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軍 柳琴
摘要:傳染病危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與自然關系的失衡,是自然向人類敲響的警鐘。人類是大自然的孩子,但當人類從農業文明進入工業文明之后,人與自然之間相對穩定的關系就被徹底打破了。正當人類表明自己是有史以來最高效、最無情的環境破壞者,并在這塊蠻荒大陸上刀耕火種、披荊斬棘之時,大自然也在無形中通過不斷出現的傳染病警醒和教育人類。人類獲益了,自然卻生病了。在一個生病的自然中,人類也無法幸免。“幸福”是人們面對傳染病時的“最佳免疫力”,這種免疫力可以從優美的環境中獲得。傳染病危機也促使傳統倫理學從城市回歸自然并幫助人們重返文明,找到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存方式,以建構人類對傳染病的天然屏障。
關鍵詞:新冠肺炎;傳染病危機;生態倫理;生態失衡;生態幸福
中圖分類號:B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分類號:1674-7089(2020)02-0044-10
作者簡介:史軍,博士,暨南大學社會科學部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粵港澳環境質量協同創新聯合實驗室研究員;柳琴,碩士,廣州區域低碳經濟研究基地研究員。
一、傳染病與生態失衡
傳染病的發病機理是外部病毒的入侵破壞了人體自身的免疫平衡,而傳染病病毒的肆虐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與自然關系的失衡。2003年爆發的sARS和2020年暴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新冠肺炎疫情)的源頭都直指人類對野生動物的濫用:果子貍是SARS冠狀病毒的中間宿主,而據當前信息,新冠肺炎疫情的源頭之一可能是武漢華南海鮮市場里非法經營的“野味”。如果確實如此,那就可以把新冠肺炎疫情看作一次來自野生動物的“絕地反擊”,這些傳染病似乎是自然界對人類的報復。自然生態環境是影響人類健康的最主要因素之一,破壞環境會造成不良后果,造成包括傳染病在內的疾病發病率和死亡率增高。這恰如恩格斯所說:“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發燒”(全球氣候變暖)是地球“生病”(生態危機)的主要癥狀表現,也是諸多傳染病的主要癥狀表現。在某種意義上,不斷出現的傳染病危機就是自然向人類敲響的警鐘。
人類是大自然的孩子。人類與自然界協同進化已經持續了數千萬年。僅從猿到人的進化,就經過了1000多萬年。當代人源于約15萬年前至20萬年前生活在東非地區的晚期智人,他們是氣候變化的產物,是“冰期的孩子”。人們如今所看到的“自然”環境,只是到了全新世才首次出現。隨著海平面的上升,大陸的形狀才與現在相差無幾。植物群和動物群也同樣適應了新的氣候條件。全新世的氣候條件為先進文明鋪平了道路。新石器革命將人類從狩獵、捕魚和采摘的極大不安全感中解放了出來,人類開始在溫暖、溫潤的氣候中定居、耕種、養殖。農業生產使人類擺脫了饑餓,掙脫了自然的束縛。人類的食物結構是長期人工與自然選擇的結果。農業和畜牧飼養一起擴大了人類的食物供應,并使人類的生存基礎更為安全穩固。例如,水稻的系統耕種——而不是捕食野生動物——造成了人口的激增,使中國南部從新石器時期就已經成為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
