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科 郇昌店 任慧濤 閆士展 紀成龍 張震 王永順
摘 要: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疫情”)下的體育敘事,不僅要闡發疫情期間體育事件及其社會意義,更應揭示不同體育要素在社會發展中的功能與作用,將對體育現實問題的思考轉化為未來體育轉型的應對策略。基于敘事的角度,以訪談的方式,探討體育產業發展、東京奧運會延期、體育組織治理、奧運備戰、居家體育、體育在線教學、體育中考等熱點事件和話題。認為:①疫情對體育產業的影響呈現持續性、結構性、社會性等特征,在“轉危為機”的話語下,應借助政府的積極行為,實現體育行業與體育產業的多層次融合,增強對消費端的刺激,提高體育企業的抗風險能力,最大程度地釋放后疫情時代體育產業發展動力;②東京奧運會延期舉辦凸顯國際奧委會內部治理的困境與危機,引發對中國體育賽事治理效能的思考,給奧運備戰帶來挑戰,促使運動訓練由傳統化模式向集群化工業模式轉變;③空間重疊與權力空間滲透造就居家體育的特殊“脫域”空間,成為“家庭-學校-社區”體育互動發展的催化劑,引發體育教學、社區體育、群眾體育活動方式的改變,形成自覺行為更高的群眾體育“在地化”驅動模式;④在疫情防控期間,體育話語在不同語境中的表達、轉型與辯駁為體育話語轉為文化資源提供契機,促進文化與體育的互動與整合,深刻影響人們的體育觀念。
關鍵詞: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 體育敘事; 體育治理; 體育產業; 東京奧運會; 居家體育; 體育在線教學; 體育話語
中圖分類號: G80-05??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0-5498(2020)05-0001-15
DOI: 10.16099/j.sus.2020.05.001
突如其來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疫情”)給體育發展帶來深刻影響。在疫情防控期間,從體育產業看,全球經濟嚴重衰退,中小體育企業面臨生產經營困境。全球單項體育賽事、綜合性運動會受到沖擊。東京奧運會延期引起了學界有關法理與倫理、規則與程序的激烈爭論。從學校體育看,大型聚集性活動被取消,體育在線教學、健康教育成為關注的焦點。從全民健身看,“免疫力”讓民眾產生了共情能力,“健身”“健康”成為人們共同的需要和追求,掀起了全民居家健身的鍛煉熱潮。從體育思潮看,西方世界把身體之疫病轉化為攻訐之話語。從總體看,疫情引發了體育的新危機,影響了國際體育秩序,干擾了體育事業與產業的良性發展,影響了學校體育工作的正常開展。面對如此嚴重的公共衛生突發事件,體育“如何為、何以為”成為學界關注的重要議題。為此,筆者借鑒羅蘭·巴特提出的“任何材料都適宜于敘事”的觀點,基于敘事的角度,以敘述的方式,通過微信語音、電話等訪談了30位國內專家。采用轉危為機方法論、遞弱代償原理、權力空間論、文化主流意識說等,從事件與話語2個層面,探討疫情防控期間體育發展的態勢,分析體育事件中折射的觀念轉變,呈現體育在疫情中的改造轉型與身份塑造,進而為今后中國體育的良性發展提供參考。
1 體育產業困局及破解
1.1 體育產業的危機敘述
疫情暴發至今,全球體育產業遭遇“寒冬”。成都體育學院程林林教授認為:“體育產業在本次疫情中的受損程度與文化產業相當,均屬受損嚴重的行業,尤以競賽表演業最為嚴重,反映的產業痛點也最為強烈。”根據英國Two Circles商業研究公司數據,“2020年全球原計劃舉辦49 803項體育賽事,而到2020年3月底,原定于第1季度舉行的5 584項體育賽事中已有3 714項被取消,取消率高達67%”[1],競賽表演業跌入低谷。疫情也嚴重干擾了中國正常的體育產業經營秩序,不同程度地影響了《體育產業統計分類(2019)》所劃分的11個細分產業領域,挫傷了各級各類體育市場經營主體的積極性。溫州大學易劍東教授認為:“在特殊的疫情背景下,人際距離被嚴格限定,人群聚集被限控,人氣提升被限制,使得以坪效度、人流量、轉場率為命脈的體育產業遭受重創,自然對體育產業產生巨大的約束、阻滯、制約。從大類看,競賽表演業幾近停止,健身休閑業、體育教育與培訓部分轉移到線上,但也只起到維護用戶的作用,難以獲利。體育場館建設及其服務基本停止,體育用品銷售通過線上電商彌補部分線下損失,出口業務大幅削減。體育信息與傳媒勉力維持。體育經紀通過線上電話會議等形式保持客戶關系,體育管理活動僅限于觀察形勢并研討、推出政策,其他體育服務業中的體育博彩、體育旅游等基本停止。在項目產業上,足球產業、籃球產業、冰雪產業、馬拉松產業、自行車產業等都因賽事的取消而陷入停滯狀態,大眾健身層面的體育參與也因疫情而縮水。”
