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榮貴
美國法學家彼得·薩伯(Peter Suber)寫過一本名為《洞穴奇案》的書,該書是西方法學院學生的必讀書。書中提供了14位法官對同一個案件各不相同的判決書,這些不同的判決都是基于法官們對法律精神和立法目的、這起案件是否適用于成文法或自然法、這起案件是否屬于自我防衛及是否屬于緊急避險等方面的不同理解而做出的。任何一項法律背后都有法哲學的支撐,或者說都有文化屬性的支撐,法務屬性和文化屬性不可分割。
大量的國際工程(既指中資企業“走出去”承擔的國際工程,也包括有國外資本或勞務等參與的國內工程)會遇到形形色色的法律問題,這些問題并非僅僅是因為這些企業對當地的法律條文不熟悉引起的,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些企業不遵守當地的法律條文引起的,而是因為這些企業沒有將自身的和當地的文化屬性與這些法律條文有機結合而引起的。
在國際工程中,合同等法律文本會采用不同的語言,不同語言之間很難找到在理解上絕對一致的詞匯,如果將法律文本都翻譯成第三方語言(這種現象在國際工程中很常見)就增加了一些訛傳。因為語言也具有強烈的文化屬性,也有很多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內涵,就像中醫里的“上火”一詞,中國人很容易理解,但很難定義清楚讓外國人有同樣的理解。
有人工智能專家認為,將來的律師會因為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而失業,因為人工智能技術會比人腦記住更多的法律條文和判例,這種想法過于理想化,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人工智能技術能夠具備解析文化屬性的能力。之所以要有法官和律師,是因為任何成法或自然法都不能完全適配某個具體的案件,這些不適配就需要法官和律師去彌補,而法官和律師在解釋法律的適配性方面必然帶有文化屬性。
中國人在國際工程中更容易關注跨文化管理,容易將自身文化屬性中對商業關系、政企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等的理解“安裝”到其他國家和國民身上,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情、理、法的順序也是文化屬性的一種,相對于各種各樣的關系而言,法律關系會放在次要位置。一旦發生法律糾紛,也容易從政治層面、政府層面或關系層面去處理,既了解當地文化屬性又了解法務屬性的人才供給量遠遠滯后于我們在國際市場的拓展速度,因而在國際法務糾紛中吃虧的情況屢見不鮮,“好心沒好報”的委屈也不少見。
法律也是政治的一種延伸,因為這些法律的總綱即《憲法》主要是政治意志的體現,而哈佛大學法學教授艾倫·德肖維茨(Alan M. Dershowitz)在其著作《最好的辯護》中則揭示了美國司法界的一條規則,即“很多檢察官在警察被問到是否用違反憲法的手段去認定有罪的被告時都默許他們去撒謊,而所有的法官都清楚這條規則”。由此可見,法律會受到政治體制、政治文化和政治手腕的影響。政治和文化密不可分,也可以簡單認為政治是文化的一種生態現象,理解一個國家的政治體系需要理解其文化屬性。
一項工程的緣起是各相關方對自己角色的權益和責任認可并以合同的方式記載下來,這就是工程的法務屬性、工程的骨架,而工程各相關方角色之間的價值流、信息流、風險流等則是工程的靈與肉,它們大多數由工程的文化屬性來管控。如果把控不好文化屬性和法務屬性,國際工程很容易變成“通天塔”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