然而,當人類從農業文明進入工業文明之后,人與自然之間相對穩定的關系就被徹底打破了。但由于農業總體上十分依賴自然,因此,農業文明時代的人類對自然尚存敬畏之心,農業生產對自然的破壞相對緩慢,留給了自然自我修復的時間與空間。然而,工業文明及其所帶來的所謂現代化范式將人類從自然界的“束縛”中徹底“解放”出來,使人類的活動不必再顧忌對自然環境的影響。工業文明的成就之一,就是讓人們比人類漫長歷史上先前任何時候都更少受到自然的束縛,使人類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改變自然。直到20世紀中葉,人類才開始較明顯地影響環境與氣候;從20世紀中葉至今,人類的影響已經擴大到地球系統從大氣到陸地和海洋的方方面面。經濟發展和追求利潤的動力總是如此強大,常常以壓倒性力量破壞自然環境。然而,工業化的入侵迅速打破了人類與自然之間建立的平衡狀態,打亂了自然的節奏,使自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濫砍濫伐、生物滅絕、環境污染和氣候變化等。人類獲益了,自然卻“生病”了。
在一個“生病”的自然中,人類也無法幸免。全球氣候變暖與生態惡化改變了動植物的生長與棲息環境,導致各類傳染病病毒的產生、傳播與擴散。在這個人口稠密的現代世界中,一塊塊土地都被柵欄隔開了,野生動物生活在殘存的保護區中,難以通過自身調節實現自由遷徙。許多植物也是如此,它們的種子無法在保護區或生態島外存活。一些野生動物不斷突破人類給它們劃定的禁區,將傳染病病毒帶給了人類。
遠離自然和不健康的環境都會對人類的幸福產生有害影響。例如,在城市中心被鋼筋混凝土包圍并被剝奪了自然空間的人們,會感到壓抑與不快。生活在綠色環境中的人比那些無法進入自然環境的人身心更加健康。自然環境甚至可以減緩由于收入不平等而造成的有害健康后果(包括死亡率),換言之,即使兩個地區都存在相同程度的貧富差距,但在自然環境更好的地區,人口死亡率會更低。
優美的生態環境對人類增強抵抗傳染病的免疫力具有十分重要的促進作用。大自然里的空氣、色彩、空間等都能對人體的健康產生積極影響。環境中的負氧離子含量不僅是空氣清潔程度的重要指標,同時其濃度水平也與人體的健康息息相關。空氣中的負氧離子能調節神經系統功能,使神經系統的興奮和抑制過程正常化,能加強新陳代謝、促進血液循環,也能促進人體內形成維生素及貯存維生素,還可以使肝、腎、腦等組織的氧化過程加速以提高其功能,能使氣管壁松弛,加強管壁纖毛活動,改善呼吸系統功能。大自然里豐富多樣的植物揮發物有利于緩解緊張,保持頭腦清醒。大自然與人類的生老病死是相通相融的。人的生命現象是自然現象的一部分。人在自然環境中生活,無時無刻不受日月星辰運行的影響,寒暑更迭、氣候變化、晝夜交替、地球的活動,無不影響到人的生命活動。良好的自然環境不僅能增強體質,促進身心健康,延長人的壽命,還能幫助某些傳染病病人早日康復,也能對精神憂郁、神經衰弱等心理疾病起到一定的輔助治療作用。相較于城市,在森林中步行對心率和血壓更為有益。一些研究表明,在森林中步行還可以增強人的免疫力。
在美國、日本和俄羅斯等國家,不少地方都建起了“森林醫院”,并在這些醫院中推行“森林療法”。早在19世紀40年代初,先富起來的德國人由于終日勞心勞力、情緒緊張、運動不足,相繼引發了“文明病”“慢性病”。從人的自然天性出發,德國的園藝治療師讓森林療法的參與者住進了森林,在寧靜幽雅的森林環境中跋山涉水、靜思養神,享受森林的眾多益處。當時,德國人在山上建了50多處森林療養所,每天由醫生帶著患者走路、鍛煉身體,并從飲食上進行調理。后來,多數患者陸續康復。20世紀中后期,在德國西部林區出現了許多風格獨特的森林醫院。這種醫院設于泉水叮咚的森林中,沒有醫生、沒有藥品,也沒有門診和病房,病人只需在林間小徑和樹下泉邊散步休息,呼吸森林所散發的植物精氣。“森林療法”的原理是利用樹木釋放出的含有芳香氣味的化合物質殺死人體內的病菌。這類化合物質進入人體后,可殺死體內的百日咳、白喉、痢疾、結核等病的病菌,同時有消火、止咳、祛痰和使神經興奮等效果。或許,一座自然公園可以為社會節約幾所醫院的花費。“荒野療法”這個詞在20世紀70年代的醫療健康文獻中很常見。大自然像是一個“綠色體育館”,它擁有不同的開放空間,可以為公眾提供戶外活動的機會和資源,增進公眾的健康和幸福,尤其是對身體和精神有障礙的人士更具有包容性。
