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乃玲 ,李靜疑 (安徽建筑大學建筑與規劃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鄉村建筑是鄉村文化的載體,是與村民生產生活息息相關的生命體。鄉建活動受生態環境、人文歷史、經濟技術等多方面影響。鄉建并非簡單的城市建設模式的復制,更多的在于鄉村內在生命動力和活態品質的挖掘與提升。鄉村有其獨特的經濟性、社會性、地域性等特點,連接著歷史和未來,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建筑改造更新往往是鄉建工作的開端,它能快速有效地改善村莊的環境風貌,提高村民的生活質量,同時為其他后續工作奠定基礎。
郝堂村位于河南省信陽市平橋區五里店鎮東南部,西鄰浉河區,南接羅山縣,距信陽主城區約20km,地處大別山余脈,是典型的豫南山區村落。2009年,鄉建院在郝堂村開啟鄉建實踐,具體工作分為兩階段,第一階段是2009~2011年,三農問題專家李昌平以內置金融為切入點,重建村社共同體。第二階段是2011~2013年,著名畫家、鄉建實踐者孫君所帶領的團隊以“郝堂茶人家”的建設為契機,進行鄉村生產重構、環境整治、建筑改造,探索生產生態生活共贏的農村建設模式[1]。
2.1.1 鄉建基本思想
“以農民為出發點和歸宿點,把農村建設的更像農村”是鄉建院設計團隊進行實踐的基本思想,農民所想的、支持的、積極參與的就是設計團隊需要重點謀劃的。圍繞著這一基本思想,設計團隊首先做了三件事。第一,尊重歷史和保護環境。村內有一棵200多年的古銀杏樹,位于全村的制高點昭慶禪院遺址處,古銀杏樹見證了郝堂村的興衰更迭,已成為村莊的守護神,村民要像尊重祖先一樣尊重古樹。村內綠樹成蔭,設計團隊禁止任何人砍伐村內的任何一棵樹木,所有建設必須為樹木讓路,這讓村民體會到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第二,疏通水利。農村環境污染最嚴重最難治理的就是河道污染,為解決此問題,設計團隊在村內筑壩截流,提高水位,用于農田灌溉和改造200畝荷塘。荷塘帶來商業價值和景觀價值,同時其具有污染自循環凈化能力,極大地改善了河道污染問題。第三,文化建設。農耕文明的核心是孝道,因此,針對性地重構農村文化尤為重要。在鄉建實踐第一階段,李昌平組織了“夕陽紅養老資金互助社”,推動養老中心建設。第二階段,建設了郝堂小學,讓小孩可以就近讀書[2]。現在,郝堂村的老人是老有所依,小孩是學有所往。
2.1.2 鄉建實踐操作
郝堂村的規劃不同于常見的城市規劃,其建立在對村莊地形地貌、生態環境、人文歷史充分研究的基礎之上,并一直處于“活”的調整狀態中,鄉建院將這種規劃方式稱為“動態規劃法”。郝堂村規劃保持了村落原有的田地形態和房屋肌理,關注傳統文化,全力修復廟宇、家祠等緊密聯系村民的文化場所,并考慮村民生活的切實需求,改善住宅內部功能,改建廁所,提高村民生活舒適感。
1號院是郝堂村第一個改造的房屋,設計師保留了原有房屋的主體結構和使用空間,加固房屋外墻,拆除封閉的磚石圍墻,擴建了生態小池塘。看似簡單的改造操作,增強了房屋場所歸屬感(圖1)。3號院是典型的豫南傳統土木混合結構房屋,已多年無人居住,荒廢待修。鄉建院花費2萬元購得此房屋,在保留原有房屋基址的前提下,將房屋改造為茶室和接待中心。傳統的房屋格局和立面形式與新植入的功能、保溫隔熱技術相融合,使房屋煥發新的生命。3號院的意義不僅于此,其更是轉變了村民對待傳統土房子的意識。

圖1 改造后的郝堂村1號院

圖2 廊橋
臺灣著名建筑師謝英俊在郝堂村設計建造了3座輕鋼結構建筑——廊橋、尿糞分離式廁所和茶室。廊橋位于村莊中部,便于村民上山勞作通行。24m長的輕鋼拉索結構廊橋與周圍的房屋、山體形成鮮明的對比(圖2)。尿糞分離式廁所將尿液流入集尿裝置,糞便進入集糞裝置中,減少排泄物與空氣的接觸,降低病菌滋生。茶室建于處理污水的水解酸化池之上,西側緊鄰過村河道,涓涓細流聲與綺麗的丘陵風光滲透至茶室內,讓人心曠神怡[3]。不同于傳統豫南風格的民居,輕鋼結構建筑為郝堂村帶來新的技術和可能性,新與舊,剛與柔,現代與傳統,在同一時空交相輝映。
西河村位于河南省信陽市新縣周河鄉,距今已有800多年的歷史。整個村落與周圍自然環境緊密結合,山、水、田、屋相得益彰,是豫南古村落的典型代表。西河村已入選第三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第十四屆中國景觀村落名錄。中央美術學院何崴老師團隊對西河南岸原糧管所進行了改造更新,使其煥發新的生命。
2.2.1 鄉建目標
西河村因其明清古民居、精美的雕刻、美麗的自然風光,帶動了當地旅游業的發展,促進了西河村成為旅游型古村落。設計師希望通過對廢棄糧管所的改造更新,一方面改善村落的自然環境和村民的生活條件,另一方面提高游客接待服務能力。建筑內部及周邊環境的改造使糧管所重新融入村落,為村民提供新的公共活動場所。博物館、活動中心和餐廳等新功能的植入改善了村民的生活條件,促進了旅游經濟的發展。
2.2.2 鄉建實踐操作
設計師首先以產業和功能為切入點,對糧管所進行整體規劃設計,將糧管所最大的房子糧倉留給村民,改造成一個村民活動中心,希望這里能為村子和村子周邊服務,滿足村民的一些活動需求。設計師將原本較為封閉的空間打開,擴大沿河面窗戶尺寸,讓陽光、空氣進入內部,形成一個和古村之間更強的對話(圖3)。同時,盡量保留墻面上的歷史信息,營造一個新的鄉村公共建筑的氣質。