上海大學劉兵教授認為:“中國體育產業在其發展歷程中幾乎沒有遇到過像疫情這種不可抗力的威脅。目前,疫情導致體育企業倒閉的數量缺乏準確數字統計。從資本層面看,大多數健身房、游泳館等屬于重資產配置企業,多采用租賃形式進行運營。面對疫情,這種資源根本無法有效盤活,多數體育企業經營者陷入困境。”上海澤璞創智對中國100家體育企業的調查結果顯示:“77.19%的企業營業收入明顯下跌,21.05%的企業面臨用工困難。66.67%的企業業務停滯、延期開工,14.04%的企業表示經營受疫情影響較大,尚無有效應對措施。”[2]華中師范大學陳元欣教授談到:“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18年體育產業數據,2018年體育場館服務業總規模達2 632億元,按照體育服務業的正常增速,2019年體育場館服務業總規模將突破3 000億元。受疫情影響,體育場館服務業是最早停工、最晚復工的行業。到目前為止,游泳場所、地下體育場所等尚未復工,部分體育場館雖已復工,但對客流人數等限制較為嚴格,不得開展人群密集型體育活動。作為體育場館重要收入來源的大型演出、體育賽事、企事業單位團體活動等均無法正常舉行,對場館運營收入造成不利影響。”
國內疫情逐漸得到控制,宏觀經濟下滑趨勢趨于緩和,但疫情導致的宏觀經濟下滑、家庭收入減少以及資本市場的普遍悲觀,使得群眾的消費水平和購買能力產生一定幅度的下降,這種購買力的下降將直接影響體育消費支出。從總體看,疫情對體育產業的影響有以下3個特征:①體育產業危機的持續性。從目前看,中國“外防輸入、內防反彈”的壓力仍然較大。體育行業何時恢復取決于全球疫情的控制,也取決于世界體育經濟形勢、全球體育治理新格局以及中外體育交往互動的新狀況。根據2003年“非典”疫情后的歷史經驗,服務性行業在疫情結束后,需要經歷2個季度的持續低迷過渡期才能恢復。②體育產業危機的社會性。從就業人口學特征看,體育產業領域從業人員呈現年輕化、專業知識化以及勞動密集化,工作方式多是臨時、自由和彈性的[3],具有保障不健全、抗風險能力弱的特征。若疫情持續發展,這些體育行業人才或將流失,甚至可能造成一定的社會問題。③體育產業危機的結構性。在疫情下的競賽表演、體育場館、健身培訓、體育用品等業態受到沖擊時,可能出現產業鏈之間的震蕩,引發體育產業內在結構上的變化。
1.2 體育產業“轉危為機”的應對舉措
中國體育產業是市場經濟條件下運行的體育事業[4],難以脫離政府的“輸血”或協助,政府引導市場的特征較為明顯。為恢復體育產業經濟,政府出臺有活力的政策文件,采用政府培育企業、做大市場的發展思路[5]。在疫情防控期間,通過政府的積極行動,體育產業在較短時間內進行了升級改造,形成了相對明確的比較優勢領域。如山西省體育局通過資源優化整合,成立了國有資產形式的華艦體育控股集團有限公司,以龍頭企業帶領的方式增強山西體育企業的抗風險能力,形成企業、產業、事業互動發展的新模式,引導山西省體育產業的發展。這種政府扶持體育企業發展的方式有利于疫情后體育產業復工、復產的穩步推進,為體育產業恢復產能、增加消費提供直接保障。
以往體育產業扶持政策的出臺,地方政府扮演了響應者、落實者、執行者的角色,跟隨性的狀態較為明顯。例如,中國大型公共體育場館免費、低收費政策等,均由國家體育總局制定,地方政府落實。這種方式容易導致地方政府出臺扶持性措施的積極性不高。除少數省市制定了體育產業引導資金和體育產業投資基金政策外,大多數省市缺乏必要的體育產業扶持手段。為消除疫情給體育產業帶來的不良影響,地方體育行政部門積極行動,出臺多項措施應對疫情,成為扶持體育產業發展的主導力量。例如,湖北省體育局發布了《湖北省體育局關于支持體育類企業復工復產加快發展的通知》,北京市體育局出臺了《關于應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影響 促進體育企業健康發展的若干措施》,廣東省印發了《關于積極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影響 促進文化旅游體育業平穩健康發展 擴大市場消費的若干政策措施》。由此可見,各級地方政府部門開始作為體育產業政策的有力推動者,以單獨發文或聯合發文的形式,細化了對體育產業相關從業者的扶持措施。
此外,部分省市還積極探索了與區域相適應的體育產業扶持手段,采用發放體育消費券、創新幫扶、加大政府采購力度等措施,進一步提升體育消費能力。河北省將總值1 500萬元的體育消費券逐月免費發放給體育健身人群。昆明市發放了500萬元的體育電子消費券,市民可以通過抽簽、申請等方式,以線上領券、線下消費的形式使用。北京市不僅通過補貼等形式優化扶持措施,針對冰雪場館提供定向扶持,出臺了《關于申請受疫情影響滑冰滑雪場所水電補貼的征集公告》,還以購買服務中的30%定向購買小微體育企業服務。江蘇省通過15條具體的扶持措施,提前釋放政府相關投資,下發了1.85億元體育產業引導資金和5 000萬元體育消費券,幫助體育產業渡過難關。上海市給予每個體育彩票經銷點500~5 000元租金優惠,同時發放體育賽事補貼,持續扶持線下體育消費。廣東省加大場館租金減免力度,安排了4億元的文旅復工產業補充資金供體育企業申請。江蘇、上海等地積極推動體育企業與金融機構對接,上海還提供了更為具體的金融方案。浙江省體育局針對中小體育企業數量多、應對能力不足等問題,推行了體育行政部門進駐中小體育企業的幫扶措施。
