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毅
這是塵封了幾十年的事,有的人相信,也有的人不相信,我入伍當過兵?有時連我自已都有點不相信,但我確是扛過槍、當過兵的。每當夜幕降臨,泡上一杯茶,靜靜的坐下來的時候,記憶就像關不住的閘門,一一浮現在腦海,像電影遮幅式變幻,一幕幕慢慢的清晰起來,如此的真實!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一個早上,從閉塞的、質樸的故鄉——獅子灘豆芽碼頭,在同學、鄰里、親人們的護送下,在敲鑼打鼓聲中,我胸戴一朵大紅花啟程了。乘坐武裝部安排的“攤子船”,順沱江南下到了富順縣城東街,再換乘貨運汽車到隆昌火車站。抵達時已是傍晚,吃過晚飯后,人生第一次看到火車并坐上火車(悶罐車)。從此,開始了我漫長的從軍生涯。
新兵集訓地是在一個大山溝山腰的平壩上,聽老班長講,我們是保密部隊,通訊地址寫的是某某信箱,當時感到很神秘,很有自豪感。
新兵集訓科目較少,主要是隊列訓練,其次是投彈和射擊訓練,在射擊科目考核中,實彈打100米胸環標準靶,5發50環,我打了4發10環,1發8環,共計48環達到了超優秀成績,因前4發子彈從一個著彈孔穿出,排長不信,最后驗靶確認,獲嘉獎一次。新兵連集訓三個月是很艱苦的、枯燥的,都想盡快下到連隊,我被分到了一營三連,三連在什么地方不知道?
新兵連集訓結束后,我們大概是分乘四輛解放牌大卡車,從早晨出發,沿一條黑色的柏油公路,經七曲大廟山和幾個古戰場遺址,穿行于遮天蔽日的柏樹林,車時而行駛在云端,時而奔馳在谷底,耳邊只有呼呼的山風聲,在思緒萬千的靜坐中,不知坐了多長時間,晚上駛進了一個大山溝,星星點點、隱隱約約的依稀中,看到了幾棟平房,車開到了一個平壩看清楚后,原來是一個藍球場,才意識到了目的地,這就是我們的連隊,與想象的差距太大,心情有點復雜。
八十年代,是一個浮動的年代,也正是英雄造就的年代,對越自衛還擊戰、大規模正面戰爭,雖已結束,但局部作戰還在繼續,我們新兵也列入了隨時參戰的第二梯隊,“前運包”里裝著遺書和誓言。“血染的風采”鼓舞著年輕躁動的熱血,為當英雄雄心勃勃。
到達連隊時,退伍的老兵基本走完了,我被補充到一排一班,那時臨近春節,在家時看到的是家家戶戶都在為過祥和歡樂的春節忙碌。而部隊卻顯得比平時更緊張嚴肅,尤其我們是保衛國家軍工部隊,進入臨戰一級狀態,槍不離身,合衣而睡,三天兩頭的晚上,不定時的搞“緊急集合”,負重25公斤越野拉練。
當兵的就是要以“保家衛國”為已任。每個士兵始終牢記,不練不成兵,“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硬道理,堅定意志,刻苦訓練,隨時參戰。
那是臘月二十七日的晚上,晚飯還沒吃完,連長急匆匆非常嚴肅的宣布,立即各回各班,帶好武器裝備,全副武裝待命,不到十分鐘連長通報,廠區發現敵情,有特務在春節期間搞破壞,根據中央軍委、國防部、公安部要求,嚴防死守,必須粉碎敵特的破壞活動,保證廠區春節安全。同時宣布團部命令,當地公安和部隊領導到現場,布置防衛任務,部隊氣氛驟感異常,要求各戰斗班挑選三名軍事素質好的新戰士,進行夜間武裝潛伏。另外組成一支機動穿插巡邏分隊,強化保衛任務。
當時熱血沸騰,摩拳擦掌,當英雄的時候到了,我主動請纓參加了此次武裝潛伏。
