為一個廣義的概念(杜駿飛,2003a)。流言和其他概念的細微差別在于:第一,流言更關注微觀的群體互動(周裕瓊,2009,2010a),也是社會個體化的一種體現(劉海龍,2012);第二,傳播媒介在流言傳播中起到很大作用,比如“非典”疫情中的短信和互聯網,特別是手機短信起到了重要作用(杜駿飛,2003a),網絡則作為“平權化的媒介平臺”既透視真相,也瘋傳謠言(杜駿飛,2003b);第三,流言傳播是社會進化和選擇的過程,流言在一定條件下會發生轉向、演化,繼而扮演“反權力”的角色,網絡傳播中的流言具有“對抗控制的巨大的反制力”(杜駿飛,2003b)。研究者不能剝離歷史與社會的語境理解流言、謠言,因為它們既源于人們對未知疾病的高度焦慮,也源于中國社會的結構性問題(胡翼青,2008,2011)。更重要的是,謠言作為一種社會抗議保持著與官方真實的距離(胡泳,2009);第四,流言傳播是一個意義分享的過程,對其他疫情或災難事件的集體記憶會成為流言產生的心理鋪墊,進而產生“記憶”的規律(劉海龍,2012)。網絡流言能否廣泛傳播,在于其內容結構是否符合受眾的心理預期且觸及社會重大利益關切(白寅,2010)。當涉及社會公共利益,或處于重特大事件時期,網絡謠言需要在最短時期內予以證實和正式回應(肖珺、龐航宇,2012);第五,不同人群對流言的敏感度存在差異。“非典”疫情中,中產階層因為具有信息獲知能力優勢,所以對于流言高度敏感(杜駿飛,2003a)。
與健康相關的流言會對個體行為產生重要影響。其原因在于:第一,網民不僅通過共享信息來驗證事實,而且還通過社交媒體或網站搜索尋求更多信息(Bode & Vraga, 2015; Vraga & Bode, 2017)來驗證事實,即便權威機構已經發布糾正性信息,人們仍然繼續搜索信息(Gesser-Edelsburg et al., 2018)。當然,公眾最好在與他人共享健康謠言之前對其進行核實(Westerman et al., 2012)。第二,健康素養與信息供給會產生調節作用。一方面,提高健康知識水平可以防止人們將謠言視為事實(Oh & Lee, 2019);另一方面,生產與傳播糾正性信息是消解網絡偽健康信息危害的重要途徑(吳世文等,2019)。
本文選擇“流言”作為核心概念,以期更大范圍地收集、分析和整理新冠肺炎疫情中武漢市民對不確定信息的接觸與態度。疫情中的流言傳播既是一種自然反應,也是一種心理需求。更為重要的一個問題是,公眾對與健康相關流言的判斷是否會影響他們后續的集體行動選擇。
集體行動(collective action)一般是指許多個體參加的、具有很大自發性的制度外政治行為(趙鼎新,2006),區別于高度組織化的、尋求或反對特定社會變革的“社會運動”(social movement)。謠言作為觀念上或輿論上的集體行動,借助于熟人間的高度信任、情緒感染與從眾效應,更易引發大規模行動效果(郭小安、董天策,2013)。公眾參與網絡公共事件時往往表現出抽象憤怒與集體狂歡、民粹主義下的“無社會組織”后果、話語和行為的無理性破壞等特點(于建嶸,2013)。社會動員的“媒介導向”尤為明顯(孫瑋,2009),借助互聯網表達利益和訴求的網絡反抗成為一種典型的斗爭方式。中國社會的集體行動在這一背景下越來越多地呈現出動員工具網絡化、情感互動強烈化的特性。流言成為民眾發泄情緒、表達訴求的武器,彼此素不相識的民眾因為對同一社會信念的支持而實現集體合作(周裕瓊,2010b)。此外,文化在塑造集體行動時,既是作為規范系統的結構性文化,也是作為工具箱的能動性文化(魏海濤,2019),網絡事件的發生是一個情感動員的過程,中國社會呈現出悲情與戲謔兩種文化風格(楊國斌,2009),日常生活中的實踐,流淌著能量巨大的暗流(楊國斌,2013)。
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一些研究關注疫情中公眾的網絡接觸與集體行為。第一,社會心態、防護行為與民眾的信息獲取途徑密切相關,微信是最為普遍的信息獲取渠道(王俊秀,2020;齊曄等,2020),其他渠道包括微博、電視、網頁、新聞客戶端等,新媒體在快速傳播疫情知識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第二,疫情暴發階段,易感性、嚴重程度和信息混亂程度會顯著影響公眾的身心反應,對信息可靠性的困惑會增加焦慮水平(Qian et al., 2020),恐慌性傳播作為一種集體行動成為各方力量發聲的重要素材(周莉、喻發勝,2020),情緒傳播更需要積極情緒的引導(欒軼玫、張雅琦,2020);第三,疫情作為全球性重大事件,世界各國都需要透明公開地分享科學信息,培養公眾信任和合作,改善危機管理實踐(Atlani-Duault et al., 2020)。對于老年人等智能手機的有限使用者,要提供高質量、及時的心理服務(Yang et al., 2020)。
本文強調“集體行動”中個體的自發參與和卷入程度,疫情中的流言更多地通過移動客戶端傳播而達到快速輻射。本文將揭示武漢市民的集體行動選擇及原因,以及他們對流言傳播的認知和對集體行動的評價,進而理解疫情中普通民眾的行為模式和情感世界。
綜上,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問題:
問題1:集體行動中,武漢市民對流言的接觸過程和態度是什么?
