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月
我曾不止一次地問自己,如果我是思特里克蘭德,究竟是誰在指引我不顧一切地去追尋?
如果說是夢想,在他身上總有些違和。夢想是人主動創造并積極追尋的,它被人主導,高高地飄在頭頂。可思特里克蘭德更像是被一種力量吸引和控制,我以為,這種力量可以借用絕對精神的部分概念來解釋。
思特里克蘭德對原始世界的追尋是“絕對精神”從靈魂、意識到精神的演化。他的原始世界是無法用蒼白的語言來表述的,那里是伊甸園,是煉獄,是我們自己掩藏已久的骯臟又單純的天性。“絕對精神”或許可以對這個原始世界有一個不完整的概括:它是先于自然界和人類社會永恒存在著的實在,是宇宙萬物的內在本質和核心。大多數人表述的“思特里克蘭德心中的原始世界”,我認為是存在一定問題的。絕對精神是客觀獨立存在的某種宇宙精神,是脫離了人并與客觀世界相分離的,只以概念形式表現出來。它是永恒的客觀存在,它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內心。思特里克蘭德的骨子里有最接近原始的力量,所以他在追尋的過程中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了這個世界,而不是創造了這個世界。
在靈魂階段,這個世界的客體和思特里克蘭德的主體關系是混沌的。在他說出“我告訴你,我必須畫畫。我由不得我自己。一個人要是跌進水里,他游泳游得好不好是無關緊要的,反正他得掙扎出去,不然就得被淹死”的時候,其實并不清楚是什么吸引著自己,但他又明確地感受到了客體的邪惡美艷的吸引并轉化為主體難被世人接受的選擇。
到了意識階段,意識從主客體分離,思特里克蘭德逐漸認識了自己追求的世界,并且被這種力量惡魔附身般控制、撕裂。那個世界越是清晰,他所受的折磨越是痛苦。“一瞬間我好像還是看到一個受折磨的、熾熱的靈魂正在追逐某種遠非血肉之軀所能想象的偉大的東西。我瞥見的是對某種無法描述的事物的熱烈追求。”
而最讓我感動的是一段對話:“‘他的眼睛已經瞎了呀。———‘是的,他已經瞎了快一年了。”這是最終的階段———精神階段———是靈魂和意識的統一、自我與對象的統一。在這種統一下,“他用一對失明的眼睛望著自己的作品,也許他看到的比他一生中看到的還要多”。“我想思特里克蘭德一定把他理解的生活、把他的慧眼所看到的世界用圖像表現了出來。我還想,他在創作這些巨畫時也許終于尋找到心靈的寧靜,纏繞著他內心的魔鬼最后被拔除了。他痛苦的一生似乎就是為這些壁畫做準備的,在圖畫完成的時候,他那遠離塵囂的受折磨的靈魂也就得到了安息。對于死,他毋寧說抱著一種歡迎的態度,因為他一生追求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看到這段話,我心中充滿了欣慰和幸福感,而這種感覺從未在我讀其他作品時出現過。更讓我感動的是,當他達到了精神的統一后,他不再是“既不知感恩,也毫無憐憫心腸”,他擁有了“人性”。他邀請布呂諾船長在自己的草席上過夜,他說他喜歡他的模特兒就在身邊。當愛塔對他說“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我要永遠跟著你”時,“有那么一瞬間,思特里克蘭德堅硬的心好像變軟了,淚水打濕了他的眼眶,一邊一滴,緩緩地從臉頰上流下來”。不是說他的內心趨向了現代文明,而是因為他在塔希提所遇見的一切是他在自己家鄉不敢奢望、追求的———這個地方賜予了他同情,他不需要為了維護原始精神世界,從而向外界流露出嘲諷和冷酷。
絕對精神促使思特里克蘭德去探求,促使他畫作的產生,促使了繪畫史上的一次革命。最終,一切又返回到它那里去。思特里克蘭德授意愛塔把自己窮盡一生創造的世界毀于火中,“他創造了一個世界,也看到了自己的創造多么美好。以后,在驕傲和輕蔑的心情中,他又把它毀掉了”。
如果我是思特里克蘭德,我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