中醫的養生學也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強調“處天地之和”,即要選擇、爭取最好的自然生態環境來生活,讓個人的身心與大自然保持最融洽的關系。比如,優美的綠野、清澈的溪流、肥沃的土壤、宜人的氣候等不但能給人帶來清新舒暢的感覺,而且還會對生命的運動過程產生重要作用。研究表明,與自然風光、植物、動物的交融,不僅能使人們心境平和、恢復元氣,甚至還有助于疾病的治療。比如,在一項研究中,醫院的病人被隨機分到了兩種類型的病房中:一部分人能看見室外的自然景觀——其實就是少量的綠樹,而另一部分人則只能看見圍墻。通過控制與健康相關的因素,如性別、體重、抽煙與否等,該研究顯示:那些能望見室外自然風景的病人,明顯要比那些只能看到圍墻的病人康復得快。環境對心理健康的影響同樣明顯,即使是透過窗戶看自然,也能產生幸福感。1901年,美國紐約的一家醫院出于隔離的需要,將40名結核病患者安置在醫院的帳篷里,卻發現這些患者在身體與精神上獲得了顯著改善,從而催生了“帳篷療法”。1972年,俄勒岡州立醫院的迪安·布魯克斯博士為51名精神病人安排了一次為期兩周的荒野旅行,目的是向那些“由于經歷了那些不可避免地潛入到所有社會機構中的非人性化和非個性化,而耗盡了自信和自尊”的人們,提供一個展示生理上的成就感和自豪感的機會。醫院希望病人們在荒野環境中,會因為釋放了自己“被隱藏起來”的個性和只是成為他們自己而感到欣慰。結果超越了預期,有半數以上的病人康復出院,留下來的病人病情也有明顯好轉。中醫著作《黃帝內經》也指出,人體所處的環境對人體健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且古代風水學理論表明,最佳人居環境的條件之一便是背山臨水、依山傍水。我國的許多療養院就建設在山清水秀的自然風景區內,如廬山療養院、黃山工人療養院、桂林工人養老院等。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是全國著名的長壽縣,被譽為“世界長壽之鄉”,百歲以上長壽老人占人口的比例居世界五個長壽區之首。巴馬人長壽的秘訣與“巴馬生態”密不可分。國內外老年問題科學調查研究發現,大多數長壽者都生活在海拔1500~2000米的山地條件下,因為這種山地氣候陽光充足、氣壓適中、空氣清潔,能使呼吸加深,肺活量增大,促進血液循環,改善血液成分,增強體內氧化過程,有益人體身心健康。
傳統發展觀所追求的是使人類擺脫對自然的束縛,盡量用外部力量代替人的天然器官功能,這種發展的價值追求直接違反生命原理。生命器官的功能遵循著“用進廢退”的原理變化。當人們用藥物代替人的免疫機能時,人的免疫機能就會降低;當人們使用空調生活在不冷不熱的環境中時,人的抗寒暑能力就會降低;當人們以車代步時,人的奔跑機能、心臟和血液循環等器官的機能也會降低。這樣,片面追求用外部自然力代替人的器官的結果必然是生命質量下降。技術和知識,盡管深刻改變了人類的大部分疫病的經歷,但從本質上看,仍然沒有也從來不會把人類從他自始至終所處的生態位置中解脫出來,也無法使人類徹底擺脫傳染病的威脅。
二、新冠肺炎疫情與生態幸福