問題2:武漢市民對集體行動的選擇及其原因是什么?
問題3:武漢市民對疫情中的流言傳播、集體行動的認知是什么?
本文以新冠肺炎疫情中武漢市民參與的一項生命周期完整的集體行動為研究對象,即2020年1月27日(武漢“封城”第5天)的“武漢市民開窗大合唱”(下文簡稱“大合唱”)事件。“大合唱”系疫情期間武漢市民開展的首次大規模集體行動。1月28日,該事件相關微博話題總閱讀量超過2億次。本文選擇微信(朋友圈、群、公眾號)、微博(熱搜、媒體微博賬號等)為文本獲取來源。首先,通過關鍵文本(如集體行動的“發起帖”“阻止帖”和“辟謠帖”)厘清案例發生、發展的全過程。接著,通過“新浪輿情通”①大數據分析系統對信源、關鍵文本、時間節點等基本事實予以再次識別和核對,進行修正和補充??傮w而言,行動包含四個主要階段。
1. 發起和推動階段。不到18時,武漢市民在各種微信群(如業主群、家庭群)中開始看到“大合唱”發起帖。這條不明來源、不知作者的“發起帖”在微信、微博中被快速轉發。線下渠道里,積極主動的物業則發揮了組織者的作用。
2. 邊阻止,邊“大合唱”。19時38分35秒,一則自稱“協和呼吸內科一名醫生”的范先生提示風險的“阻止帖”在微信中出現。很快,有人對原帖進行了重要信息提取,并附上范先生完整的電話號碼,這則流言被瘋狂轉發。19時52分前后,長江日報報業集團不斷有記者在朋友圈轉發阻止內容,并稱“范醫生致電長報”“有記者直接致電醫生,說千萬別唱”等內容。由地方主流媒體背書的消息又被迅速轉發到各微信群中,很多武漢市民都在提示“大合唱”的風險,但時間已迫近“發起帖”呼吁的20時。20時03分,微博、微信開始出現一些小區“大合唱”的現場視頻。當很多武漢市民忙著通過轉發、警示來阻止“大合唱”的同時,“大合唱”已在一些小區如火如荼地展開。行動期間,湖北日報、長江日報等地方主流媒體的微博賬號連發多條“阻止帖”,號召居民停止開窗唱歌,稱有感染病毒的風險。
3. 被忽視的辟謠。在“大合唱”與阻止“大合唱”的拉鋸戰中,大約自20時35分始,一些不具名網友發布“辟謠帖”,聲稱他們通過求證在線醫生和“范先生”后,認為“阻止帖”的內容不真實、不科學。不過,“辟謠帖”并未被廣泛轉發。甚至22時57分李蘭娟院士回應“@中國新聞網”的相關解釋傳播熱度也不高。
4. 爭議中的鼓勵?!鞍l起帖”“阻止帖”“辟謠帖”穿插在“大合唱”的全過程中,“流言飛來飛去”可作為一種形象的描述。如何評價這次集體行動?輿論場存在爭議,負面評價立足于“大合唱”作出社會批評,主要包括對謠言挑撥恐慌情緒的質疑、對地方政府應對疫情動作遲緩的憤怒,但全國性主流媒體大多表達鼓勵之情。被廣泛轉發的“鼓勵帖”包括央視、《中國青年報》、《新京報》發出的評論,他們認為“大合唱”是抱團激勵、幽默樂觀、共渡難關的體現,倡議社會各界讀懂武漢市民的焦慮。
本文選擇深度訪談作為研究方法。盡管可以通過大數據挖掘進行帖文、評論等內容的分析,但本文更關注疫情中的公眾,也即有血有肉的武漢市民的所思所想,深度訪談可以貼近災難中的人,通過對話了解他們的行動軌跡和內心思慮,聆聽他們的生命故事。
1. 訪談計劃
