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偉
《吉祥時光》是一部有溫度的兒童小說,用散文式的筆法講述了一個個活靈活現的小故事。作者用悠長舒緩、平和沖淡的筆調細致地刻畫了1948年到1957年期間北京男孩吉祥的童年生活,用孩子的眼睛映射出新中國成立前后的社會百態。在這個有些倔強的小男孩眼中,世界是如此豐富、復雜而富有質感。在閱讀中,我們能夠走進吉祥這個男孩溫厚、豐盈的童年時代,目睹他的成長經歷,感觸作者獨一無二的童年記憶。
著名兒童文學作家、評論家、《人民文學》副主編李東華先生曾這樣評價:《吉祥時光》有著中國古典筆記體小說的簡潔韻味,其中描摹的人物眾多,卻個個鮮活;文風沖淡平和,始終充盈著一種詩意的溫情的氣息。它是個體的童年回憶性書寫,卻并不屬于個人的懷舊式的惆悵回望,它試圖捕捉住在飛速流轉的時光中那些遺落的美好、那些童年的真趣,和今日的孩子一同分享,一同品味,一同守望。
翻看《吉祥時光》的后記,作者張之路寫到:“大人物的回憶是屬于‘歷史的,小人物的回憶則是屬于‘文學的。”故鄉與童年往往是一個人記憶的起點,孩提時代一去不復返,童年記憶便總是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創作的源泉,難怪說文藝來自于回憶。所以吉祥的故事是從新中國成立前后開始的,那是一個對今天的孩子來說存在一定距離感的年代,可是展現在眼前的吉祥,卻是一個親近可感的男孩兒形象,他像每一個孩子一樣從幼稚園升入小學,身邊有來來往往的鄰居與校園里的小伙伴。盡管那是一段我們陌生的、甚至印著些特殊標簽的時代,可是作家的描摹卻是生活化的,在真實質樸的文字中展示出一個普通男孩兒的貪玩淘氣,安然成長。這一幕幕往事輕巧、親切、清麗,是作者心中最為動人的光景。盡管世界繁復變幻,社會飛速運轉,而吉祥卻在家與周邊的這方小土地上逍遙自得,簡單快樂。
但在《吉祥時光》中真正動人心弦的也不僅僅是細水流長的歡快歲月,還有更多立體與復雜的童年感受。吉祥有屬于自己的煩惱,他渴望早一點達到少先隊員的標準,因此隱瞞真實年齡;為了爭得榮譽,吉祥與兩個朋友一起搞小動作欺騙“選舉”,最終被識破也失去了名額。而正是這樣一個自尊、好強,甚至會撒謊做錯事的小男孩更能引起讀者共鳴,他生性敏感、盼望長大,會為了不能加入少先隊員傷心,這就是一個真實飽滿的兒童形象。他的快樂和難過都來去匆匆,那種童年歲月里交織著的是形形色色的矛盾與各不相同的感受。
張之路筆下這個簡單的男孩、這個普通的家庭,還有這段樸素的時光里,也蘊含著閃閃發光的一面。吉祥的家庭比較拮據,為了房子不被沒收,父親向鄭大爺借錢奔波上海才保住唯一的“空架子”。故而,吉祥的童年沒有多少五彩繽紛的玩具,他偷拿過老先生家的木制小樹,而老大小姐不僅沒有計較,還送了吉祥更多的自制玩具。這種成年人對于孩子童心的呵護是令人感動的,貧窮生活沒有消磨掉人性中可貴的善良。吉祥擔心瑪麗挨打,請求母親去幫忙,母親便立刻帶著吉祥去了瑪麗家,用一種善意的畫鞋樣的方式緩解了緊張的氣氛。在這樣一個小院子里,人與人之間的溫情也消解了那個大時代下國家間的敵視。貧窮和物質的匱乏并不意味著道德與美好品質的缺失,所以那個時代的童年也不代表空洞虛無,這正是作者想要傳達出的精神。包括吉祥父親與老李的關系,對二人的描寫里沒有慷慨激昂的抒情和贊頌,僅僅從吉祥的眼中,從他幼稚的表達中,從對于窗臺上的“好兒”幼稚的發問里,便看出了吉祥一家為人處世的厚道、純樸。這些美好的品質深深印在男孩兒心里,伴隨終生,這是小人物身上不渺小的部分。
即使童年是屬于一個人獨特的、不可被替代的記憶,但每個人的童年又是融入進歷史潮流中的。吉祥也不例外,在他成長的過程中,生活的城市面臨過和平解放,名稱也經歷了從“北平”到“北京”的轉變。吉祥曾經身穿用降落傘縫制的衣服上學,換做今日,已經不會有孩子能有如此體驗。當降落傘象征著抗日英雄的時候,吉祥會覺得威風無比,仿佛自己身上也承載著祖國的興衰,這與吉祥所生活的那段歷史背景息息相關。
不僅如此,在中國的現代文學史上,北京是屢屢出現的寫作對象或寫作背景,無論是有意刻畫還是無意烘托,在我們傳統的鄉土環境下,北京總是承載著人們精神故鄉的寄托。吉祥的童年時光在北京度過,北京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作者描摹的背景圖像。大乘巷、東觀音寺、西直門、什剎海、護國寺……這些熟悉的地名也一遍遍在小說中出現。吉祥看到的西直門自然與今天北京城中的西直門大相徑庭,那時沒有摩登大樓與車水馬龍,更多的是古樸與厚重之氣,是即使你并沒有了如指掌地清楚每一段歷史,也依舊能感受到一座座建筑富含的歷史感與滄桑感。我想這就是老北京人身上的一種信念吧,是他們一直以來的堅守和對童年最深刻的記憶。在這樣一個宏大的背景下,吉祥有機會參加“八一電影制片廠”的拍攝,還能代表全國小朋友給外賓獻花,如果沒有身在北京很可能就缺失了這些經歷,那都是屬于吉祥也許只有一次的難忘的體驗。作者是帶著點自豪講述這些故事的,男孩的成長中柔軟和感性的那一面,也融入進豐厚沉重的家國歷史、霸氣雄偉的京城之中。
張之路寫過極其富有故事性、想象力的科幻小說,也能營造出十分熱鬧幽默的氛圍和風格,可是在記錄與回憶童年的時候,卻能如此細膩雋永。小男孩吉祥的成長故事屬于張之路回憶中的童年歲月,是作者帶著更加豐厚的經歷,又重新在審美回憶的森林中細細采擷與打磨的成果。正如作者在后記中寫到:這不是一部回憶錄,因為我的童年里還有屬于文學的人性和溫情,也有可以啟迪人生的智慧與文化。我們的心是相通的,我相信,我的童年若寫到心靈深處,便也是你的童年。
人們面對朝代更替、歷史變革或是文化動蕩,可能是理智的、激昂的、甚至疼痛的,但是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再去回首童年往事,一切都顯得純粹與珍貴。正如同汪曾祺的文學評論集《晚翠文談》中所寫到的:“隨著時間的流逝造成了一定的心理距離,使人能夠置身事外,平心靜氣地以一種審美靜觀的態度去回顧過去。”所以,吉祥的童年淡遠又真切,不是浩浩蕩蕩但也不是冷淡如冰。那是渺小與宏大的互相交織,是悠遠與眼前的相互碰撞,是從未缺失過的對于美好的企盼,是作家精心守護著的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