新冠肺炎疫情帶來的巨大死亡威脅與應對疫情而按下的“暫停鍵”促使人們放慢匆忙的腳步,觸發了人們對生活目的與人生意義的“靈魂拷問”,也有助于進一步矯正社會的發展方向。新冠肺炎疫情帶來了短暫的“不幸”,卻提醒人們“幸福”才是“初心”與“使命”。追尋幸福是人們畢生的事業,而對其他事物的追求都不過是實現這一終極目標的手段,但不時出現的傳染病卻成為人們追求幸福路上的“攔路虎”。“幸福”是人們對生活質量的總體評估,是一種“生活滿意度”,也是人們面對新冠肺炎等傳染病時的“最佳免疫力”。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當前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也就是對“幸福生活”的需要,而良好的生態環境對人們的幸福是至關重要的。生態危機與傳染病危機都是“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的結果,要解決當前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就必須大力加強生態文明與健康中國建設。
人們一度認為只要經濟增長就會帶來幸福,這種觀念造成了“幸福悖論”:國家經濟的發展并不一定就能提升國民的人均幸福感。金錢買不來幸福。曾多發于歐美發達國家的幸福悖論也適用于中國,人們成為被困在發展中的“囚徒”——被污染、疾病、抑郁籠罩著的被判了有期或無期徒刑的“囚徒”。經過了幾十年的經濟高速發展之后,人民的迫切需求逐步脫離了基本生存的層次,向著更高層次的需求轉型升級,而生態環境惡化直接阻礙了人們美好生活、幸福生活的實現。氣候變化和空氣污染會對幸福感產生重要影響,環境污染還會通過損害健康而影響幸福的實現。許多人把能夠“喝上一口干凈的水和呼吸一口沒有污染的空氣”視為一種奢侈。環境污染正成為嚴重危害公眾健康的“殺手”,它增加了人們追求幸福的成本。如今,全球變暖和空氣污染已經對幾乎所有國家的幸福產生了嚴重影響。盡管中國人的物質生活水平大幅提高,但中國人的幸福感似乎并沒有隨之大幅度上升。幸福究竟藏在哪里?為什么我們經常看不見它?為什么我們千辛萬苦獲得了金錢、權力與地位,以為會獲得幸福,卻仍未見幸福的蹤影?因環境惡化引發的傳染病、精神壓抑與身體不健康是重要原因之一。傳統發展觀構建于“財富增加將導致幸福增加”這樣一個核心命題之上,然而,一個令人迷惑的重要問題是:為什么更多的財富并沒有帶來更大的幸福?其原因一方面在于,人的精神生活被物質欲望無限制地填充,卻無法得到徹底滿足,以至于越空虛就越渴望物質的滿足,陷入精神上不可擺脫的“囚徒困境”。另一方面,傳統的發展觀僅關注收入、財富和消費,而忽略了影響人們幸福的其他許多因素,包括身心健康、公共衛生、道德完善、政治參與、社會平等與生態和諧。如果只有GDP增長,而許多影響幸福的非經濟因素下降,就會在不同程度上抵消經濟因素帶來的正面作用,于是就可能出現收入增加了而人們的幸福沒有相應增加的“幸福悖論”。用馬爾庫塞的說法,“幸福悖論”的出現是因為“在工業文明的中心,人似乎仍處于一種身心貧困狀態”,文明“犧牲了它向大家許諾的自由、正義、和平”。用亞里士多德的理論來審視,幸福悖論的原因是人們把目的和手段搞反了:工作、金錢與發展只是手段,休閑才是目的;人工作是為了獲得休閑達到幸福。
環境保護是追求“國民幸福總值”(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縮寫GHP)的南亞小國不丹的四大哲學支柱之一,其所有的公共政策都要經過GHP工具的審查。不丹的“國民幸福總值”并不僅僅依賴GDP或GNP,還強調“環境幸福”和“精神成長”。不丹政府設計出一套涵蓋國民生活各個方面的七十二個“幸福指示器”,比如心理幸福區域,就包括了人們進行祈禱的頻率、冥思、自私自利、嫉妒、鎮靜、同情、大方、挫折及自殺念頭等指標。每隔兩年,政府都會對這個評價機制進行修改,以求與實際情況保持一致。政府甚至會統計人們一天花多少時間陪家人,花多少時間工作等。不丹政府這種寬廣的視野已經開始被國際社會廣泛關注。以往,人們關注的往往只是經濟貧困。