研究者圍繞研究問題,細化訪談問題,制定了涵蓋20余位武漢市民的訪談計劃。為使訪談能夠更加全面、充分地呈現疫情中武漢市民的所思所想,本文根據1月26日中國電子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協調國內傳染病醫學專家撰寫的《武漢市社區級疫情風險評估報告》②確定訪談對象的選取。該報告對武漢市13個區、190條街道、3567個社區進行了疫情風險評估,并根據風險度高低進行街道排序(1—190)?!按蠛铣敝饕l生在武漢市8個中心城區(江岸區、江漢區、硚口區、漢陽區、武昌區、青山區、洪山區、東西湖區),本文計劃在風險度排序1—100的街道中抽取20人作為訪談對象。具體執行階段,采用目的性抽樣方式,將街道風險排序表中的街道按每10個劃為一組,保證訪談對象覆蓋前100名街道中的所有分組,從而使樣本可以相對完整地呈現“武漢市民”這一群體形象。
2. 訪談對象
本文的3位作者作為訪談員。首先,基于微信熟人預訪4位不同街道的武漢市民。根據預訪情況,研究者完善了訪談問題,并采用三種方式拓展訪談對象:一是,依托熟人關系,滾雪球擴大樣本;二是,培訓合適的微信熟人成為訪談員,依托他們人際社交圈中的信任關系,更好地獲取集體行動的相關素材;三是,通過微博尋找弱關系訪談對象。據此,7位訪談員③最終完成對25位武漢市民(詳見表1)的在線訪談(微博、微信聊天)。其間,我們先后向12位微博用戶發出訪談申請,只有4位同意受訪,這也說明信任機制在訪談研究中的作用。

表1 “大合唱”事件中受訪武漢市民信息概覽
本文將受訪者以“街道風險排名+姓氏首字母”的方式進行編號,如受訪者魯XX位于街道風險排名第1的唐家墩街道,其編號為1L。根據編號規則,如出現重合的情況,則取名字中名的首字母,如52CY、52CC。另外,表1中52號街道共有5位受訪對象,原因在于:第一,武漢疫情的發展變化迅速,2月13日的消息稱,水果湖街道成為武漢市確診病例最多的街道;④第二,該街道人口基數大,覆蓋小區眾多,經由熟人滾動而招募的被訪對象也有主動分享經歷的愿望。
3. 文本分析
本文作者共同對在線訪談進行了文字轉錄,形成54519字的訪談素材,由第二、三位作者共同對訪談素材進行文本分析,如出現事實不清晰或者不充分的情況,作者會對受訪者進行補充訪談。后續寫作中,引用被訪者話語或提供的素材時,將通過標注編號表明來源。
1. 接觸
受訪者均表示,關于“大合唱”的流言來自他們對微信、微博的接觸。43C最早于1月27日17時57分在其微信業主群中收到“發起帖”,其他受訪者分別在親友群、工作群、業主群等知悉行動內容,89Z是少有的通過微博首先接觸流言的市民。此外,29G、43C所在小區的物業還用大喇叭為業主廣而告之當晚的活動流程?!白柚固背霈F后,武漢市民抱著寧信其有的態度通過微信轉發:“我覺得有危險的都要提醒大家吧。如果是真的就要提醒大家;如果是假的,大家不唱這個歌也沒有關系?!?53H)總的來看,微信中存在人際傳播、群體傳播、組織傳播等多種傳播方式。其中,基于居住關系而形成的小區業主群成為流言交換的重要空間,業主群與生活的接近性使之不斷超越之前的熟人社群,如親友群。