地方政府的扶持行為往往更具針對性與適應性,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體育產業的恢復。但仍有專家指出,地方政策制定的科學性與執行效果仍有上升的空間。上海體育學院張林教授認為:“疫情對小微體育企業的影響較大,其波及效應已經顯現。盡管政府出臺了一些扶持措施,但對小微體育企業生存而言,依舊力度不夠。疫情結束后,國內有望出現體育產業的報復性消費增長,政府應幫扶小微體育企業提前做好產能儲備。”程林林教授也認為,大多數省市的體育產業需要政府施以更大力度的扶持,特別應出臺更加細化的分類扶持政策和措施。同時,地方政府部門一定要充分調研,多輪論證,堅決杜絕出臺缺乏可操作性、可持續性的“大水漫灌”式扶持政策,以免對當地的體育產業發展帶來更大的破壞。
1.3 疫情后中國體育產業發展的研判
(1)政府整合體育產業態勢將持續增強。疫情結束后,政府扶持體育產業發展的常態化趨勢不變,依然會扮演體育產業發展的公共服務角色,繼續采用政策引導與財政資金補貼等扶持手段,完善基礎體育設施,培養體育產業人才,投資體育基礎研究,推動科學健身普及等公共服務平臺建設[6]。整合體育系統內外資源,有效實現全民健身、青少年體育對體育產業發展的支持與刺激效應,充分發揮群眾體育健身消費的市場經濟性、公共福祉性雙重功能,促進體育產業的良性發展。上海體育學院李海教授認為:“疫情后,體育產業可能會出現反彈式發展,健身行業、體育旅游等領域將會迎來新高潮。與戶外、旅游相關的產業項目發展將更為迅速。同時,源于線上實踐經驗的積累,線上體育活動可能常態化,這對線上體育經濟也有促進作用,如將體育賽事‘搬上云端,開展網上自行車拉力賽、馬拉松賽等。綜合而言,疫情結束后,隨著居民對自身免疫力的重視,健身與營養將成為日常生活關注的焦點,深度影響人們的生活方式和體育產業發展方向。”因此,應以公共服務建設為抓手,推動體育產業與文化、旅游、娛樂、休閑等產業的深度融合,既要實現體育事業內部要素對體育產業的支撐功能,又要發揮體育系統外部資源對體育產業的拉動作用和導流功能,實現體育產業成為國家支柱性產業的目標。
(2)消費端刺激將成為體育產業發展共識。體育消費是拉動體育產業投資、盤活體育資產的關鍵。在后疫情時代,應持續增加居民在體育消費端的能力,如果居民的休閑運動、觀賽活動等體育消費能力不足,疫情抑制的體育消費購買欲望難以激活,不僅難以出現預期的報復性體育消費,還將摧毀本來就很脆弱的體育產業經濟。因此,在疫情防控常態化的前提下,政府應加快恢復體育產業的經營秩序,適當增加體育公共消費,繼續加強對傳統體育基礎設施和新型體育產業設施的投資,不斷優化中國體育產業環境,形成體育產業公共投資和民間投資相互支撐、體育消費持續釋放的新局面,推動體育消費升級,激發、刺激居民體育消費能力,加快體育消費回補,進而培育新的體育消費增長點,這是各地體育產業恢復發展能力的關鍵。
(3)體育企業應對危機的能力將得到有效提升。在后疫情時代,體育企業欲實現生存與發展的可持續性[7],就要主動升級危機管理理念,增強抗風險的危機應對能力。劉兵教授認為:“未來體育企業要有合作思維,要有長期抱團取暖的意識。體育企業尤其要與當地政府部門、體育協會、各類體育組織密切聯系,共享政策和資源,降低經營風險。在技術層面上,企業要對體育經營模式進行改良,拓展多元消費渠道,培育消費體驗,開展技術創新,降低重資產配置比例,靈活調整運營方式。在空間層面上,體育企業要拓展服務空間,與家庭、社區加強聯系,就近滿足人們的體育消費需求,科學控制體育服務場所人員密集帶來的風險。在市場信心提振層面上,政府應加快恢復體育企業活力,把體育企業的損失降到最低點,防止體育企業出現市場經營畏懼心理。”此外,鑒于外向型體育企業在疫情期間受到的嚴格出口限制影響了企業的復工復產步伐,建議此類企業要內外兼顧,關注國內體育產業市場訴求。
總而言之,國際社會的變化和全球經濟的發展對后疫情時代的體育產業發展提出了更為嚴峻的挑戰。應充分認識和把握疫情的危險性,認清當下體育產業的發展狀態,在保生存、求發展的基礎上,做好體育產業突圍的戰略分析工作。以長遠眼光看待其機遇性,開出刺激與救濟體育產業的“處方”,并積極利用國內外體育消費升級和市場結構轉型的新契機,有效實現體育企業從“轉危為安”到“轉安為機”的銜接,促進體育產業的逆勢增長。今后,中國體育產業發展還需通過創新制度、破除體制障礙、增強市場活力等方式,協調好政府、市場、企業的發展目標,真正實現體育市場的有序競爭和自由發展,形成政府引導、企業主導的戰略發展格局,促進中國體育產業的高質量發展。
2 東京奧運會延期效應
2.1 引起奧運會延期的法理爭論
現代奧林匹克運動具有一套與自身發展相匹配的、精雕細琢的生存系統。回首過往,現代奧運會曾遭遇多次“生命危機”,亦曾因戰爭而取消,但國際奧委會每次都能抓住時代機遇,及時變革渡過難關。奧運會危機的出現及其后續的改革,都是一系列社會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8]。從20世紀80年代啟動的奧林匹克營銷使瀕臨破產的奧運會變貧為富,到1999年國際奧委會革故鼎新的第110次全會推出的50多項改革措施使其獲得新生,再到《奧林匹克2020議程》系列規劃的頒布,都是國際奧委會挽救現代奧運會的積極行動。每次危機都是國際奧委會成長的新起點。面對此次不可抗的突發疫情,國際奧委會再次啟動了應急機制。2020年3月30日,國際奧委會、東京2020奧組委、東京都政府以及日本政府達成共識,將2020年東京奧運會延期至2021年7月23日—8月8日舉辦。國際奧委會以“世界希望的燈塔”“隧道盡頭的明燈”等表述,彰顯了奧林匹克的人文關懷,卻因決策程序的開放性和民主性不足,破壞了奧運會四年一屆的Olympiad傳統而遭遇公信力危機。