近年來,世界銀行提出了一個新概念:時間貧困。過去50年,美國人均GDP增長了3倍,但是暴力犯罪也增加了3倍,不和鄰居交往的人數增加了4倍。比如美國人中有四分之一感到不幸福或抑郁,主要原因就是時間貧困,因為他們信奉的是多多工作、多多賺錢、多多消費。超時工作帶來的情緒壓力破壞了身體健康,也給家庭帶來不幸福感。事實上,在很多國家,時間貧困已經抵消了很大一部分GDP。按照GDP標準,不丹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國。全國只有一個機場,沒有鐵路。然而,在旺楚克國王GNH治國理念的影響下,不丹成了令世人艷羨的世外桃源,這里被人譽為“最后的香格里拉”。不丹的環境哲學思想深受佛教影響,認為地球上的萬物之間相互依存,因此必須尊重和保護所有物種的存在與發展。雖然不丹的國土面積只有38394平方公里,但其森林覆蓋率高達70.46%,另有10.43%的國土被灌木叢覆蓋,有高達42.7%的國土被列為保護區,包括5座國家公園、4個野生動物保護區和1個嚴格的自然保護區。這些保護區又由占其國土面積8.61%的生態走廊連接,以保障自然的連續性和野生動物的遷徙。強烈的國家認同感、美麗的景色和基本未被破壞的文化是不丹居民高幸福感的關鍵。
傳統經濟發展所導致的“幸福代價”促使一些經濟學家提出了“幸福經濟學”(Happiness Economics)的概念,試圖平衡經濟要素(收入與消費水平)和其他福利要素(如環境、休閑與社會生活)。新經濟學基金會(New Economics Foundation,縮寫NEF)于2006年7月提出了“幸福星球指數”(Happy Planet Index,縮寫HPI)以促使全球發展轉型,其中生態環境被作為實現幸福的支撐要素。HPI是一個國家的平均幸福年數HLY(theAverage Happy Life Years,縮寫HLY)和人均生態足跡(the Per Capita Ecological Footprint)兩者的比例。人們消費來自全世界的自然資源和生態資源,他們的生態足跡是所有提供這些資源的陸地或水域的總面積,而不管這些消費者居住在地球的哪個角落。
個人被過度組織化的社會剝奪了自主權。以弗洛伊德為首的心理學家們復興了一種原始主義的論點,認為人在未開化的狀態中,較少受到壓抑,因此比較快樂。“大自然中沒有任何憂郁可言”,生活中最幸福的時刻就是享受純正自然的時刻。擁抱自然,能夠凈化人們的心靈,使人們的生活更加豐富和有意義。大自然豐富的多樣性能夠讓人身心愉悅、輕松、平靜、幸福。“各種植物、花卉、葉子的形態和色彩,蝴蝶翅膀、貝殼等的配色,就像是專為以其多樣性悅人耳目而創造出來似的。人的全部感覺都喜歡多樣,而且同樣討厭單調。耳朵討厭一個音響接連不斷地重復,正如眼睛死盯住一點或一直注視一面禿墻會感到討厭一樣。”
文明是如此普遍,以至于人只能在那些如今尚未開發的地區,方能看到自然原有的宏偉氣勢和原始的輝煌。大自然是美的化身,幸福的來源,只有符合生態的生活才是幸福的生活。在優美的生態環境中,人們能夠獲得一種作為幸福之內涵的實在的自由和滿足。繆爾也認為,“野性的自然似乎是一種有益于人類幸福的自由影響。”人類脫離自然在城市中生活的歷史十分短暫,因為從進化史上看,還無法從人類基因中抹去關于自然的記憶,人類天生就需要與其他生物在一起。縱然是一個最貧窮的人也具有某種對美的本能要求,這是那種自然景色和人生的樂趣對他的生活熏陶所致。生活在“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的優美自然環境中的陶淵明之所以“愿無違”,必定是感受到了一種深刻的幸福——生態幸福。長久的幸福最常存在于那些與自然最貼近的,過著簡單生活的人中。陶淵明雖然種不好地(“草盛豆苗稀”),連溫飽都成問題(“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但他的幸福卻恰如塞涅卡所說:“幸福之人滿足于當下的命運,無論它是什么,而且與環境友好相處。”只有像陶淵明這樣一種富有詩意的態度才能接受大自然和景觀自身的性質,才能向壯美的體驗敞開自己。我們用一生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幸福,卻一直未與它謀面。直到我們走進大自然才發現,原來幸福就在我們內心,無需外求。