與“大合唱”相同,武漢市民其他的疫情信息接觸平臺主要是微信和微博。1L覺得“微信就夠了,因為我們有個群都是武漢同齡人,隨便交流下就一堆?!蔽⒉┰谝咔樾畔l布中的快速更新、熱搜功能被反復提及:“微博的實時性讓我覺得挺舒適?!?52L)“因為微博消息刷新很快,而且可以在評論區看到很多不同的說法。”(25C)此外,微博熱搜還表現出明顯的議程設置功能,29G認為:“熱搜被疫情信息霸占的時候,開始覺得疫情影響到了自己的生活。”除兩微外,武漢市民主要的信息接觸渠道還包括:財新、丁香園、今日頭條、百度、澎湃新聞、學習強國等客戶端;嗶哩嗶哩、愛奇藝、YouTube等中外視頻網站;央視、湖北經視等電視頻道;支付寶等消費平臺。
此外,對流言的接觸會影響市民對“大合唱”效果的判斷。45X自己、其在武漢的親人和小區都沒人參加行動,但他認為“大合唱”規模很大,因為:“1.轉發消息的人多;2.看到的視頻多;3.看到轉發視頻的人多。”
2. 態度
(1) 恐慌。疫情中,流言的不確定性會放大公眾對危機程度的判斷,特別在疫情剛剛開始的時候,信息的不充分會增加市民的危機感:“一開始恐慌時是信息全收,什么新聞什么網友帖子,小道消息都看。后來覺得信息過載,自己心理上難以承受,于是做了調整,看到情緒化煽動性的標題就不看,只看幾個官媒新聞?!?52Z)
(2) 信任。面對流言,大多數受訪者偏向信任官方發布的信息。1L說:“官方媒體中我主要看武漢廣播電臺的微信公眾號,因為官方都一樣?!?7Z平時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照顧孩子,在有限的時間了解疫情時“基本就看下官方發布的大消息,相信官方信息,覺得是被篩選過的?!奔幢阍谏缃幻襟w上,受訪者也會更關注官方賬號發布的信息:“在公眾號中,我比較關注長江日報、湖北日報、澎湃新聞和鳳凰weekly。”(52CY)此外,1L、20L、45X、75X均表示,他們都是在20日,觀看白巖松對鐘南山院士的專訪后才開始重視疫情,自此建立起對官方媒體權威性的信任。
(3) 質疑。89Z談到他看到“發起帖”后的質疑:“因為就我對目前疫情的了解,病毒會通過飛沫進行傳播,我會擔心當大家開窗大聲唱國歌的時候,會有很多飛沫聚集在空氣中,再加上小區本來就屬于人口密度較大的區域,所以會擔心比如樓上到樓下,隔壁到隔壁會出現飛沫傳播的現象。以上僅為個人觀點,所以我沒有轉發?!?6Y是輿情分析師,她說:“看微博熱搜的話,會結合新聞網站信息印證下來源之類的。”這次疫情讓她堅定地成為“財新”的付費用戶,深度分析的內容讓她覺得“扎實”。
(4) 轉移。對流言內容證實或證偽的過程,會令市民轉移信息接觸的方式。70P坦率地說:“微博通常關注官方號,比如人民日報,央視新聞的官博,但是雙黃連之后我不盯這倆了,只看熱搜榜?!?1Z作為高級工程師更相信工作群的信息:“自己對于頭條百度等網絡上的信息不會太當真,相比之下,工作群的消息確鑿可靠,且第一時間會有新的重大消息?!币虼耍ぷ魅豪锕肌按蠛铣钡男^名稱時,他一點懷疑都沒有。
受訪者接觸流言后,分別產生恐慌、信任、質疑和轉移四種情感態度,進而決定是否參與集體行動。25名受訪者中,10人參加了“大合唱”。那么,武漢市民選擇或者不選擇參加集體行動的原因為何?