疫情讓東京奧運會延期,這將引發“東道主7年努力付之東流、未來城市申辦欲望進一步萎縮、贊助商信心動搖、國際體育賽事體系失去‘定盤星、奧林匹克運動失去依托” [9]等一系列后果。南京師范大學湯衛東教授認為:“奧運會是一個全球文化共同體,各國都致力于支持東京奧運會的順利舉辦,共同承擔各種風險,這一延期決定是各方力量博弈且反復權衡利弊的結果,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艱難選擇。從功利主義的角度而言,這是降低各國參賽風險損失和保護運動員權益的最佳方案。”易劍東教授則指出:“根據最新的《奧林匹克憲章》(以下簡稱《憲章》),找不到支持東京奧運會推遲到明年舉辦的條款。巴赫的決策缺乏充分論證,也沒有尊重利益相關者的切實訴求,未分攤好延期帶來的增加預算,溝通不細致、不深入,這些埋下的信用缺失和自私自利隱患,有可能在東京奧運會延期帶來的尷尬中暴發,進而影響國際奧委會的威望和權威地位。巴赫的妥協看似維護了奧林匹克運動的持續性和奧運會的舉辦,但可能引發的對奧林匹克運動神圣性和精神文化價值的質疑,對國際體育組織傳統競合格局的沖擊,對東京奧運會綜合效應的擔憂,乃至對奧運會這樣的綜合性賽事存在正當性和必要性的反思,都可能成為國際奧委會不得不面臨的‘負資產和‘新賬單。東京奧運會延期近1年的決定,真的會是人類走出疫情痛苦的隧道盡頭那一束光嗎?有無可能是一個‘暗樁呢?”
《憲章》[10]第32條第1款規定:“奧林匹克夏季奧運會在奧林匹克周期的第1年舉行。”出于健康和安全的考慮,如果東京奧運會不能在2020年按期舉行,按照《憲章》規定,本屆奧運會理應取消。若要延期舉辦,則需對《憲章》第32條第1款進行修改后才具有合法性。國際奧委會要修改《憲章》,須召開奧林匹克代表大會就《憲章》相應條款的修改內容進行無記名投票。面對外界的普遍質疑,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于2020年3月28日進行了官方說明:“2020年3月17日,國際奧委會執委會召開緊急會議確立了‘保護運動員和相關每個人的健康,遏制病毒的傳播的辦賽原則,并將公文發放給各國家(地區)奧委會、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和運動員代表,所有國家(地區)奧委會、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逐一投票通過并支持這一原則,且沒有一個國家(地區)和組織反對。”[11]從官方說明看,巴赫意在表明東京奧運會的延期并不是國際奧委會的草率決定,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征求了東京2020奧組委、東京都政府、日本政府、國家(地區)奧委會、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和運動員代表的意見后做出的謹慎決定。這就為基于倫理和各國現實情況的奧運會延期方案提供了一條決策合法性的支持依據。國際奧委會執委會主任克里斯托弗·杜比認為:“根據《憲章》,奧運會各項工作的推進由國際奧委會、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和國家奧委會共同完成,奧運會的比賽時間由國際奧委會執委會確定,在這個特殊時期,采取旨在防止危及運動員健康的延期措施,是符合《憲章》基本精神的。”[12]
南京師范大學張鵬副教授認為:“奧運會本身就是一個履行合同的過程。國際奧委會和東京奧組委此前簽訂過《主辦城市合同》,該合同未提及類似疫情這種不可抗力的情況。該合同約定,只要國際奧委會認為參加奧運會人員安全受到威脅,可以視情況做出取消奧運會的決定。國際奧委會作為一個自治性組織,各類活動受瑞士法律管轄,合同的法律效力是大于《憲章》這種自治章程的。在瑞士合同法中,存在情勢變更原則,指合同生效后,因不可歸責于雙方當事人的原因發生情勢變更,致使合同的基礎動搖或喪失,若繼續維持合同原有效力顯失公平,則允許變更合同內容或解除合同。因此,疫情是《主辦城市合同》簽訂時不可預見且不可避免的,國際奧委會和東京奧組委等不同利益主體在主觀上都不存在過錯,可以重新協商合同履行的時間,奧運會延期的決定也是合法的。”
綜上所述,多數學者認為,在全球協力抗擊疫情的背景下,東京奧運會延期可以作為國際奧委會應對突發性事件的工作內容之一。國際奧委會在工作程序上雖然存在瑕疵,但具有一定的倫理、法理正當性。無論如何,針對東京奧運會延期的不同之言,雖“指奏相反”但“合道一體”,都是為了更好地促進奧林匹克運動的發展。