盧梭也有類似的生態幸福感觸:“我一到了綠樹成蔭的地方,就感到仿佛是進入了人間天堂,一下子就覺得我是人類當中最幸福的人。”盧梭把在風景秀麗、與世隔絕的茵納湖中心的圣皮埃爾島上居住的那兩個月看作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是如此的幸福,以致于要是我能終生過此生活,我就心滿意足,再也不會三心二意想去過其他的生活了。”每天散步的康德也感受到了來自自然的平靜的幸福:那些自然界中更為野性的形象——如山脈、沙漠,特別是風暴——也有可能在審美層面上愜洽人意;“在對大自然的美的審美判斷中,內心處于平靜的靜觀中”。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極力稱贊大自然崇高的華美,從噴發的火山和令人敬畏的峭壁到雷電和巨瀑。康德所強調的是,在“粗糙的”——也就是說沒有被馴服的——大自然中,美能夠被體驗得最好。我們已經不能容忍人類的音樂,然而在叢林里,鳥兒們一直是完美的。康德想像孩子一樣躲在樹林里模仿鳥鳴。如果我們發現那聲音不是真正的鳥兒的歌曲,我們便不再對其表示欣賞:“一旦人們發現這是一個騙局,就沒有人會繼續忍受著去聽這種先前被認為是如此有魅力的歌聲了”。只有自然,要么就是我們誤認為的自然,能夠使我們對這樣的美立刻產生興趣。
大自然可以給人帶來深深的喜悅,給人們的精神帶來寧靜和安慰,很容易使人們沉浸在幸福之中。梭羅在緬因森林里也找到了“生態幸福”:“這里的自然像個天真的小孩一樣歡樂,它周身的空氣都是那樣的甜蜜美好,也只有叫喚個不停的鳥兒和潺潺的小溪把這份難得的靜謐給打破。這里是多么適合生活、休息和安葬啊!”優美的自然環境也能夠撫慰心靈、放松身心、減輕壓抑,化解人們心中的矛盾和困惑,舒緩心理的壓力和緊張,使人的心理、生理迅速康復,損傷順利愈合。在優美的自然環境中,人的頭腦也更為靈活,思維更加敏捷,記憶力得以改善,解決問題的能力增強,人的性格和理性得以豐富健全地發展。富有詩意的生活態度是人們對被強迫生活在其中的突出技術的、資本主義的社會的精神反抗。呼吸新鮮的空氣,漫步在未被破壞的山岡和溪谷中,游走在天然的山中小徑,這些活動不僅具有身體治療效果,也擔負起恢復心靈和身體平衡的任務。
三、從城市回歸自然:傳染病帶給倫理學的新思考
傳染病常常伴隨著現代城市的擴張而傳播,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就爆發在武漢這樣一個素有“九省通衢”之稱的特大城市。傳統倫理學也一直是城市里的活動,所關注的也一直是城市里的人和人之間的倫理關系,這使得整個西方倫理思想史都是人類中心主義的,造成了對自然的漠視與忽視,孕育了傳染病病毒滋生的“主觀環境”。
西方第一位倫理思想家蘇格拉底曾經是一位“深入探究自然”的熱心人,渴望發現“事物的生成和消逝的原因”,但最終發現自己“沒有搞自然科學的頭腦”。蘇格拉底是在雅典市中心一邊散步一邊和別的公民交談和討論時進行哲學思考的,他覺得,他“能夠從樹木和農田學到的東西很少,而城市中的人則能教我很多”。在柏拉圖的哲學里,感官感覺世界是嚴重貶值的,他僅僅把思想世界視為真正的現實,它就是:高于普通的、感官感覺的世界,由思想的、概念的單位組成的世界。靈魂試圖擺脫自己與地球的聯系,以升華到能夠看到思想之世界本身。