山區的夜是寒冷的,被四面黑壓壓的大山包圍著,在冬季的寒風中,侵襲著人的意志和軀體。三人一組,一人匍匐在房頂、一人匍匐在窗臺、我匍匐在水泥地上,形成三角交叉火力射角,隱秘地注視著目標處動靜,兩個小時目不轉睛。四周靜得出奇,陰森、昏暗的燈影光照下,只有樹葉微微的飄拂,呼吸都不敢大聲,那時真有點莫名的驚棘。刺骨的風,從俯臥地下的腹部傳到背上,全身厚厚的軍大衣,被冰冷寒氣包裹著, 然而亢奮的神經、旺盛的血性,卻達到了無比的升華,與敵特、寒風、冰冷相拼,感到無比自信和光榮。
武裝潛伏了三個夜晚,原來是一場實戰演習,為的是鍛練新兵的軍事綜合素質,檢驗新兵的臨戰能力,平時站崗放哨,只配發少量子彈,潛伏時配發了數十發子彈,武裝潛伏的真實性,當時無庸置疑。我們三連屬機動連隊,全部按照野戰部隊要求訓練,此次實戰演習達到了預期目的,三連榮獲集體“三等功”,參加人員榮獲個人嘉獎一次。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半年后直接從連隊文書崗位上,被團部選送到核工業部第九科學研究院工會進修學習美術。
九院坐落在川北的梓潼縣城西郊長卿山西麓,長卿山與著名的七曲大廟山遙相對望, 漢代大文學家司馬相如曾在石室居住苦心讀過書;而七曲大廟山里供奉的是文曲星張亞子,梓潼縣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
也許人生中,不經意的奇遇,得到了一個人的鼓勵和關心、教誨。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懂得了先做人后做事、當兵就要當好兵的道理。他的科研精神、他的奉獻精神、他的愛國熱情,使我無比仰望和崇拜!他把一生智慧獻給了他熱愛的祖國,是“民族之光”的英雄,鼓舞著全中華民族。他就是兩彈元勛、中國原子彈之父、九院院長——鄧稼先!
1983年,國防部長張愛萍將軍到九院視察,并召開了國防科研大會,會議規模較大,近千人的會場,基本坐滿了人,我作為會務人員,參加了此次會議服務。張愛萍將軍在會上,用四川話很風趣的說:
“科學家們,你們不會寂寞的,你們工作、生活的長卿山是漢代大文學家司馬相如居住過的地方,他在石室里苦讀過書嘛!”
鄧稼先院長緊接著說:
“是啊,七曲山大廟里供奉的是文曲星張亞子,還在看著我們出成果嘞!”
張愛萍將軍非常感慨的寫下了一首千古絕唱:
贈九院同志:二十二年難忘情,崎嶇道路信踏平。屢建奇功震寰宇,更創奇跡驚鬼神。張愛萍1983年5于長卿山下。
張愛萍將軍為九院題字時,我與劉云生老師一起,為張愛萍將軍鋪的宣紙。將軍寫好字后,我忙將拐杖遞給他,在旁的還有陳能寬副院長、四川省委書記譚啟龍、其他省領導、省軍區和部隊首長及眾多中國頂尖級核科學家。
我當兵生活、學習、戰斗過的地方,當時都是國家重要的國防軍工廠。為了保守秘密和嚴格紀律,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連我的父母、弟弟、妹妹至今都不知道,幾十年深藏心底。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任何年代,軍隊都是牢固不動的堡壘,而士兵如流水,新老更替,以確保軍隊旺盛的生命力和戰斗力。我現在雖然退出了現役,但從未忘記,我是一個兵。
革命軍隊是個大熔爐,在這個彤紅的大熔爐里,鍛造出了許許多多的英雄,他們公而忘私的奉獻精神、犧牲精神,始終鞭策著我、激勵著我、鼓舞著我,砥礪前行。雖然我沒有成為英雄,但至今仍懷英雄夢,這是一個士兵的心路紀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