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題記:你讀過的每一本書會成為塑造靈魂的每一個細胞。它在漫長的歲月中一次次與你重逢。
我小時候生活在農村,唯一可以去城鎮的機會便是一年一度的作文競賽。每年的作文競賽,我們要坐兩個多鐘頭的船去鎮上中心小學參加。我攢一年的錢、攢一年的努力就是為了這一天。逛城鎮不是我的目的,去參加作文競賽也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那條直角形的街,就在那個90度角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店,店名叫新華書店。它的門檻是一整條的麻石,門廊也全是石頭鋪的,光滑得可以透出光來。里面的水泥地板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是光溜溜的。每次競賽完了,老師便會把我們帶到這個地方來。這是我唯一一個花錢不挨父母罵的地方。在這里,我認識了《兒童文學》《童話大王》《小學生作文選》《少年文藝》……它們伴我走過了貧瘠而又多彩的童年。我清楚地記得皮皮魯、魯西西和鄭淵潔這些人物,“景德鎮的雞最好吃,景德鎮的陶瓷最出名”就是那個時候留下的記憶。這些書籍打開了有別于小山村的精彩世界。我了解到除了土地與河流之外,還有一個神奇的東西,這個東西就是科學,世界因為有了科學正在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于是,我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美好的憧憬。
第一次觀看關于穿越題材的電影時,我是相信并神往的,幻想著自己也能穿越,而且我想穿越的地方,最先蹦出腦海的就是這個90度直角、擺滿了書的地方。
那個時候,家里用完的牙膏罐子、雞胗里面的那層簿衣、破舊的鞋子、鴨毛都是可以賣錢的,我小心翼翼地收集著,如獲至寶。等待牙膏用完的日子總是那么漫長,想擠多一點,它又是那么辣口……這時候,賣麥芽糖的人來了,他吆喝的聲音像魔咒一樣,所有的小孩子便會圍攏去。麥芽糖五分錢一小撮,是金黃色的,能拉出一條細長細長的絲……一個牙膏罐子才賣一角錢,一本《童話大王》要五角錢呢!我又如何舍得?我看見小伙伴們用舌頭一舔一舔的,趕緊躲進房間去看書。心想,長大后我要去景德鎮吃世界上最好吃的雞!
讀書之始我們最先接觸到的便是詞語,詞語是閱讀的階梯,是掌握知識的工具,是創造的源泉。回想起我小時候讀書的樣子,真感到不可思議。
每當看到新鮮的、漂亮的詞我便把它抄在專門的本子上,在一頁紙的中間抄五行,一行四個詞語,我在其余空白的地方繪上花邊和插圖,用彩色筆點綴。把這些詞語打扮得十分可人!我經常邀小伙伴來挑戰我:“這些詞語我全都能背下來,不信你考我呀!”我也經常和同學玩比賽:“咱們比一下誰背的詞語多。”“咱們比一下看誰背得快。”就這么簡單的游戲,我玩得興致勃勃。稍微長大一點了,我會因為愛上一個詞去編一個故事;再長大一點,我會因為新認識的一個詞而寫一篇文章。我對詞語的喜愛和品味完全是自發的,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情深。
長大后我讀蘇霍姆林斯基的《給教師的建議》,驚喜地發現這位蘇聯偉大的教育家早就有了深刻的見解:“兒童在知識的梯子上攀登時,使他邁出最初的、在我看來也是最寬闊的步伐的,就是通過詞來認識世界。”
讀了教育家的書,為我如何成為教師做好了鋪墊。成為一名語文教師之后,我自然而然地注重低年級的詞語教學,培養學生對文字的敏感。我希望我的學生時時處處都能體會到使用文字的樂趣。記得有一天,學生排著整齊的隊伍走在操場邊上,那時烏云滿天,風雨欲來。孩子們望著滿天的烏云“哇”“哇”“哇”地發出感嘆,有好幾個學生異口同聲說:“老師,快看!滿天的烏云黑沉沉地壓下來!”有一個女孩子離開隊伍跑到我身邊說:“老師,我有一個更簡單的句子:天上烏云密布。”我的學生因為一個場景、一個好詞而喜不自勝。
當我讀泰戈爾的書時,記憶最深刻的其中一句話便是:“教育的終極目標是培養學生面對一叢野菊花而怦然心動的情懷!”啊,這不正是我的追求、我的愿景嗎?我希望我的學生面對文字也能像面對野菊花那樣怦然心動。
我有一本藏青色的成語詞典,是阿姨送給我的,我當《童話大王》一樣翻閱著。我在成語旁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注釋,有給它造的句子,有我見到這個成語的感受,有它的近義詞和反義詞。女兒出生后,曾有過一段帶娃的時光,我靠著這本成語詞典送走了黃昏迎來皎月,為未來創設了無數個重逢。