2.2 觸及國際奧委會改革的痛點
東京奧運會的延期舉辦是國際奧委會內部治理危機的體現,同樣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新契機。北京體育大學任海教授指出:“國際奧委會應利用疫情中東京奧運會延期的時機,大力推動奧運會的相關改革,逐步降低辦賽難度,注重節省辦賽成本,讓奧運會真正得以‘瘦身。”目前不斷膨脹的奧運會規模幾乎壓垮了國際奧委會。從“羅格時代”開始的奧運會“瘦身”計劃改革收效甚微,不僅沒有“瘦身”成功,反而引發“反彈”。東京奧運會的小項更是增加至339個,與《奧林匹克2020議程》中將夏季奧運會項目控制在310項以內的要求嚴重背離。越來越龐大的奧運會給申辦、舉辦城市帶來了嚴重的負擔,成為城市發展沉重的包袱,致使2024年和2028年2屆奧運會的申辦遇冷。奧運規模的不斷擴大,投入成本的不斷增加,給奧林匹克運動的發展帶來了不利影響。此次不可控的、帶有偶然性的疫情給國際奧委會敲響了警鐘,讓國際奧委會有機會重新細致思考奧運會的“瘦身”問題。
如果把奧運會比作物類生存,根據王東岳提出的“遞弱代償原理”,龐雜與復雜的結構屬性演化會讓奧運會呈現存在度減弱的趨勢。我們可以看到,奧運會的生存技巧越來越高,但其存在效力卻日益式微。當前,奧林匹克利益群體復雜化、多樣化,導致國際奧委會在各方的合作與沖突中很難保持平衡,面臨較大的治理壓力,單純依靠國際奧委會及其專業委員會的內部治理已顯現部分失靈的態勢。從組織的決策看,國際奧委會因強調自治而形成自我封閉的治理方式,使國際奧委會主席在組織的治理結構中享有較大的權力,存在決策不民主、內部權力制衡薄弱、外部監督不足等問題。國際奧委會推遲東京奧運會舉辦的整個決策過程就充分體現了這一點。當前,面對東京奧組委的督促和壓力,國際奧委會組織內部尚未做好分攤延期經費的預算超額評估,就急于做出奧運會延期的“官宣”,被外界視作“一個草率的決定”。從發展前景看,在日益開放的世界體育新格局中,位于社會網絡中心地帶的國際奧委會,其自我封閉的治理方式已不可行,必須在開放中創新自治,營造多元主體協同共治的新局面。
2.3 引發中國體育賽事治理的思考
奧運會在國際體育賽事格局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是世界體育賽事發展的“領頭羊”,也是全球體育賽事產業鏈的核心,多數賽事都按照奧運周期安排比賽檔期,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應。當前已有部分國際體育賽事、洲際賽事和國家賽事開始調整賽事舉辦日程。東京奧運會延期不僅影響賽事安排,也影響賽事的營銷計劃、媒體的體育賽事轉播、觀眾的觀賽體驗、運動員的訓練比賽。國際奧委會[13]官方數據顯示,約有11 000名奧運會運動員和4 400名殘奧會運動員的備戰和參賽受到東京奧運會延期的影響,43%的運動員尚未取得參賽資格。東京奧運會延期帶來的連鎖反應對運動員、觀眾、贊助商、媒體、組織者等均產生重要影響。
受東京奧運會延期的影響,中國第14屆全國運動會與東京奧運會幾乎“撞車”,讓運動員、贊助商陷入了兩難境地。同時,即將在2021年舉辦的南京世界室內田徑錦標賽、成都世界大學生夏季運動會、中國世俱杯足球賽等3項國際體育賽事也都選擇了延期,給中國賽事安排帶來不利影響。不過,在艱難選擇與不利影響的背后,也為中國體育賽事的治理提供了契機,讓我們有機會反思如何科學、理性地申辦賽事,如何更好地提升辦賽效能,擴大賽事的輻射效應,利用賽事推動城市的更新升級。
近年來,中國已成為世界上舉辦大型體育賽事最多的國家之一。據世界體育營銷公司Sportcal[14] 2019年的統計,在過去7年和未來7年中,中國大陸已辦或即將舉辦的大型體育賽事數量居世界第二,僅次于美國。國家體育總局謝瓊桓教授認為:“中國目前承辦的賽事太多,其實有些賽事是可有可無的。未來賽事舉辦應考慮人們的觀賞需求,要與全民的體育生活需求緊密聯系起來,而不是夸大體育對城市的促進作用,一味追求眼球效應,造成公共體育資源的嚴重浪費和自然資源的過度消耗。”從中國現實狀況看,相關城市舉辦大型體育賽事的目的多是為運動員提供更多的比賽機會,增加國家、地區之間的聯系,提高舉辦城市的影響力和美譽度,而相對較少顧及辦賽成本和收益、投入和產出[15]。
大型體育賽事如果讓城市不堪重負,那么是否要舉辦如此多的賽事就值得反思。因此,舉辦大型體育賽事需要做好充分的評估工作。未來在申辦、籌辦和舉辦大型體育賽事方面,中國應該借鑒奧運會的一些管理經驗。國際奧委會于2002年啟動了“奧運會知識服務項目”(Olympic Games Knowledge Services,OGKS),將往屆奧運會的經驗作為遺產傳遞給下一屆奧運會的申辦和舉辦城市,大大降低了辦賽失誤率。例如,某個城市在確定為申辦城市后,會先接受國際奧委會的相關業務培訓,之后要從以下6個方面答復國際奧委會:申辦動機與構想,政府與公眾支持情況,城市基礎設施建設情況,體育設施建設情況,后勤保障與設施情況,財政狀況。在籌辦階段,國際奧委會還根據辦賽經驗開發了囊括35個業務領域的《技術手冊》《奧運指南》等文本用于指導奧組委的籌辦工作,其內容豐富且實用[16]。奧運會的申辦流程和籌辦要求無疑是眾多賽事中標準最高的,其辦賽經驗可作為中國眾多城市不斷承辦各類體育賽事的重要參照。
