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亭漢墓門扉畫像初探

李月鵬

（河南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河南 新鄉(xiāng) 453007）

河南省新密市地處中原腹地，嵩山東麓，自西漢高祖設密縣以來，建制持續(xù)至今，1994年改名為新密市。新密市是華夏文明發(fā)祥地之一，境內(nèi)曾發(fā)現(xiàn)有裴李崗文化、仰韶文化等多處文化遺址，以及軒轅丘古城寨城址、打虎亭漢墓等全國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打虎亭漢墓位于新密市牛店鎮(zhèn)打虎亭村西，距今已有1800余年的歷史。《密縣志》有記：“乾隆十五年，皇帝與皇太后巡幸游嵩洛，十月途經(jīng)密縣，憩留牛兒店鎮(zhèn)（今牛店鎮(zhèn)），尖營膳畢，易騎圍獵，射虎于城西北隅裴家洼……”［1］故名曰打虎亭村。酈道元在《水經(jīng)注》提到，此墓前原有一座石廟，立碑云：“德，字博雅，河南密縣人也”［2］的字樣，認為墓主為東漢弘農(nóng)太守張德，后經(jīng)考古學家推斷，兩墓應為夫妻合葬墓。兩墓內(nèi)部建構基本一致，即由甬道、前中后室和東、南、北三耳室組成的磚石混筑多室墓。兩墓門扉區(qū)域圖案繁密、精美細致，極具審美趣味和藝術價值。

一、打虎亭漢墓門扉畫像分布及內(nèi)容

打虎亭兩座漢墓各有石門六對，分別位于兩墓的前、中、后室以及東、南、北耳室的入口處，如圖1所示。從畫像布局來看，這些石門扇的正背兩面均刻滿圖案，主要分為外框與內(nèi)框兩部分。較扁窄的外框部分，框內(nèi)填滿變形云紋，或有“四神”形象隱匿其中；內(nèi)框以鋪首銜環(huán)為主體裝飾，鋪首高凸于石面，鋪首周圍排列有若干小界格，格內(nèi)填飾各種鳥獸。從畫像內(nèi)容來看，門扉區(qū)域刻繪了大量虎、熊、鹿、兔、雀鳥等異禽怪獸以及羽人攀登、仙人騎鹿等情景（見圖2）。

圖1 打虎亭墓前室墓門

圖2 羽人攀登、仙人騎鹿、人首龜身像

二號墓后室門扉的畫像中，刻有比肩獸、比翼鳥圖案（見圖3）。比肩獸和比翼鳥是神話傳說中兩首一身的神獸和瑞鳥，是漢代墓葬畫像中常見的祥瑞題材。武氏祠祥瑞圖中有題榜曰：“比肩獸，王者德及矜寡則至。比翼鳥，王者德及高遠則至。”［3］意在彰顯古代君王恩澤四方、福至深遠，從而降下祥瑞。另外，在鋪首右上角的一個界格內(nèi)，雕繪有一幅此墓極為少見的西王母像（見圖4），西王母端坐于云臺之上，旁邊是一只昂頭翹尾的九尾狐。東王公的形象與其相對，端坐在另一邊的高臺之上，在西王母與東王公之間還點綴有奔鹿、仙鶴交頸和仙花仙草圖案。此扇石門背面刻有帶翼玉兔搗藥圖（見圖5），雙翼玉兔跪地，正在全神貫注地搗藥。

圖3 比肩獸比翼鳥

圖4 西王母

圖5 玉兔搗藥

在漢畫像石墓發(fā)展的中期階段，這種西王母-東王公對坐的配置形式曾流行一時，趨吉避兇是其核心功能。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史教授簡·詹姆斯認為，將“西王母-東王公”放置在雙扇門扉上部兩端的做法（如山東沂南多室石墓）是出于辟邪目的，即二者代表的是墓室守護者的角色。［4］誠如打虎亭墓所見，此墓的后室是放置墓主人棺槨的處所，相當于陰宅中的“寢居”。也就是說，西王母、東王公及其圍繞身旁的多種靈瑞共同為墓主人營造了一個理想化的仙界景象。《后漢書》有曰:“上成公者，密縣人也。其初，行久不還，后歸，語其家云：‘我已得仙’，因辭家而去。家人見其舉步稍高，良久乃沒去。”［5］可見東漢社會升仙思想之盛行。

