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陽
昨天下午送洋芋回家,返程時恰逢初三放學。石青色的教學樓已被人海包圍。家長們烏壓壓占滿半條路,二尺寬的人行道上,自行車、摩托車千溝萬壑。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鐵門里的長階,而長階上的書包們正駕著無言的學生笨拙地移動。
兩年前,我也是那樓上的人,也有一雙目光日夜注視著我。
心靈的鐘表總有自己的法則。距離2017年的中考已不知有多少日子過去,于我而言竟還似昨日一般。以至于我在崇文書店里看到煥然一新的《試題研究》,還能感到當日的那份殘酷和無力。
我喜歡李曼瑞學姐將附中稱作圍城。不僅是由于初三教學樓的構造的確宛若監獄,更是因為這里,確實如一座為光環所包圍的城,外面的人想闖進來,里面的人想沖出去。身為西北五省桂冠上的明珠,有多少人曾望著它垂下渴望的津涎;然而得到之后,又有多少人難以承受它的重量,在月夜下不住地喘息、呻吟?
畢業兩年,我只一人回來過一次。并非我瑣事纏身抑或怠惰忘本,只是我不知該以何種姿態面對這里。高一時,我是年級一千多名、故意不學理化生還寫文章暗諷物理老師的搗蛋鬼;高二時,我是班里默默無聞的后進者。我離初中老師們對我的期望,實在太遠太遠。
我曾和這長階上的學弟學妹們一樣,在初中的城樓上眺望橋北紅色的城墻;而今我身處紅墻之內,再想望一望這里,卻是不能了。我知道除了今明兩天乘著期中考試的空當子,我難能再臨舊地,于是定了定心,瞅了瞅表,懷著一絲恐懼混進了初中。
到底是我身材矮小,校服加身,保安并未阻攔。正門的匾額已經換成魏體的“西工大附中分校”,而路兩邊拙樸的平房與憨厚的梧桐一如以往。初三樓的天橋入口隱在一株冬青之后,而我想先沿這條路走下去,正如五年前新入學一樣。
實驗樓后的乒乓球臺已經換新,深藍的臺面一塵不染。體育中考前,我曾和許多好朋友在這里練排球。那時候我性子比現在硬,兩只手臂被排球打得鐵青也不肯停下。
從后面繞過去便是初一初二的操場,有學生在打籃球。我看見欄桿上貼著的班級編碼,應是近來剛辦過籃球賽。椒紅色的跑道與瀝青色的球場似乎都已翻新,那顏色在藍天白云之下,明澈得異常純粹。
兩棵參天的松樹,背后是行政樓,我和洋芋曾在四層午休。不過那時我們彼此還不相識。行政樓后的食堂,那樣小,那樣明亮。水晶簾里,新拖過的地板還閃著肥皂液的光波。賣飲品的阿姨竟認得我,招呼我去買我常喝的酸奶,只是我自高一開始便不再喝任何飲料了。
玲瓏的櫥窗,騰著溫馨的霧氣。昔日我最愛的炒飯如今已不拿塑料盒裝了。賣薯條和雞肉卷的窗子更寬了,而那只黑色的小微波爐還是放在案板的左邊。初中的食堂遠沒有高中氣派,可那種溫暖和親昵,卻是何處都無法比擬的。我摸了摸那里的桌子,觸碰著那層油膩,而后折回初三教學樓。
初三的教學樓原是舊高中,故而“樓高馬大”,教室極多。那里像城樓,像監獄,像一生也走不完的迷宮。“無人會,登臨意。”腦海中浮現出稼軒先生的這一句。當我邁上那鋼筋筑成的天橋,逆著人流穿過去,竟有一種蒼涼之感蒙上心頭。
進入大廳,打眼便看見模考的紅榜。一簇學生佇立榜下,伸出手來對著那榜單指指點點。“都已經五模了啊。”我自言自語著。紅榜依舊,名字卻已不同。一屆又一屆學生在這里留下他們的名字,而這紅榜又一頁一頁地翻篇。人事更迭,從無永恒,過往的榮耀與企盼都消弭在回憶之中,只能嗟嘆一聲都是尋常。
榜后一方小小的白板上,記著今天遲到的人和班級,保安大叔背靠在軟椅上,舒服地打著哈欠。
登上樓梯,邁過穿衣鏡,便是時政電子屏。我還記得當年拿著照相機,為了搶拍屏幕同別人擁擠,而今這塊屏幕上正映著勉勵學子的話語,似與當年不同。
即使明知翠姐和李奶奶的辦公室早已易主,我還是上二樓去那里看了看。以前我是歷史課代表,政治還考過年級第二。毫無疑問,我對文科的興趣是李奶奶和翠姐所給予的。如若沒有她們對我的浸潤,恐怕今日之我斷已非我。
繞過柱子,我登上三樓,去看我最記掛的初三C6教室。
上一次,也是高中以來唯一一次回C6班,是高一第一次月考。那時我尚未離經叛道,當拿到物理54分的考卷時,隨之而來的是自尊心崩塌后的幻滅和無助。于是我如同“驚歸飛鳥競還巢”一般在當天中午便撲了回來。那時我一個人坐在樓梯上哭得像個傻子,可再也不會有老張和老吳來安慰我了。這一次回來,我早已拋棄了那些羈絆,可仍然在C6班的門口沒出息地流了淚。
初三C6,轉角的第一間教室。班牌未變,班門卻矮了些。教室里,值日生在打掃衛生,我藏在窗子后朝里頭望了望。狹小的教室,如同睡袋;熟悉的講臺,熟悉的課桌,熟悉的希沃記易黑板,甚至還有百日誓師的簽名。柱子上掛著一張書法,那里從前掛著我的排球。
我明白,我再也不能進去了,再也不能坐在那小小的天地,聽老張開班會,聽老吳講《詩經》,甚至做一次可愛羅的堂測。夢便是夢,醒便是醒,莊周夢蝶,終究非蝶。人間世上,大都如此。
繞到前門,一扇窗子意外地打開,一個男生探出頭來,讓我幫忙把他的書包放出去。我欣然答應,接過他沉重的書包,輕輕放在窗下。
那是C6的窗戶,而此刻,我已是窗外人。
看了看表,已經六點半,我還要趕回高中去上晚自習,明天還有英語和地理考試。畢竟我已不屬于這里,歲月流轉不容許恒久的停留。在這座圍城之中,我曾是那一千四百分之一,如今我已沖了出去,進入了橋之北那座更大、更堅固的圍城。為了這次大突圍,我們將攻堅六年,一進一出之間,隔著我們一整個青春。
我經常為自己去堅持、努力和奮斗找理由,因為我不是一個內驅力很強的人。從前我以為致力未來是因為不能辜負過往。可如今我回到這里,回到過往,方才發現這里已無一人與我相識。過往不記得你,只有你記得過往,人的回憶向來沒有答復,只有空空山谷中自己竭力嘶吼后孤獨的回音。
或許,當所有的日子都一一走過,當生命之火行將枯萎,人們會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唯余一腔記憶不曾遺忘。它們曾被我們作為前行的動力,它們曾被我們認作生命的印記,它們仍在告訴著,證明著,我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下樓后,我深吸一口氣,收起我所有珍藏的美好的記憶,準備返回我現在的城。正待我要離去,一個足球越過叢叢冬青,落到我的腳下。
一個男孩跑了過來,沖我喊道:
“哥們兒,球兒踢一下!”
我彎下身抱起那足球,走上臺階,雙手遞給他。
那男孩兒抹了抹鼻子,接過足球,昂首朝我問道:“謝了,你哪個班的?”
“高三文三。”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