在柏拉圖著名的洞穴寓言里,他把一些被自己身體和感官俘虜的人們擺在舞臺上,認為那些人生活在被感官所欺騙的虛假現實中。但是,人們或許恰恰應該把對這個洞穴寓言的流行理解顛倒過來,即應該指出,它表明了,柏拉圖本人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的理解的俘虜。在柏拉圖的理想國里,沒有自然,沒有感性,沒有詩歌,應該成為希臘城市國家教育者的,不是詩人,而是思想家和科學家——柏拉圖本人。從此,哲學變成了充斥著抽象概念的世界,對感官的懷疑是它的營養來源,而且,它是典型的城市活動,在其中,大自然不起任何作用。從雅典啟蒙之后,大自然和社會即自然產生的事物和人們安排的事物,被嚴格地相互區分開來了,西方哲學崇尚理性而蔑視自然與感性的理性主義傳統就此誕生。理性主義帶來的危險是,“思想家有可能被孤立在一種沒有宇宙的內心世界里,覺得有自己就足夠了。”然而,要認識、理解和體驗大自然,僅僅靠理性是不可能的,因為審美方面的基本經驗是感性的,而不是概念的;審美知覺本質上是直覺,而不是觀念。
在城市的鋼筋水泥中長大的下一代是否還會欣賞大自然?他們是否還有機會或有能力從大自然中獲得精神靈感和解救?與前幾代人相比,千禧一代更關注與外在價值(金錢、形象、名譽)相關的目標,而不是與內在價值(自我接納、親屬關系、社區)相關的目標。他們會關心生物多樣性、可持續性、環境正義以及自然的內在價值嗎?教育和引導人們欣賞自然,對于道德發展是十分重要的。不會欣賞自然可能是一種道德缺陷。學會以自己的方式欣賞自然需要發展一種重要的道德能力,一種克服人們自身觀點局限的能力,一種通過同情的認同來認識和理解他人的現實的能力。因此,倫理學需要從城市走向自然。
自然曾被人們認為是充滿威脅的地方(例如兇猛的野生動物),而與自然隔離的城市則給了人們一定的安全感,能夠穿越“城墻”的傳染病病毒卻動搖了城市帶給人們的安全感。雖然倫理學家們大多生活在城市,但城市生活的繁文縟節、骯臟環境和種種不道德現象促使一些人逃離城市,人們開始向往在一個未被污染的自然環境中獲得一種超脫一切煩惱的寧靜體驗。在聚焦政治的主流倫理學家之外,還有一些關注自然與內心的“非主流”倫理學家。古希臘的伊壁鳩魯學派認為,快樂就是沒有痛苦(包括對財富、名譽或權力的欲望所引起的痛苦),而不是生活放蕩,毫無自制。伊壁鳩魯學派教人遠離政治和公共事務,與朋友安靜共處,致力于哲學研究,認為這樣的生活才可能有最大的幸福。幸福就在于心靈的寧靜,在于心靈沒有恐懼和欲望的干擾。伊壁鳩魯尋求的寧靜在于使人的意志從自然律中解放出來,芝諾則認為寧靜在于順服自然律。伊壁鳩魯既教導也踐行簡單的生活,磨煉日常的美德。伊壁鳩魯宣稱正當行為和道德價值是人的內在本質,其本身就是令人愉悅的,也就是說能產生快樂。善是自發的、內在固有的快樂。
德國哲學家尼采是一個非常喜歡戶外生活和自然景觀的人。他的許多思想是他長時間地在山上散步時形成的。他還把思維和身體素質即哲學和生理學聯系起來:你的思維方式與你的營養、健康狀態、氣候等有關系。尼采更信任身體的智慧,不那么信任精神的智慧。尼采對感官和感官素質進行了重新評價,并且強烈反對柏拉圖主義、基督教和哲學的唯心主義旨在“消除生活中的感覺素質”的運動。哲學家們幾乎一向懷疑感官,說它們只是讓人認識事物的表面,不能發現真正的現實。柏拉圖主義、基督教和德國唯心主義曾經試圖通過建造一個由思想構成的世界,即建造一個天堂和一個純粹的精神,來超越生活的世俗性,實現生活上的升華。此時,尼采則呼吁:“我忠于地球!”人們不應該在可感覺的世界的背后或下面去尋找真正的世界。尼采消滅了在假象和本質之間、現象與自在的事物之間的傳統矛盾:存在的只是假象和現象,我們不要在它們后面找什么東西,我們應該敢于向事物的“假象”投降。在表層與深層之間的矛盾是虛假的。在尼采的“顛倒的柏拉圖主義”里,他拋棄了對世界的虛假精神化的一切形式:我們只有這個世界,在可視的世界后面找不到任何東西。上帝徹底地死去了,尼采想把人們從一切宗教幻想和形而上學的幻覺中解放出來。簡言之,尼采的哲學是關于徹底的內在性的思想,它邀請人們完全同意生活的世俗性。