2.4 改變中國奧運備戰的計劃
東京奧運會延期給中國競技體育奧運備戰帶來了機遇與挑戰。華南師范大學盧元鎮教授認為:“奧林匹克百年一成不變的節奏被打亂了,國際競技體育四年一度的輪回被打亂了,教練員精心安排的周期訓練計劃、運動員出現競技狀態的生物節律、觀眾醞釀了4年的強烈觀賽愿望被打亂了。120多年來被世界文化共同馴化出來的一種作物——奧運會,到了收獲的季節,竟要重新播種,重新間苗,重新澆水,讓人無所措手足。然而,這一無奈的舉措,我們只能接受,只能積極順應,因為它對所有參與國而言,其得失是公平的,其利弊是均等的。可能對某些運動員、運動隊是不利的,損失是終身的,無可挽回,如對一些即將退役的重競技項目運動員;但也可能對有些運動員、運動隊卻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東京奧運會延期舉辦將對后續國際賽事日程、各國運動員備戰以及奧運參賽資格等造成嚴重影響,對中國奧運備戰也將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南京體育學院楊國慶研究員認為:“東京奧運會備戰過程中,必須積極順應疫情的發展趨勢,重新研判東京奧運會延期的‘利與‘弊,這是正視、解決問題的重要前提。從‘利的方面看,中國有備戰的制度優勢,在補充訓練短板、培養年輕‘準奧運運動員、科技助力奧運備戰工作等方面,有了更充足的時間保障。同時,奧運資格規則調整對中國獲取部分項目的資格有利。從‘弊的方面看,各項目的備戰節奏和訓練安排可能被打亂,國家隊教練員和運動員會出現短暫的心理波動,重大體育賽事賽程密集,國家備戰系統壓力增加,國家隊運動員參賽資格選拔方案面臨新的調整,國家隊運動員良好的競技狀態很難持續保證。”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中國奧運代表團應趨利避害,做好適應性調整。①對癥下藥。跟蹤不同運動員的競技狀態,為中國奧運備戰提供更多備選方案。首都體育學院鐘秉樞教授認為:“應針對不同類型的運動員制訂不同的訓練方案和調整對策。對年齡較大的運動員需要練、調結合好,疫情防控期間是他們傷病治療、體能訓練的好時機;對年輕運動員,正好利用疫情期間集中封閉訓練,有利于他們更加成熟;對中生代運動員,需要合理安排多出1年的狀態調整期,抓緊從心理上調整,進一步樹立信心。”②知己知彼。組建奧運備戰信息情報小組,實現不同項目的精準備戰,尤其是對不同參賽項目各國備戰信息的再加工。體育行政部門應加強對奧運延期情報小組的領導,強化對各國備戰信息的收集,密切關注國家奧委會和不同國際單項協會針對東京奧運會推遲后的有關措施和規則變化,尤其是預選賽方案的調整,精準把握規則修改的精神實質。此外,還要對國外重點項目和重點對手的備戰信息進行系統化研究,為中國運動員備戰提供有針對性的信息支持。③以賽代練。國家隊要處理好訓練過程中“訓練”與“比賽”的關系,提高技戰術訓練效率。奧運備戰是一個訓練與比賽交織互動的過程。受疫情影響,國內外體育賽事紛紛取消,如何模擬東京奧運會賽制、規則和環境,如何適時舉辦高水平、多規格的對抗賽,激發運動員潛力,保持運動員良好的競技狀態,形成以賽代練的訓練模式,就成為考驗不同團隊管理能力的關鍵。
疫情防控期間的奧運備戰調整說明了競技體育訓練模式是系統工程。它既反映出中國競技體育制度的優勢,也暗含了當今世界競技運動訓練的發展趨勢。楊國慶研究員強調,伴隨著時代發展,今后的運動訓練已逐步從單一要素、簡單系統向多元要素、復雜系統的方向發展,正從“專項技戰術教練員‘個體包打天下、統管一切訓練要素和訓練過程”的傳統訓練方式,向“專項化、個性化、精細化、數字化、可視化、集約化訓練所需求的教練員‘團隊分工統籌、流水線作業”等一系列產業化的工業模式轉變。
3 居家空間的體育敘事
3.1 空間重疊對居家體育的形塑
“國家利用空間以確保對地方的控制、嚴格的層級、總體的一致性以及各部分的區隔” [17],這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了體育空間的“異位”現象。①體育場館改建為方艙醫院,從“圍合空間”轉化成“收容空間”“治療空間”。從運作方式看,體育場館與醫院2個空間都屬于被保護的國家管制場所,都關注人的健康。兩者雖指向相同,但其表現方式不同,體育場館是釋放生命力的運動與觀賞空間,而醫院是延續生命力的救治與康養空間。2個性質不同、指向相同、表現不同的空間在疫情防控期間重疊在一起,實現了異位功能的同步性。②時空的重構和“異位”也讓體育教育和體育活動空間從地域性的物理身體空間轉向跨時空的“脫域”空間。把原本具有具體功能屬性的同質空間,“脫域”為可變的流動空間,以“居家”的方式,讓不同體育形態發生空間的并置。學校體育、家庭體育在有限的時空中連接、疊加、滲透,形成了有內在聯系的體育有機體,創生出結構化的居家體育。
