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于低首處

王若旭

五年前去西北草原，在漫無邊際的綠色中閑逛，忽聽有人驚呼：“這是什么花？”花并不起眼兒，米粒大小，藍色花瓣，卻讓視覺疲勞的一行人精神一振。本以為這里不會有花賞光，原來周遭風景萬千，只是匆匆行者太過吝惜一個低首的動作。

今天，讀到丁立梅的文章《小歡喜》，愣怔了片刻，那些平凡的瞬間如潮水般涌來，如同草原上的花開，讓人猝不及防，卻又分外驚喜。

舊時有睡懶覺的惡習。一日睡到日上三竿，迷糊中，聽到廚房有嘩啦的水聲，趿拉著鞋走過去，用惺忪的睡眼往里一脧，恰巧看見奶奶在開辣椒醬瓶：朱紅的蓋微啟，有如江南水鄉某扇朱紅的大門輕開，恰似爛嚼紅茸的美人，笑向檀郎唾。筷尖挑一撮殷紅入碗，與熱騰騰的面湯耳鬢廝磨，最終渾然一體。那盛面湯的碗，白底青花，與周圍灰撲撲的瓷盤大是相違，似乎只為我一人。奶奶輕搖蒲扇，回頭笑道：“已幫你吹涼了。”自此，我沒再晚起過，只為日日與這浸潤著親情的美麗時刻相逢。

喜歡在雨后的清晨出門慢跑，一個人，就十分美好。驚起一地鳥雀，路過一戶人家。一少婦正在潮濕的樹杈上扯起銀色的繩子，準備將甩干的衣服晾上，狗拽著她的褲腳討食；小女孩歡天喜地地跑來跑去———不知道歡喜什么；丈夫在不遠處，手插在褲兜里，并不做什么，只是笑———他又在笑什么呢？我不懂他們的幸福，我只是一個無比幸運的過客。

木心老人說：“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如今的我們行走在指針上，穿梭于日程表里，快馬加鞭，錯過了多少路旁的鮮妍呢？何不給自己一個低首的美麗瞬間？

花展看過無數次，然而記憶中最美的，還是當年的驚鴻一瞥，藍色的花朵在碧綠的草葉間安靜綻放，剎那爛漫了眉梢眼角。也許就是這些不期而遇的感動，穿針引線，織就一個個跌宕起伏的故事，織就我們窮極一生尋找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