對尼采來說,哲學是“自愿地在冰雪和高山中過的生活”。尼采不僅多次在山上散步,而且還多次說了某個思想是在什么地方產生的,他從某些景觀中汲取了該景觀帶來的啟示。在他的哲學中,尤其在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有關地理的內容明確地存在著。除此之外,城市的壟斷被突破了,因為查拉圖斯特拉退居到了森林和山頂。他與動物的關系很好,有時覺得自己與大自然融為一體了。總之,在許多方面,他是蘇格拉底的對立面。蘇格拉底能夠提供的智慧歸功于對話和辯證法,而查拉圖斯特拉的智慧是在“冰雪和高山中過的生活”的果實,這種生活是“在自我之外”的生活,受到了大自然中自然景觀的啟發。主導查拉圖斯特拉的語言主要不是邏輯,而是激情和詩歌。查拉圖斯特拉的思想受到外部世界的啟發,讓他有熱情和興奮的時刻的,也是外部世界。
盧梭在《愛彌爾》中批判了城市對人性的抹殺,指出了自然對人性教育的重要意義。他說:“人類之所以繁衍,絕不是為了像螞蟻一樣地擠成一團,而是為了遍布于他所耕種的土地。人類愈聚在一起,就愈要腐化。身體的不健全和心靈的缺陷,都是人類過多地聚在一起的必然結果……城市是坑陷人類的深淵,經過幾代人后,人種就要消滅或是退化;必須使人類得到更新,更能夠更新人類的,往往是鄉村。因此,把你們的孩子送到鄉村去,可以說,他們在那里自然而然地能夠使自己得到更生,并且可以恢復他們在人口過多地方污濁空氣中失去的精力。”城市制造出來的產品,或者關于明天,關于如何使當下生活更為成功、更為富足的那些新詞匯,總是使人們失去內心的安寧。“如果地球上存在著一個為所有成功的政治家,無論是社會主義者,還是法西斯主義者或資本主義者,共同承認的觀念的話,那就是:‘經濟增長是好的,是必要的,是組織良好的人類行動的正當目的。”
正當人們表明自己是有史以來效率最高、最無情的環境破壞者,并在這塊蠻荒大陸刀耕火種、披荊斬棘之時,大自然也在無形中通過不斷出現的傳染病警醒和教育著人們。假如追求人類自由與尊嚴的夢想已不再是抽象的東西,至少部分原因在于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人們不知不覺已被自己所征服的自然所征服了。“我們內在的道德尺度,是無法由別人來教給的,只能在一個盡可能貼近自然的環境中通過自身體驗來學習。”在大自然面前,人們都是工業化時代的野蠻人,而從城市回歸自然的倫理學有助于人們重返文明,找到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存方式,以建構人們對傳染病的天然屏障。
四、結論
哲學和生活行為之間的關系從來不是直接的,這種關系總是高度中介性的。傳染病或許就是人與自然之間充分對話的中介。傳染病所引發的生態倫理反思有助于人們重新審視人類與自然的關系,培養一種對自然世界的關心和責任感。“追求人類幸福的最佳做法,就是去留心嵌含在地球中的根本性智慧。”利奧波德呼吁人們“像山那樣思考”,因為“這個世界的啟示在荒野”。大自然教給人們的“根本性智慧”和“啟示”就是:可以用簡單的方法過富裕(精神富裕)的生活,可以不必破壞環境而享受高質量的生活。19世紀中葉來到瓦爾登湖畔獨自生活的梭羅用親身經歷證明,一個人最低的生存消費是非常少的,他8個月僅僅用了61.99美元(包括房租在內)。正如古希臘哲人伊壁鳩魯所說:“只有最不需要奢侈生活的人才能最充分地享受奢侈的生活。一切自然的,都是容易獲得的;一切難以獲得的,都是空虛無價值的(不自然的)。素淡的飲食與奢侈的宴飲帶來的快樂是一樣的,只要由缺乏引起的痛苦被消除。”
(責任編輯:李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