圖3 改造后的村民活動中心
對于博物館的定位,設計師并不希望它是一個“高大上”的純展覽空間,而是希望它兼具展示、制作、銷售等功能,成為提升村莊知名度,拉動村莊經濟的激發點。因此,博物館沒有過于程式化的裝飾,內部空間簡潔樸實,甚至刻意保留了改造施工過程中的痕跡。通過收集、修復、展示當地農耕文化的傳統遺存,包括手工榨油的油車等農具,這個博物館成為了一個可供游客參與的展覽空間與生產空間,為村莊新經濟(茶油、板栗加工)提供文化支點,也成為村落對外宣傳的重要題材。
特色餐廳是博物館和村民活動中心的配套設施,主要為外來游客提供就餐便利,為留守村民提供就業機會。餐廳由糧管所原來的附屬建筑改造而成,保留了原建筑富有表現力的紅磚墻,但拆除了建筑西側兩間的內部隔墻。新建的西面山墻借鑒了當地的花磚砌法,并加以改良,建構成一個萬花筒般富有視覺感染力的鏤空山墻[4](圖4)。
鄉建本身就是一種“干擾”,其強度的把控非常重要。適度的干擾,可以激發鄉村活力,促進鄉村生態系統在平衡的狀態下不斷更新發展。過度干擾則會傷筋動骨,破壞鄉村系統的平衡[5]。鄉建不同于城市建造,建筑師可以直面最終使用者——質樸的村民,因此,建筑師需擺脫個人情懷式的自我實現觀念,更多地關注鄉村生產與生活的本質,尊重使用者的訴求,以“自下而上”的方式介入其中,萬萬不能搞亢奮式的、運動式的、口號化的、自上而下的、救世主似的指手畫腳的規劃設計,不要完全把所謂的風貌或個人情節植入鄉建中[6]。

圖4 鏤空山墻
鄉建可以是不同專業背景的人從不同角度以不同的程度參與的,它可以是多元化的,并非建筑師獨享的舞臺。目前國內鄉建實踐依據參與人群類型可分為以下幾類:第一類是藝術家下鄉,如左靖、歐寧等人發起的“碧山計劃”。第二類是專業建筑師下鄉,如浙江大學賀勇老師在鄣吳鎮的實踐,南京大學張雷老師在深奧村的實踐,黃印武在大理沙溪的實踐。第三類是資本企業通過旅游等市場手段介入鄉村重建。真正的鄉建應該是產業形態、社會形態、空間形態、文化形態等的“異質同構”,單純依靠某個人或某類人很難從根本上帶動鄉村振興,因此,企業家、藝術家、規劃師、建筑師等各類人需通力合作,取長補短,共同為鄉建貢獻力量。
每個村莊所處的地理環境、人文環境、現狀特征都各不相同,因此,鄉建的操作手段絕不能是程式化的,不能以“任務和指標”為導向,應當以“問題和目標”為導向,走符合村莊發展方向的建設道路。
“低技”并不是讓鄉村回到夯土時代,而是將過去的、即將或已經消亡的、有傳承價值的傳統建造技術起死回生。“高效”強調的是選擇“此時此地”最常用的、最方便的建造工藝和方法,“低技高效”與現今綠色、低碳、可持續的理念完全吻合。
“低技高效”的建設方式也有助于傳統工藝的傳承。幾千年來,人們通過自己動手蓋房子,將施工技藝在父母與子女、師傅和徒弟之間代代相傳。作為建筑師,我們要尊重祖先留下的智慧,依據村莊當地制造加工手段,盡量采用低技化的建造方式解決房屋的功能需求。同時,建造時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并通過適當引導,讓當地工匠學會建筑師所提供的稍加改良的建造技術和建造方式[7]。
建筑師不僅應該向地域文化學習,更要放下身段向當地工匠學習。何崴老師在改造西河村糧管所時確立“5-3-2”原則,施工時50%依據建筑師的圖紙,30%根據現場情況調整,20%留給當地工匠自由發揮,正是這20%的自由發揮[8],給建筑帶來無限可能性。
“建筑被使用,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重要”,這是何崴老師在改造西河糧管所時反復告誡自己和團隊的。我們經常可以見到許多網紅鄉村建筑,房子建筑好后,拍個照片登在網站和雜志上,曝光后拿獎項,但沒過多久就被遺棄了,這是對鄉村脆弱環境最大的破壞[9]。因此,建筑師要非常謹慎,尊重使用者的切身需求,對村莊抱有敬畏感和責任感。建筑和人一樣,都會從呱呱墜地到長大成人,建筑的使用需求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變化。所以,建筑師需要營建一種“未完成”的設計狀態,建立動態中的完善,而非靜止的“高完成”,正是這種“未完成”的不確定性才展現了鄉村建筑的地域性。
村民是鄉村真正的主人,建筑師作為外來的幫助者,應當尊重鄉村的歷史、地域文化、傳統工藝,以低的姿態“自下而上”式地介入到鄉建中,并且聯合各個背景的專業人士,采用“低技高效”的建設方式,為村民營建“未完成”的動態完善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