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還相信愛情

江岸

很多不熟悉《紅樓夢》的人，在細讀這本書時會有一點吃驚，有些情節似乎和他們之前的印象不符。一位讀者曾問我，黛玉“魂歸離恨天”之后，寶玉不是“淚灑相思地”嗎？不是傷心欲絕嗎？怎么后八十回里，寶玉和寶釵的婚姻生活竟有“如魚得水” “恩愛纏綿”的旖旎風情？

愛美麗也愛媒體。閑讀紅樓，注解人生。

該怎么回答這位號稱“說實話，我不相信愛情了”的讀者呢？

雖然很難說《紅樓夢》后八十回的情節完全符合作者曹雪芹的本意，但現實中的他也做了和寶玉一樣的選擇——當曾經的初戀愛人離去，他再娶，和另一個女人相濡以沫，在慘淡的人生里相互取暖。不只是賈寶玉和曹雪芹，實際上，古今中外，許多寫下讓無數人感動的悼念亡妻詩句的文人，都很快選擇了再娶。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寫下這深情句子的歸有光，在看似平淡的字里行間寫滿對亡妻的深深懷念，讓后世的人不斷傳頌感慨。 但在妻子死后，他很快續弦。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的蘇軾，讓無數人深深共鳴于“明月夜、短松岡”的極致孤獨和深情，但這并不妨礙他續娶了亡妻王弗的堂妹，有了新的“紅袖添香”的枕邊人。

感動，是他人的眼光。日子，是自己和身邊人有序而瑣碎的點滴細節。

我的一個朋友，她的父母感情很好，母親去世時，她幾乎以為父親會挺不過來。沒想到不到一年，父親就告知他們有了新的老伴。她吃驚且失望，有幾年的時間都是只在春節期間象征性地回老家探望父親幾天。這一次，她被迫在父親和他的新妻子身邊待了近兩個月時間。他們少油沒鹽的飲食、時時互相提醒要吃的十幾種藥，偶爾換床單時尷尬的神情……一切都在提醒著她兩位老人相互陪伴的意義。父親怕風怕寒，他胖胖的新老伴就在長達7年的時間里沒開過一次空調。老伴記性漸漸不好，父親在煤氣灶、冰箱、臺燈上都貼滿了提醒的便利貼。他們相伴著買菜、散步、去醫院，他們一起洗衣服、晾曬，絮絮叨叨著一天的家長里短。朋友在這段日子里終于體諒了父親對母親那么快的“背叛”——不是他不愛母親了，是他需要另一個人的陪伴和互相扶持。

對于子女而言，說得出口的、抽象的愛不難，但難的是化作生活中的點滴細節，他們做不到的，是具體細微的關懷和體貼。

年少時，我們以為世間有絕對的、斬釘截鐵的愛和恨，人到中年時，很多事情卻變得含混模糊起來。我們的口味越來越清淡，但對世人和世事卻越來越寬容。一場肆虐全世界的疫情，讓很多人開始重新打量世界，重新思考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如何排序。太多人最大的心愿不再是升職發財、名利雙收，而是全家人身體健康，能相依相守。一個網友說：“相比一兩年前迫不及待要去看遠方的心，我更希望花十分之九的時間在溫柔燈光下和媽媽吃完一餐飯。”

為什么我們越長大對世界越溫柔？因為越長大我們越了解人生中的很多無奈和無常，有了越來越多的全力以赴卻又身不由己。

對于“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這件事，我們知道了那些感人至深的詩句背后，都有一個人生真相。但世事如此，就像張愛玲所說的那樣，較量些什么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