隨著年齡的增長,買書不再是一件困難的事了,看書不再是單一的事情。因為看上一本書,認識了一個作者,就會去了解這個作者的生平,從而愛上他的一系列書。因為《雪國》,我認識了川端康成,從而遍讀了他的一系列作品,如《伊豆的舞女》《古都》《千只鶴》……這位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敘事雖然平淡卻雋永,他筆下的愛情樸實無奇卻又讓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雪國》在結尾處放了一把火,燒毀了島村心愛的兩個女人,川端康成這樣形容島村的悲傷:“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這種悲傷是徹骨的,毀滅性的,同時,它又華麗到極致。這告訴我寫悲傷不一定要用“錐心刺骨、心痛如絞、無以復加”這些詞,用情景去烘托更讓人震撼。
讀書要走進書里,讀完之后要走進生活。
看過的書,會在人生的某個節點,某個瞬間,不期而遇。當這些知識融進了你的血液,成為你人體的一分子,便和你渾然天成,不可分割了。
讀曾國潘的書,我學會了敬畏,他說“心存敬畏,行有所止”!敬畏自然,懂得了環保;敬畏生命,懂得了尊重;敬畏信仰,懂得了追求;敬畏情感,懂得了和諧。敬畏一花一木,一春一秋,為人處世自然也就通透了。
同樣的人和事,不同的人見解就會不一樣,即使見解相同,心境也會不同,造成這種分歧的原因自然與各自的知識和素養是分不開的。
如果有一天聽到這樣的贊揚:“不管什么事你都處理得妥妥帖帖。”
如果有一天聽到這樣的羨慕:“我也學著你說話,可是說著說著又說不出你那個味道。”
…………
你應該感謝你看過書!是那些無形的知識財富,從遙遠的過去走來,與你相逢在每一個言談舉止的傾刻之間。一個人的今天是由無數個昨天一點一滴匯聚起來的。關于人性、關于人情、關于問題的焦點,需要一定的知識儲備才能敏感地體察到,只有擁有足夠多的知識才能把剪不斷理還亂的事,不著痕跡、風輕云淡地了了。
書讀多了,無數風流人物從古典名著中走進你的世界,人生百態即使沒有親歷也曾目睹,便對蕓蕓眾生多了理解,理解了便能從容應對,對癥下藥,藥到病除,生活自然就安之若素。
書讀多了,風云變幻一剎那滄海桑田,書中一日世上千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人生的境界便也開闊起來,不困于心,不囿于情,不念過往,不畏將來。
書讀多了,遇事自然會從大處著眼、從大局出發,吞下委屈,喂大格局。一個人有多大的格局,便能把握多大的氣場,成就多大的事。
書讀多了,七情六欲,取舍適宜。歡喜時,白日放歌須縱酒;憂傷時,或獨上高樓,也擬泛輕舟;激昂處,欲與天公試比高;混沌中,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落魄時,臥薪嘗膽,韜光養晦,期待著另一番良辰美景,曉風殘月。
書讀多了,家國天下,柴米油鹽,各自優雅,自然就入得廚房上得廳堂了。苔花如米小,也是春天,獨善其身便也就是兼濟天下了。
書讀多了,我們便會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定當涌泉相報,我們更加清楚施比受有福!
書讀多了,我們知道有一種善良叫作成全別人的善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書讀多了,我們能一葉知秋,避免一葉障目。
書讀多了的好處很多很多,就比如當下:我可以把一個個毫不相干的字連結成一句句優美的話。
讀書的時候,我們不知道讀了會怎么樣,會有什么好處,以為無非就是哭了笑了,懂了明了,寫了讀后感了……其實我們得到的遠遠不只這些!精神糧食不像物質糧食那么立竿見影,肥了瘦了立見分曉;精神糧食要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方能沉淀為個人素質的內涵,彰顯出生命的光華。可見,書讀多了,我們還能得到的是內涵和光華,腹有詩書氣自華便是這個理了吧,這是無形的、無價的財富!
認識了書,便有了無數次不期而至的重逢。春之重逢百花艷麗,夏之重逢燦若朝霞,秋之重逢碩果累累,冬之重逢白雪皚皚。
如此光彩奪目、甘之如飴的重逢,唯它無它。

徐接芬,廣東省深圳市建文外國語學校語文教師。曾獲深圳市龍崗區“優秀教師”“優秀共青團干部”“先進工作者”等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