1. 參加行動及原因
參加集體行動的10人中,有的完全遵照“發起帖”的要求,準時合唱歌曲,有的則沒那么嚴格,隨性而為,比如選擇彈奏國歌、喊“武漢加油”等作為參與方式。原因主要包括:
(1) 受到熱烈集體氛圍的感染。一是小區鄰里間的互動,27C說:“我參加的原因是因為鄰居們之前從來沒這么熱情互動過?!?2Z也提到,兩個兒子因為小區的氛圍激動得跟著唱歌。二是家庭成員的帶動,百步亭街道的47Z提道:“我們跟孩子說,因為這次疫情的原因,大家都想為武漢加油,晚上八點整,要一起唱國歌,她就答應了。”
(2) 排遣壓抑與煩悶的情緒。56歲的52D說:“我當時就覺得應該一起參加這個活動,第一可以調節心情,憋悶在家幾天了,可以發泄一下。第二也覺得我們挺霸氣的?!?1歲的59L提道:“當我聽到大家喊‘武漢加油’的時候,其實心里很激動也很感動,覺得大家都很熱愛我們生活的地方,也對這次疫情充滿希望。我也是這樣于是就彈了國歌渲染一下?!?/p>
(3) 職業習慣與要求。43C、52Z都是新聞記者,分別從業20年、13年。43C說自己參加是“純粹湊熱鬧的心理,職業病……我還拍了一段視頻發到我們部門的群里?!?2Z有一個同為記者的老公,考慮到孩子的健康,她當時并不贊成老公開窗,但因為職業要求“他想拍視頻,老公應該是工作群里讓大家拍一下,萬一新聞需要素材?!奔幢愫髞?,她帶著孩子們唱完歌返回客廳,“老公還在拍。”
(4) 小區的空間結構。45X從相關視頻中發現,成功“大合唱”的小區都是“規模大、新、樓層高、年輕人多”的地方,而自己所在的小區沒參加的原因是“年紀大的人多,沒有小區群,住戶少”。本文研究發現共有30個“大合唱”小區,其中大多數小區符合這些空間結構特征,如43C居住在平均樓齡10年的小區,小區有3萬余人居住,高層(33層)樓房居多。
(5) 性格因素。52CC居住在老舊小區,盡管小區只有零星居民參與,但她的男友和男友母親都參加了“大合唱”。更有意思的是,男友母親是武漢三甲醫院的一位醫生,醫生并不認可開窗唱歌的方式,但還是積極參加了行動:“我阿姨說肯定是錯的,會傳染病毒,阿姨純屬喜歡唱歌湊熱鬧,”還要求男友陪著一起唱。94L說自己參加活動也是“性格使然,我外向型且容易被帶動就參加了活動”。
2. 不參加行動及原因
(1) 家庭健康因素。30歲的1L居住在當時武漢市風險度最高的街道,且家庭成員在活動當晚出現了新冠肺炎的癥狀:“因為27號那個時候還屬于人比較敏感的時候,而且那兩天我媽剛好開始爆出來一些癥狀了,所以本來這方面我就比較謹慎,這個活動我沒有參加,我也把窗戶關得特別死,陽臺窗戶都關了?!?/p>
(2) 行動的可靠性。社區工作者53H提道:“覺得這個通知一點都不專業,根本就不是文件性的東西?!笨吹健白柚固焙?,她馬上轉發到所在社區群,結果還“被人懟”。71Z反對得很堅決:“我覺得活動很無聊,也很無知。無論是否有新冠傳染病,都不應該同一時間打開窗戶唱歌,唾沫滿天飛,污染空氣,產生噪音。”
(3) 無人組織發起。老舊小區通常缺乏組織者,老年人居多或住戶較少,組織能力較弱。75X說自己所在的是“老小區,都是老年人,好多人還沒買到口罩,也組織不起來,就算了”。
(4) 性格因素。有些市民有參加“大合唱”的愿望,但覺得尷尬就放棄了?!拔覀儤且粋€喊的都沒有,因為自己樓上樓下的人都互相認識當時想以后還挺尷尬,抬頭不見低頭見的。”(52X)“這種事情,一個人對著陽臺唱也挺傻的吧?!?38Z)