居家體育與家庭體育具有不同的敘事思維。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于素梅研究員認為:“居家體育屬于家庭體育,但家庭體育不一定都是居家鍛煉。居家體育是足不出戶在自家庭院鍛煉。家庭體育是由家庭成員自主、自愿、自發地在家內外參與的體育活動,包含學、練、賽多種形式。家庭體育和居家體育參與鍛煉者均為家庭成員,可單人獨立,也可雙人或多人組合。與居家體育相比,家庭體育的鍛煉場所更大、內容更廣、形式更多。”從空間的開放性與封閉性看,家庭體育開展的地點、方式具有很強的選擇性和多樣性,而居家體育的運動場域多集中于房間或有限制的空間,這就使得居家體育鍛煉的開展受到較大約束,影響了鍛煉效果。從屬性或功用看,居住空間原本是“歇息的場所”,是家庭體育作業實施的地點之一。在疫情防控期間,居住空間則成了體育教學、身體鍛煉的主要場域,這種特殊空間的重疊與異位現象給人們的家庭生活帶來了很大的挑戰。
居家體育強調地理空間的封閉性,是特殊時期人們身體活動受限的無奈之舉。居家體育因活動空間的問題,如果處理不好,將會引發鄰里關系矛盾,干擾居民的正常生活作息。家庭體育強調教育主體的區別性,是家族成員的互動性、參與性的教育過程和文化活動,關系到子女運動愛好、鍛煉習慣的養成,更具教育意義,是學校體育教育的重要支撐。過去,家長比較重視子女的德育、智育、美育,往往不太重視家庭體育。家庭體育如果缺位,家長與學校在體育教育觀念上就難以形成合力,體育教學就會成為“安全課”,影響學校體育的良性發展。基于疫情這一特殊敘事,以居家體育發展為契機,借助重疊空間和互聯網的跨空間連接功能,把家庭的日常生活空間與體育運動空間、體育教學空間連接在一起,潛移默化地將工作、生活、學習與體育鍛煉融合為一體,加深“體育生活化”的意識,讓家庭體育、體育教學、身體鍛煉都受到高度重視,引發學校體育、社區體育與全民健身的一系列變化。這些變化都是人們應對疫情的適應性創造和選擇,也是強化人們運動健康意識的好機會。
3.2 居家空間的體育在線教學討論
從學校體育教學看,教育突破時空限制,線上線下同步進行,遠程教育、網絡教育成為新的教學形式,實現了自由時空弱連接的節點化生活方式。居家體育與有限制的戶外運動成為體育教育、身體鍛煉的主要形式,互聯網教育中的即時在線教育成為常用的方式。在中國,遠程教育中的在線教學是成人高校函授教育的常用方式。對大部分高校而言,日常授課中較少應用在線教學,學校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有效整合信息技術與體育課程教學資源,這就給疫情防控期間的體育教學帶來了嚴峻挑戰。在美國,高校開展在線教學由來已久。很多學校采用在線教學,這樣既降低了辦學成本,又方便了專家教學和學生學習,逐漸成為美國公立高校教學發展的趨勢。美國體育專業也常采用在線教學的形式,主要有以下3種方式:①一種授課手段。為彌補師資不足,提高教學質量,弗吉尼亞大學體育系在“發育障礙類殘疾人體育”課程的實踐教學部分,外請專家進行在線授課。②一種教學資源。為了給暑假外出實習、交流的學生提供便利的學習機會,代頓大學健康與體育科學系在夏季學期開設了在線課程“體育管理原理”。③一種教育培養方式。為滿足業界人士的學歷、知識需求,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體育系開設了“體育管理專業遠程碩士項目”。
美國學校體育專業的在線教學方式為我們提供了借鑒,但這種“互聯網+”的人才培養模式并不能解決中國體育教學的根本問題。中美之間的課程設置、教學內容差別較大。美國高校體育專業主要以理論性教學為主,即使中小學也是將運動項目作為身體素質訓練的手段。中國體育課主要以運動技術教學為主,在線課程這種信息化的手段更需要交互式“人工智能+”的新型教育體系、智慧體育虛擬現實運動技術學習平臺,以實現體育教學異地環境的時空轉換。從體育教學的特性看,在線教學不適宜強調身體訓練的運動技術動作學習。上海交通大學孫麒麟教授認為:“雖然疫情大大創新了體育在線教學,積累了不少經驗,但我們要看到其不足,技能型運動項目教學指導效果大受影響。如果僅進行網上學習,我們看轉播、錄播視頻就可以了,體育教學只需要一個總教練就可以了。大家不應過于熱衷這種體育教學、學習方式,這是特殊時期非常態化的無奈之舉。”江蘇省體育科學研究所程志理研究員認為:“體育作為以身體動作和實踐為特征的學科,很難實現虛擬與遠程教學。文史哲一類的形而上的知識容易實現虛擬教學,因為這些知識體系本來就是虛擬的,具有知識想象的特征;而形而下的知識教學更依賴于實體教學,因為身體行為是本體論的。”
鑒于體育教學的獨特性,在其教學實施與組織過程中會面臨一系列問題。華東師范大學尹志華副教授認為:“體育在線教學雖然為學生提供了多樣化學習途徑,為教師提供了多樣化教學方式,但總體狀況堪憂。在疫情防控期間,這種方式是倉促開展的,學習平臺的不統一給學校、教師、學生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教師的在線教學設計與實施能力很難有效滿足體育教學的需求。”從現有情況看,體育在線教學的確存在諸多問題,其教學設計、學習方式都較為單一,師生間缺乏互動,積極性難以被調動,學生參與度較低,課堂管理與監督效果較差。教師缺乏對在線“教學與學習”“評價與監督”的深度理論研究與實踐,導致了一些“應景造勢”的體育教學形式主義。