二、打虎亭漢墓門扉畫像的藝術特色

據(jù)考證，打虎亭漢墓各室石門構件的畫像均為預制之作，工匠們事先在墓外對石門進行雕鑿和繪制，再按照每塊石材所標記的序號依次筑入墓內(nèi)。其石門材質光滑平整，雕刻工藝之精湛、畫像內(nèi)容之富麗，顯示出東漢晚期墓石刻畫像的進一步繁榮。

（一）繁縟華麗，趨于裝飾效果

打虎亭兩墓的門扉圖案琳瑯滿目，祥禽瑞獸錯落其間，逐馳跳躍，卻無雜亂之意，咫尺間包羅天地萬象，遠觀之云氣繚繞，極盡繁縟華麗之感。石門兩面幾乎不留空余，甚至門扇的合縫內(nèi)側都刻滿了花紋裝飾，而門扉的外緣邊框云氣繚繞，“四神”形象隱沒其中，龍、虎尾部與卷云紋相互纏繞，其造型已明顯趨于一種裝飾性目的。二號墓東耳室的北扇石門背面（見圖6），并不見鋪首銜環(huán)這一主體樣式，龍的形象貫通上下，除龍首清晰可辨外，龍身、足爪完全與卷云紋融為一體；北耳室西扇石門背面（見圖7）亦然，無鋪首，內(nèi)框僅雕刻了一對呈展翅狀的鳳鳥圖案，兩鳳左右相對，體態(tài)輕盈優(yōu)雅，嘴中各銜一個系有瓔珞的壁狀物，周身羽毛與變形雙頭云紋纏繞在一起，形成極強的藝術感染力，畫面左右對稱而平衡，空隙間填滿祥云仙花，顯得格外絢麗豐實。

圖6 東耳室北扇門

圖7 北耳室西扇門扇

（二）雕繪一體，畫像層次分明

打虎亭漢墓門的鋪首銜環(huán)部位皆采用高浮雕、淺浮雕與淺減低陰線刻相結合的雕繪工藝，層次感極強，線條勁麗工整而不失纖細流暢，頗具匠心。門扉圖案以鋪首造型最為突出，鋪首采用了高浮雕形式，獸首配“山”字冠，雙觸卷須，大眼圓鼻，口中銜有一環(huán)，環(huán)內(nèi)與環(huán)面上刻有蜷虎、龍虎撲獸、三虎銜尾、雙雀等圖案，不僅少了些猙獰兇惡之感，反而增添了幾分端莊美觀。“打虎亭漢墓的雕刻風格總的看屬工細一類：無論線刻或減地雕鐫，都細致而精美。在這種總體風格中，又有工穩(wěn)與飛動之別。”［6］除鋪首的精美造型外，周圍畫像皆為平面雕繪形式，主要采用了淺減地凸面陰線刻的手法，這種雕鑿工藝一般先用墨線勾勒出畫像的外緣輪廓，沿著墨線薄薄鑿去一層輪廓之外的空白，讓畫像略微凸起，形成淺減地浮雕，再用陰刻細線表現(xiàn)個體畫像的細部結構，每個畫像的細部都是用尖利工具刻制而成，力求細節(jié)極盡精微，栩栩如生，立體感極強。