參加與不參加都是對集體行動的一種選擇,選擇將會進一步影響市民的信息接觸行為,流言接觸與集體行動選擇是一個雙向互動的過程。18歲的29G因為覺得很新奇參加了“大合唱”,事后看到了“阻止帖”,由于憂慮自己的健康,她馬上在微博上找相關內容,“如果真有這個問題,說明這個活動策劃者沒有腦子,沒有把群眾的安??丛谘劾?。但是有點懷疑這個說法的科學性。后來好像是辟謠了吧,就比較安心了?!?6Y一開始就不準備參加活動,但聽到小區遠處有聲音后,“我還看了一下是不是真的開窗唱歌就會傳染病毒?!鄙頌榻處煹?9L因為做好了防護措施,便不再關注后續的辟謠等內容,“由于本來也不怎么有開窗露頭、陽臺觀望的行為,后續就沒留意了?!?/p>
1. 對流言傳播的認知
(1) 健康信息的質量影響市民對流言質量的判定。一是流言中的信息要素不全,“這種對疫情本身沒有太大幫助的‘三無’信息純屬熱鬧。”(59L)二是專家身份會同時引發信任與質疑?!白柚固敝小皡f和呼吸科范醫生”留下電話號碼的方式讓一些市民改變了行動參與方式,“快到晚上時看到朋友圈說唱歌很危險。所以我們沒唱歌改高喊武漢加油!中國加油!”(52D)也有因為專家身份而質疑的,“我對于專家不蠻相信,他們一時這樣說一時那樣說?!?94L)三是流言的語言風格引起爭議,戲劇工作者38Z說:“用家長式的口吻叫囂會造成逆反”,86Y提道:“口氣有點夸張,啥叫極度?。俊?/p>
(2) 公眾個體差異影響對流言的傳播行為。面對疫情中的流言,11H選擇結合自己的常識做出判斷,“持保留態度,因為根據常識來講,這么遠的距離是不會造成感染的?!?8歲的69L選擇,“我反正會問我爸:這是真的嗎,哈哈。”27C由于“封城”受到了很大的沖擊,認為唱歌能夠發泄自己憋屈的情緒,看到“阻止帖”后說:“很反感這種高度緊張狀態下的過度‘理性’的聲音。”38Z不喜歡本地媒體發出的警告,“幾個媒體有什么權力禁止民眾唱歌?我當時不無憤怒地在相關微博下留言,我們戴著口罩唱可以吧?”
流言的不確定性會對受訪者產生不一樣的勸服效果。受訪者也提到,如果“阻止帖”轉變勸服方式,不是“一刀切”的叫停唱歌,而是呼吁大家用更加科學的方式排遣恐慌和焦慮,也許情況會不一樣?!叭绻芴岢龊玫慕ㄗh,讓大家既能表達自己的情感,又能做好防護,這種方式最好。”(43C)否則,會產生逆反心理,如27C表示:“我認可會存在傳播病毒的可能性,但排斥這種打擊大家積極性的做法吧。”
2. 對集體行動的評價
所有受訪者對“大合唱”都給予了積極正面的評價,認為這一活動能夠緩解武漢市民由于封城帶來的恐慌情緒,將武漢市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展現了武漢市民的樂觀和力量。
(1) 發泄情緒,增強市民的連接感?!坝X得武漢是一家人的感覺,這樣做會增強連接感,有利于共同渡過難關。”(11H)“在最初剛剛封城的那幾天,人們處在惶恐之中,需要這樣的‘安慰劑’,需要得到外界直接的回應,證明自己不是孤島,是人們應激反應的一種。”(52Z)“非常時期,組織唱國歌還是有積極意義的,給大家鼓鼓勁兒,發泄一下情緒也不錯?!?86Y)“其實有的時候我覺得一些不相識的人一起去做某些事反而會產生更大的力量,會給大家帶來更大的感動?!?69L)38Z認為“大合唱”表達出來的“信號是明確的,不管是喊叫或者是唱國歌都是對封城的一種態度!”
