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長“改非”以后

八樓的機關股室又不平靜了。

星期一大早，伴隨著辦公樓門口一棵楓樹被寒風吹散的落葉，一條消息吹開了：李局長得抑郁癥了，是精神病。

打聽更多的是病因，之后是一陣唏噓：唉，想不到一世英雄勤奮工作，落到這步田地。這話不假，三十八年工齡，三十年縣鄉(xiāng)基層經歷，八年市局副局長崗位，紅黑兩道的都打個交道，整天大大咧咧的，走路都帶風，怎么也想不到突然整出這個病來。

八樓機關股室前幾年是門庭若市的，各種審批公文、材料審查、證明遞交，......是局實打實的權力中心樞紐。近兩年權力清單清理，好多項目由審批改為報備制，為方便群眾部分業(yè)務歸口到全市審批業(yè)務辦理服務窗口去了。因為是個叫職工揪心的消息，所以討論只會悄無聲息進行，分科室討論的那種。

老李在任時深受職工敬畏，每年年終考核投票，班子成員七人，他總在二三名徘徊，這確實不易。他分管機關，財務，信訪，綜治，退休等工作，得罪人不在少數(shù)。說來說去，大家比較了一番，認為比較靠譜的原因是李局長“改非”了。

上兩個月，市里機構改革合并了不少單位，“廟少了，無奈主持又多”，組織上對部分局級領導進行了篩查，尊重個人意愿，準備讓快到齡退休的副職改任非領導職務，不分管具體工作，做好傳幫帶，基本上是處于半退休狀態(tài)，這是干部隊伍建設的需要，也是組織上對年紀較大干部的關心。

可老李能體會到組織上的良苦用心嗎？他出現(xiàn)了種種反常現(xiàn)像。他是全局唯一不用電腦辦公的領導，說是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用筆習慣了，這次改非后向局申請了一臺電腦。一向辦公不關門的，現(xiàn)在是“鐵將軍”把關。這些，職工私下是理解的，老領導嘛，躲在一畝三分地里，下個象棋斗個地主什么的，不足為奇。奇怪的是進門、出門總是隨身帶一塊巴掌大的紙片，看兩下自言自語，像是大考來臨。膽大的職工直接走上前去“探囊取物”，他反應特快馬上縮回口袋，之后自個搖頭苦笑。人就是這樣，好比街市上看熱鬧，大凡帶有神秘感的，越是搞不清楚越想搞清楚，越想探個究竟。要破這個“大案”，需要同事分工合作，有的在公園，有的在超市，有的在公交站，這幾個地方是老李常去的地點需重點把守。當然，這也并非局機關職工無聊，老李晚節(jié)不保絕不是他個人的事，上級對單位考核，是優(yōu)秀還是合格，甚至是不合格，關系到每個人的年終獎基數(shù)。一粒老鼠屎可不能壞了一鍋湯，在計劃生育那個年代，單位這樣的虧沒有少吃。

功夫不負有心人，“案子”告破，可是變得更加復雜了，機關職工后悔插上這一杠。負責“破案”的功臣是股室另外的人，門衛(wèi)老汪。一個門衛(wèi)怎么摻合這個“案件”來了？有次搭公交車，老汪看到身旁老李迅速瞄了一眼紙片，閉目養(yǎng)神樣，然后聽到他小聲誦讀佛教經文。

黨員干部信佛教？這事非同小可，局長幾次想找老李談心，話到嘴邊又關上，憑他和老李共事八年的了解，老李不會干出這低智商的傻事。然而，局長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二個星期后的一個全省電視電話會散會后，相關市領導把局長叫到了一邊。

這是一次非正式的談話。話題盡管嚴肅，氣氛還是要人性化，畢竟下結論還為時尚早。局長，老李，還有上級駐系統(tǒng)的紀檢組長。從天氣聊到健康，“溫水煮青蛙”式的轉到了正題。“我一個同學在精神病醫(yī)院分管機關，說電話里講不是三五句的事，硬要當面向我請教管機關的經驗。”當弄清了調查的原因，老李一陣苦笑和感嘆。苦笑和感嘆，三個人，此時感受肯定是不一樣的。紀檢組長還是要“刨”一下：“你作為一個黨員老干部，最近為什么老往寺廟跑？”“哪有往寺廟跑，是往公園山上寺廟周圍散步，哪里空氣好，人少，清靜，好記。”說罷，老李拿出那個神秘感的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紙片“經文”念了起來：王旁青頭兼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是五筆字根表，老李原來是在自學用五筆打字。“那......”，見紀檢組長似乎還要問，局長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今天找你老李來的主要原因，你也看到了，單位職能合并改革后，發(fā)現(xiàn)好多人無所事事，無事就會生非，流言蜚語。你老李分管機關多年，聽聽你的想法。”其實，辦公室打字員剛才向局長報告老李用電腦打字的事，老李說他年紀大了怕羞，只有關起門悄悄練五筆字型。局長曉得，在農村長大的老李那代人，沒有學過漢語拼音字母。

兩周后，局八樓機關股室人員精減，分成兩組，一組到充實基層業(yè)務輪崗;一組駐村負責幫扶脫貧攻堅，老李任組長。

八樓機關股室，又恢復了平靜。

作者簡介：

方雷，男，湖北咸寧市通山人，副高級新聞記者，榮獲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xié)會榮譽證章。2019第36屆湖北新聞獎評選審核委員，湖北省廣播電視和網絡視聽行業(yè)專家?guī)斐蓡T。長期從事新聞采編和紀錄片攝制工作，新聞和文學作品散見央媒、省、市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