（三）飛動回轉，富有節(jié)奏韻律

“中國繪畫是有節(jié)奏的動作的視覺記錄……在包括雕塑在內(nèi)的所有中國裝飾藝術中，線性韻律都占據(jù)著主導地位。”［7］在漢畫像石造型藝術中，石刻畫像可以通過對雕繪對象的形象塑造和情節(jié)設置，打破二維平面上的靜止狀態(tài)，從而創(chuàng)造出整體畫面的力量、速度、節(jié)奏和韻律感。打虎亭兩墓的門扉畫像中，形態(tài)各異的眾多仙禽神獸飛騰跳躍，使畫面充滿動感和喧鬧氣氛。無論是揮袖的舞人、追逐戲斗的虎獸，還是振翅欲飛的雀鳥，都具有一種騰挪的動勢和速度，營造一種畫面動感和力量美感。例如一號墓前室石門西扇背面石刻畫像，鋪首右下角旁于內(nèi)框邊的一個界格內(nèi)，刻一幅力士斗牛圖（見圖8），力士一手揪住牛角，一手高揚呈擊打狀，牛被制服在地，躬身翹尾作掙扎狀，上方一只猛虎正飛撲而來，場面顯得驚心動魄；一號墓北耳室東扇正面的下部中間界格內(nèi)，刻有一幅“龍銜鹿”的畫像（見圖9），龍嘴咬住鹿背，此時鹿已是瀕死狀態(tài)，四肢下垂，似乎殘喘而已，左邊撲來一只猛虎，似乎想和龍爭吃死鹿，這種情景嚇得一只長尾鳥驚恐欲飛，卻又回頭觀望著被龍咬住的鹿。畫像中的飛禽走獸皆矯健靈活，富有強烈的曲線變化，令人嘆服。

圖8 力士斗牛

圖9 龍銜鹿

三、與其他畫像石分區(qū)的門扉畫像比較

新密市坐落于河南腹地，這里正是畫像石各分布區(qū)的交匯地帶，其畫像風格受到其他各區(qū)不同程度的影響，在發(fā)展過程中又結合自身條件，逐漸形成了本地獨特的區(qū)域類型。

（一）與豫南、豫東地區(qū)門扉畫像比較

河南畫像石在豫東商丘、豫南南陽以及豫中的新密、嵩洛地區(qū)都有大量發(fā)現(xiàn)，其中商丘、南陽數(shù)量頗多。南陽畫像石多使用質堅而脆的石灰石，雕刻手法大刀闊斧，并深受楚文化的影響，石刻畫像具有一種渾樸雄壯的氣勢。其墓門構圖簡潔疏朗，鮮有復雜花紋或其他圖案裝飾，門扉畫像以“朱雀-鋪首銜環(huán)”和“白虎-鋪首銜環(huán)”居多，鋪首的下方無固定搭配，方城東關畫像石墓門扉的鋪首下方還出現(xiàn)有執(zhí)矛武士的人物形象。另外，南陽地區(qū)畫像石經(jīng)常可以見到石面上雕鑿緊密排列的線型肌理，形成了頗具特色的背景裝飾。在畫像造型上，動物形態(tài)和各種神異呈夸張變形的表現(xiàn)手法，勇猛威武，外形鮮明，頗有呼之欲出之勢。豫東的漢畫像石集中分布于商丘地區(qū)，商丘漢畫像石受魯南、蘇北地區(qū)影響，畫像以祥禽瑞獸為主的辟邪祥瑞題材見長，墓門畫像配置為常見的“朱雀-鋪首”式，其墓門同樣具有構圖疏朗、樸實莊重的效果，雕刻手法相對于南陽較為古拙質樸、沉穩(wěn)大氣。

打虎亭兩墓的十二組石門，同樣包含鋪首銜環(huán)與“四神”元素，但門扉鋪首并沒有出現(xiàn)上、中、下結構的配置樣式。除鋪首居于墓門中心位置外，“四神”皆處于石門邊緣位置，青龍、白虎的尾部與云紋融為一體，下部框格中的“玄武”時常消失不見，完全由卷云紋代替，而內(nèi)框中分隔有若干界格，這與二號墓中室南北兩面壁畫中的界格一致（見圖10），同時在打虎亭漢墓正南方向的滎陽萇村東漢壁畫墓［8］（見圖11）也出現(xiàn)有相同的界格和邊框裝飾。可以說，打虎亭漢墓的門扉畫像及其周圍一帶的墓室裝飾畫像已然凸顯出河南境內(nèi)除豫南、豫東之外的又一獨特樣式。