(2) 市民愛國情懷的自然流露?!斑@是一種愛國情感的表達,目的是激勵武漢人民不懼危險,戰勝病魔?!?52CY)“是一種自發的愛國情懷的表達與宣泄。”(43C)
(3) 因為疫情持保留態度。“活動的本質和精神真的挺好,但是可能組織者缺乏一些衛生和防控方面的考慮,所以才導致這個活動可能會增加傳染的風險?!?89Z)“如果我小區組織起來了,我還是很愿意唱的,只要別開窗,戴口罩就行?!?75X)“武漢是疫區,一天不解除疫情警報,我們每一個人都要保持謹慎。”(20L)
(4) 集體行動的價值和延續。其一,這是武漢市民自發組織的規模較大的活動,“這個活動真的還蠻明顯的,就是你能聽到很明顯的歌聲。我在家里不開窗戶,都可以聽到很明顯的歌聲。而且問了一下其他小區,真的是全武漢市的活動 ?!?1L)其二,“大合唱”后,武漢市民還組織了其他集體行動,比如:滴滴車隊志愿者活動、拉群接送護士醫生、互助住院買物資(86Y);悼念李文亮醫生(89Z,11H)等,但這些集體行動的規模與影響力都不及“大合唱”。
“封城”中的900萬武漢市民被切割、抽象為各種數字、代碼和符號,個體很容易消逝在宏大的數字和制度敘事中。在一場流言推動下的集體行動中,25位市民各有自己的生命故事,個體在強大的、難以掙脫的疫情壓力下如何實現自發性接觸與選擇?他們的情感、態度通過自我敘述呈現出來。敘述中的一部分與既有研究相呼應,另一部分則凸顯新的特征。
第一,流言接觸渠道具有顯著的移動化特征,多模態流言則強化了集體行動的情感敘事。手機作為移動終端成為公眾首選的、隨時隨地可以接觸到的信息渠道。微信使用頻率最高,微博和其他客戶端扮演著多元信源的角色,官方媒體的權威發布、市場化媒體的深度調查成為流言核實的參考依據。與已有的新冠肺炎疫情問卷調查結果不同,受訪者中的年輕人指出,會選擇自己喜歡的視頻網站搜索或核實信息。此外,公眾接觸的流言呈現出多模態特征,流言作為話語“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圖像、聲音、視頻、動畫、圖表和色彩等”(肖珺,2017)。特別是伴隨短視頻的頻繁使用,多模態流言在某種意義上強化了集體行動的情感敘事。與既有研究類似,文字話語通過添加、削平和凸顯等方式增強與健康相關的信息的權威性,比如添加醫生頭銜、手機號等細節,提升流言可信度。不同之處在于,短視頻是官方、民間共同采納的話語方式,不過,市民的短視頻敘事多是碎片化的自由展示,專業媒體則通常采用完整的敘事結構和戲劇化處理方式,比如在視頻中加入特效,沖擊力和代入感非常強。
第二,對行動規則的調試、健康信息的解釋、集體行動的評價成為社會意義爭奪的焦點。集體行動中的流言傳播一直具有建構權威與反權威的意義爭奪價值。此次疫情中,權威意義的爭奪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參與集體行動的市民對行動規則既有跟隨,也有靈活的調適。對“發起帖”中行動規則的調適包含幾個原因:對飛沫傳播的恐懼、對“封城”后壓抑狀態的釋放。此外,基于網絡連接的陌生人社會也使得規則的約束性大大降低。二是對健康信息的多重解釋成為市民在集體行動中生成對話、爭議和協商的方式。本研究發現的“發起帖”“阻止帖”“辟謠帖”“鼓勵帖”就是樣本,人們在瀏覽、轉發、評論中通過共同書寫完成對健康信息的不斷補充,未被解釋的是,為何“辟謠帖”未受到廣泛關注?是與集體行動的時間序列有關,還是與市民的心理因素有關?三是由于發布媒體的不同身份,他們發表的對集體行動的評價呈現接受差異。地方媒體不斷發出“阻止帖”,他們更迫切地希望阻止可能的風險以保護武漢市民,但市民并未充分接受這一善意,他們一方面覺得地方媒體缺乏同理心;另一方面則是將對地方政府的不滿歸咎于地方媒體。相比之下,中央級、全國性媒體在事后發出的“鼓勵帖”則受到普遍歡迎,這種親密性的表達符合了市民的心理預期。
第三,“遠親不如近鄰”的社區共同體提升集體行動的效率和規模,社會結構在關系情境中被重塑。本案例中的流言轉化為集體行動的時間非常短,“發起帖”到行動發生約2個小時,“阻止帖”發出到被廣泛傳播、取得一定阻攔效果不到20分鐘。造成這些現象的表層原因是移動化傳播的社會動員能力顯著,更深層次原因則是疫情中特殊的空間結構改變了市民的社會關系網絡。新冠肺炎疫情中,武漢市民的行動自由被一步步嚴格限制,先是“封城”,然后是公共交通、居民自駕車被禁止,接著小區“封閉”,重建共同體成為市民尋求安全感、解決生活需求的必經之路?!按蠛铣敝械奈飿I群甚至超過親友群、朋友群、工作群等成為流言最早的通路,服務好的物業公司成為推動線下集體行動的重要組織者,鄰居們的行動也喚起和帶動了“我”的行動。此時,鄰居(業主)重新回到“遠親不如近鄰”的關系情境中,社會結構在多重、交叉的復雜共同體中出現變化,比如,意見領袖的生成、替代與轉化。
