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偶然一次機會，又重讀了一遍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感受卻與第一次大不相同。故事情節(jié)很簡單，不過是一個女人暗戀一個男人的故事。男主人公R先生在他四十一歲當(dāng)天收到一封沒有署名和地址的信——一個臨死的女人講述了一個關(guān)于他們之間的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而他卻對此一無所知……內(nèi)容緩緩展開，感情卻洶涌而來。

故事采取的是倒敘的敘述方式。十八年前，那時女人還是女孩，雖然還未見到新搬來的鄰居男主人公R先生，但她已經(jīng)對他的管家搬來的那些獨特的藝術(shù)品、豐富的藏書感到好奇，這在她所生活的“散發(fā)著霉味、蒙著灰塵、布滿蜘蛛網(wǎng)的地窖”里是沒有的。對她而言，雖然與R先生素未謀面，但他的身上早就圍上了一圈富貴、奇特、神秘的光環(huán)。她在心中設(shè)想著他的模樣：他是一位戴著眼鏡、留著長長的白胡子老人。但是他不是，他年輕漂亮、標(biāo)致瀟灑、學(xué)識淵博、修養(yǎng)有素……仿佛所有美好的詞語都能用在他身上，他向她展示了一個不同的優(yōu)雅有序的世界。那天她與他差點撞了個滿懷，他用溫暖柔和的眼光投向她時，她的心就永遠(yuǎn)屬于他了。

初次閱讀這本書時覺得女主人公靦腆、膽怯，甚至是懦弱。與女伴提到R先生時，她會臉紅得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她學(xué)習(xí)不太認(rèn)真卻會為了他每天讀書直到深夜，她也會因為舊學(xué)生裙上的補丁而害怕他瞧不起她——盡管他對她從未看過一眼。“在這個大門口我千百次地等待過你，在這座樓梯上我總是偷聽你的腳步聲，在那兒我第一次看見你，透過這個窺視孔我?guī)缀蹩吹撵`魂出竅，我曾經(jīng)有一次跪在你門前的小地毯上，聽到你房門的鑰匙咯嘞一響，我從我躲著的地方吃驚地跳起。我整個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于這幾米長的空間之中，我整個的一生都在這里。” 她可以整天從家門上的一個小圓孔窺伺著他的行蹤，去吻他的手摸過的門把手，撿一個他進(jìn)門之前扔掉的雪茄煙頭，上百次借故跑到下面的胡同去看他亮著的燈，因為不得不搬家被迫遠(yuǎn)離他而感到痛苦不堪……

張愛玲曾說“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愛一個人卻又不想讓他知道，這是一個膽小鬼的暗戀故事——這是我初次閱讀時對女孩的看法。

但再讀這本書時卻推翻了這個看法，也改變了我對愛情與人生的理解。

事實上，女主人公并不是一個膽小鬼，她比很多姑娘都勇敢、無畏，她拼命地抓住了所有能與他在一起的機會，她從十三歲的少女、與他歡愉的女人再到流落風(fēng)塵的少婦，以不同的身份一步一步朝他邁進(jìn);她對他從暗戀、鐘情、歡愛到生兒育女，她像飛蛾撲火般飛向他，盡管這一切R先生從不知曉。書上這樣寫道——“我的心始終為你而緊張，為你而顫動;可是你對此毫無感覺，就像你口袋里裝了懷表，你對它繃緊的發(fā)條沒有感覺一樣。這根發(fā)條在暗中為你耐心地數(shù)著你的鐘點，計算著你的時間，以它聽不見的心跳陪著你東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幾百萬秒當(dāng)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她的心就像他口袋里裝著的懷表，它緊繃的發(fā)條在暗中為他耐心地數(shù)著鐘點，計算著他的時間，以他聽不見的心跳陪他東奔西走。

但是，他不愛她。倘若是兩情相悅，自然順其自然成就一段佳話。但是，他不愛她。在無數(shù)次的相遇與邂逅中，他并沒有認(rèn)出她來。“時隔八年，我們又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圈子里，我常去的地方也是你常去的地方，我常遇見你，我們甚至有共同的朋友。而你又一次忘記了我，可怕的陌生。你總是認(rèn)不出我是誰，而我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經(jīng)過了這些年的戰(zhàn)亂、國破家亡，我對你的那份感情顯得那么微不足道，連我自己也羞于提起。我只做一件事，就是在每年你的生日，給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我們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你送給我的那支一樣，以紀(jì)念那已經(jīng)忘卻的時刻。”她和他在一起時，他曾送給她一束白玫瑰，她視若珍寶，而他卻將此置之腦后，不記得那些時刻，不記得那束白玫瑰，而至于她，他更是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最妙的是，即使是在結(jié)尾，作者也沒有設(shè)計讓男主記起女主這樣的情節(jié)，這使小說不落俗套，也讓女主人公的愛情顯得更加難能可貴。男主人公放下信，陷入了深思，“他覺得所有這些形象都夢見過，常常在深沉的夢里見到過，然而僅僅是夢見。”他終究也沒有想起她，因為對他而言，她與對其他女人無異：同樣溫柔的眼神，同樣親切的話語，同樣在度過一刻火熱的時光后于忘卻的煙霧中消散得無影無蹤……她對他的心靈來說，無論是相隔無數(shù)的山川峽谷，還是一線之隔，都同樣遙遠(yuǎn)。

她又是如此驕傲的一個人，在她漫長激烈的感情斗爭中，都不曾向他透露過她的姓名以及她懷表般的愛情。如果只是渴望對方的愛的話，她大可以把一切向他吐露，卑微不是不能換得憐憫——何況那個男人是那么容易心軟。但她不愿也不要那乞討來的愛情，甚至在她懷上了他的孩子以后也選擇自己撫養(yǎng)。她對愛情的理解太純粹，純粹到用道德，義務(wù)，責(zé)任感去束縛都覺得不屑，她不想讓他有任何的負(fù)擔(dān)，所以她驕傲地一再選擇了沉默。

出于同樣的理由，她選擇在死后讓男主人公得知一切——“一個死者不要求別人的愛，也不要求同情和慰藉。”一個將死的人敘述的深情才不會再帶有任何索求的意味。只有在這時，她才終于可以毫無顧慮的向他吐露她的秘密。

她的愛情很卑微嗎？在開始時她說：“我的一生確實是從我認(rèn)識你的那一天才開始的。”臨死前她說：“倘若我的死會使你感到痛苦，那我就不會死了。”這種對r先生始終如一的愛，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偉大與忠貞。

她的結(jié)局是悲劇嗎？我們可以用一萬種方法來定義一個人人生的意義，但是如果一個人能夠順從她自己內(nèi)心而活，從始至終忠于自我，不被世俗所束縛，那么這樣的人生又怎么能說是悲劇呢？何況她至死都在捍衛(wèi)她的理想中的愛情，只聽從自己內(nèi)心揮灑一生，并且無懼無悔，這樣的她更不需要任何人憐憫。

再次翻讀《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既改變了我對女主人公的看法，也重新詮釋了愛情與人生。女主人公是真誠、浪漫與偉大的，她的愛也是無比單純與純粹——“我愛你，但與你無關(guān)”，她的一生都在飛蛾撲火般地追求那種理想的美好的愛情，聽從內(nèi)心的渴求且無俱無悔。對比俗套的兩情相悅的愛情故事，這本書更像是在講述一個人與外界的對抗與搏斗，這是專屬于她一個人的愛情，一個人的戰(zhàn)爭，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作者簡介：

羅淳，華南師范大學(xué)，本科在讀，漢語言文學(xué)（師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