圖10 二號墓中室壁畫

圖11 滎陽萇村墓壁畫

（二）與陜北、晉西北區(qū)門扉畫像比較

從樣式來看，打虎亭漢墓與陜北綏德、山西離石一帶的墓門裝飾花紋相似度較高。東漢時期，陜北綏德地區(qū)屬西河郡腹地，踞守漢朝邊關，農(nóng)牧業(yè)的發(fā)展促使了當?shù)氐慕?jīng)濟繁榮，以畫像石為主要裝飾的漢墓形制得以在幾十年內(nèi)迅速興盛。這一地區(qū)的漢畫像石的主要特征就是以“朱雀-鋪首銜環(huán)”為主體造型及其明顯的連續(xù)性圖案裝飾，鋪首下方配有龍、虎或獨角獸形象，在門框、門柱等主體圖像的外側飾以卷云紋，并有奇禽異獸隱沒其中。如陜西黃家塔9號漢墓墓門（見圖12）邊欄的裝飾圖案，主要由卷云與穿插其中的羽人、九尾狐、三足烏等組成，內(nèi)欄有嘉禾、靈獸點綴空間，延家岔漢墓墓門橫額、豎石外欄（見圖13）、晉西北地區(qū)的離石漢墓如是此類。云氣圖是漢代天地觀念的符號象征表現(xiàn)。［9］在門扉畫像中，卷云紋花邊是一種常見的圖像配置，它不僅營造出神秘的畫面氣氛，也呈現(xiàn)了門扉豐富多樣的視覺形式，充分顯示了漢代“厚葬”風氣盛行時期墓葬的繁縟華麗之風。此外，陜西神木大保當漢墓和米脂官莊漢墓的墓門上還有敷以朱砂、墨色的表現(xiàn)形式，這種在畫像石上加繪多種礦物質顏料的做法，在河南漢畫像石中僅在南陽趙寨磚瓦廠漢墓中見到。

圖12 陜西黃家塔9號墓門

圖13 陜西延家岔漢墓墓門

（三）與山東地區(qū)門扉畫像比較

在畫像內(nèi)容上，打虎亭漢墓門扉中出現(xiàn)的大量祥瑞動物形象，與山東地區(qū)漢墓畫像內(nèi)容具有共同特征。例如武氏祠畫像中的豐富多彩的神話故事和奇禽異獸，如人面獸、鳥獸、帶翼仙人等，這些情節(jié)大多安排于云霧繚繞之中。再如，打虎亭二號墓的北耳室券頂藻井（見圖14）和中室頂部東端（見圖15），分別雕繪有墨色或彩色藻井圖案，基本和山東沂南畫像墓內(nèi)的頂部藻井（見圖16）裝飾十分相似。

圖14 二號墓北耳室券頂

圖15 二號墓中室頂藻井

圖16 沂南漢墓后室頂藻井

在雕刻技法上，打虎亭漢墓的門扉、門額、門框使用淺減地凸面線刻與陰線刻兩種方法，制作效果細膩逼真，畫面密集嚴整，具有鮮明的藝術特點，這和山東大部分地區(qū)的漢畫像風格相似度較高。信立祥在漢畫像石的分區(qū)研究中將洛陽及其周圍地區(qū)歸為畫像石第五分區(qū)，并認為，從第一區(qū)（山東、皖北地區(qū)）到第五區(qū)（河南嵩、洛及周圍地區(qū)）畫像石技術發(fā)達程度來看，密縣打虎亭兩座漢墓極有可能受到第一分布區(qū)的影響。［10］另外，在距離打虎亭不遠的后士郭村出土的東漢墓中也發(fā)現(xiàn)有石刻畫像與壁畫內(nèi)容，其建筑結構、雕鑿工藝和繪畫風格與打虎亭墓極為相近。可看出在漢畫像石墓的發(fā)展過程中，打虎亭及其附近一帶在吸納其他地區(qū)的畫像石藝術時，也逐漸形成了自身的獨特風格。

四、結語

打虎亭漢墓是新密市境內(nèi)東漢墓群中規(guī)模最大、等級較高的兩處墓葬。其墓門不僅制作工藝講究，且門扉數(shù)量完備，各室口均配有石門一對，其精美的雕刻技藝和包羅萬象、繁密精美的畫像內(nèi)容，顯示出墓門在東漢時期墓葬文化中的重要地位，為我們了解東漢時期社會上層階級豪華奢侈的厚葬風氣及社會制度、經(jīng)濟、觀念習俗等方面，提供了真實寶貴的物質材料。同時，打虎亭漢墓門扉的石刻畫像反映了東漢中晚期雕刻與繪畫工藝在不同地域、不同時期所表現(xiàn)出的發(fā)展水平和藝術風格差異，以及相互吸收融合后更加多元化的時代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