第四,地方成為集體行動中記憶和文化的依托,并通過地方實現疫情中集體行動的延續。“大合唱”作為新冠肺炎疫情中武漢市民的第一次集體行動,勾連著武漢市民的共同記憶和地方文化。此前幾天,武漢市民面對著巨大壓力。一方面,疫情信息迷霧重重,地方政府執政不力,歧視現象持續加重,強烈的恐慌和憤怒透過一些網絡討論滲透出來;另一方面,一些好的跡象開始出現,27日上午李克強總理抵達武漢直接指揮,央視等媒體開始下沉,社會救援也在不斷抵達。在這樣充滿不確定性的背景下,“大合唱”成為必然會實踐的集體行動,此時對病毒風險的情感型感知會比認知型感知發揮更明顯的影響作用。即便是沒有參加集體行動的武漢市民,也通過現場和短視頻中的“大合唱”體驗近處的鄰居、遠方的武漢人的激情吶喊和幽默表達。集體行動對地方記憶的保存、喚醒和基于情境的意義分享會產生難以想象的培育效果。比如,通過對流言的解釋實現了關于“飛沫傳播”的健康教育,通過“大合唱”實現了宣泄、撫慰、振奮和團結,集體行動也提升了武漢市民自我組織和快速執行的信心和能力,市民們后來參加的悼念李文亮、組織捐贈、團購等集體行動就是例證。
新冠肺炎疫情中的流言與集體行動之所以出現,始作俑者是作為災難的病毒。從傳播角度看,病毒或許是看不見的傳播,它既有可能進入人的身體,也會憑借流言滲透入人們的社會網絡中,成為重建人類關系和共同體的動力。從空間角度看,前所未有的隔離力度使得流言成為武漢市民不安、恐慌和焦慮等諸多情緒的外化表現,再通過移動傳播渠道快速地被分發、變形和迭代,推動集體行動從在線呼吁演化為現實。最后需要思考的問題是,新冠肺炎疫情中集體行動的價值是什么?集體行動作為身體政治的連接團結具有自主性的個體,個體既實現情緒釋放和心理減壓,也可將其訴求透明化。疫情中,作為生物的自我會更加關注自身、他人和人類的軀體和疾病,即便是被詬病陷入虛擬世界的社會冷漠者也在集體行動中關注公共利益,推動“我與你”“我就是你”的公共空間的形成。流言是我們關于病毒的生命敘事,也是我們融入全球社會的情感之徑,其通過集體行動落地、驗證和闡釋,就有可能成為嵌入社會結構中的文化。
注釋
① “新浪輿情通”是以新浪微博的獨家官方數據為基礎的中文互聯網大數據服務平臺,抓取數據源自包括報刊、微博、公眾號、博客、論壇在內的全網11大平臺,每周7*24小時不間斷采集超過一億條的數據。詳見:新浪輿情通:《關于我們》,http://yuqing.sina.com/(訪問時間:2020年2月17日14時48分)。
② 需要說明的是,該報告成文時間為1月26日,即武漢“封城”的第4天,系非公開的內部研究報告?!胺獬恰敝酰P于疫情在城市社區傳播情況的信息十分稀缺。而該報告不知何故,在不少武漢市民間流傳,至今有些網站仍存有該文的電子版。撰寫該文的研究團隊信息和行文背景可參閱:中國電子科技集團有限公司(2020):中國電科:大數據助力打贏疫情防控阻擊戰,2020年2月13日,http://www.sasac.gov.cn/n2588025/n2641611/n4518442/c13776559/content.html(訪問時間:2020年2月15日10時18分)。文中清楚地提到吳光周等人完成了“第一版武漢市社區級疫情風險評估報告”。
③ 除本文的3位作者外,其他訪談員包括:楊兼、翟優、常運佳、陳雨,特此致謝。
④ 2月22日0時至24時,武昌區確診病例數為7873例,該信息來自武漢市衛健委的公開通報。《農民日報》2月13日的報道中稱:“由于人口基數大,流動性強,在武漢所有街道中,水果湖街道的確診病人是最多的,已超過580例。”詳見:李飛、鄧俐:記者跟車隨行||原定送往雷神山的武漢13位“新冠”重癥患者,轉運至湖北省中醫院,《農民日報》微信公眾號,2020年2月13日,https://mp.weixin.qq.com/s/DRUW18-Dq73MQwrqHtce2Q(訪問時間:2020年2月14日16時4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