清華大學劉波教授也認為:“體育在線教學不能取代正常的體育課。從清華大學本科生體育課在線學習調查看,疫情過后希望繼續在線上課的學生僅占9.36%。但在疫情防控期間,應積極開展在線教學活動,保證體育教學進度和教學質量,實現‘停課不停教、停課不停學。這是疫情防控期間學校在線教學組織與管理工作的總體要求,凸顯了國家對體育教育的重視,對督促學生進行鍛煉、促進學生身心健康、調節學生情緒、提高學生機體免疫力都具有重要作用。”因此,應根據實際狀況,積極轉變體育教學觀念,做好體育教學內容選擇。受空間、器材等因素影響,加上學生運動能力不同、班級容量太大,運動技術傳授較為困難。針對此問題,劉波教授建議,把運動項目教學分為“可教完全可練”“可教部分可練”“可教不太可練”3種類型,根據運動項目特點確定授課內容。在體育教學中,應適當降低部分“可練”或“不太可練”項目的專項教學比例,增加身體素質練習,督促學生在家不依賴場地和器材,有針對性地提升身體素質。此外,體育教師還要考慮到在線教學效果和身體素質練習強度較大的實際,縮短上課時間,適當增加理論教學內容,充分利用在線教學多講授理論、技戰術、健康常識和鍛煉方法。
體育在線教學若以體能教學為主,選擇易于學習、鍛煉效果較好且有趣味的健身動作,亦能起到增強學生體質的作用;體育在線教學若以理論知識傳授為主,講授體育健康與健身鍛煉的方法、體育禮儀、體育故事,同樣能起到教育的作用。無論什么樣的內容,體育教師都應將運動技術、體能動作、健康教育的練習與學習轉變為指導、示范、講解。體育教育、運動訓練的專業教學應以教法、練法為主,而非以技術訓練為主,讓學生學會如何成為合格的教師、教練員;公共體育以及中小學體育的教學內容應實現由技能向體能的轉換,有條件、有區分地指導學生進行運動技術練習。在線教學是非常態下體育教學的嘗試性手段,盡管給體育教學帶來很多啟示,但在體育教學過程及評價上還缺乏一定的客觀性和科學性,存在較多問題。在今后中小學體育與健康課程標準修訂和教材編寫工作中,應大力加強體育在線教學的相關研究,將疫情期間的應急體育在線教學實踐上升為體育教學理論,推動體育教學改革的發展。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健康教育應作為疫情防控期間體育在線教學倡導的內容之一。華東師范大學季瀏教授[18]認為,居家抗疫期間正是強化健康教育的良機。現在“網課教學未能與學生現實生活場景相聯系,對特殊時期體育與健康網課教學內容不知如何側重和取舍”。此時,大力加強健康教育顯得尤為重要和必要,有助于更好地樹立和落實“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彌補正常時期體育與健康課程中健康教育課時的不足。從現實情況看,中小學普遍缺乏健康教育的師資,不少學校只教體育內容,不教健康教育內容,體育教師也普遍缺乏健康教學素養。武漢體育學院趙富學教授認為:“‘厚技能,薄健康‘重習得,輕應用等教學觀念造成了當前體育教學素養與健康教學素養的平行、聯結關系失衡,導致了健康教學素養各內容要素之間的銜接關系失調。疫情后,體育教育應調適和改革學生健康行為素養的培育體系,使體育教師健康教學素養的培育和提升邁入專業化的軌道。”
疫情后,中小學體育與健康課程應加強健康教育,高等體育院校更應承擔起國民健康教育的重任,帶動全民健康素養的養成。上海體育學院陳佩杰教授[19]指出:“經過此次疫情,將健康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將顯得更加迫切。這需要醫療、衛生、教育和體育等部門協同推進,構建大中小幼一體貫通且有效覆蓋全民的國家公共衛生與健康支持體系。應發揮醫學、公共衛生和體育高等院校和專業在建設‘國民健康素養課方面的不同優勢,推出融生命教育、疾病預防、心理健康、健身意識、衛生習慣等知識于一體的國民必修課,強化‘每個人是自己健康第一責任人的意識,倡導全生命周期‘主動健康的理念。”
3.3 居家健身與體育活動驅動機制轉換
在疫情防控期間,大眾體育鍛煉空間具有較大約束性,導致居家健身成為人們運動的主要方式。在疫情的限制和政府的倡導下,居家健身活動內容和鍛煉形式史無前例的豐富。2020年1月30日,國家體育總局辦公廳發布了《關于大力推廣居家科學健身方法的通知》,要求各地體育部門結合當地實際,推出簡便易行、科學有效的居家健身方法。利用各類媒體廣泛宣傳居家健身的重要性,推廣居家健身方法,普及科學健身知識,倡導疫情防控時期的健康生活方式。隨后,居家健身運動防疫、抗疫、戰疫的相關指導視頻、電子書紛紛出版。在此過程中,居家健身開始與提高免疫力、增強體質緊密聯系起來,成為“為國貢獻的可取之道”[20]。不可否認,短時間內出版的居家健身書籍、視頻以及給出的各種運動提升“免疫力”的建議,難免存在內容的交叉、重復,其科學性和指導性有待增強。大眾在有限的空間內很難掌握精確的健身動作與運動強度,其鍛煉效果有待論證。
從權力角度看,“一般的人口健康和身體素質顯現為政治權力的根本目標之一。人們發動各種各樣的權力機構負責人口和整個社會機體的健康問題,這不僅是要求‘身體提供供血服務或抵御敵人,也不僅是為了確保懲罰或強取收益,而是為了幫助身體并在需要時限制身體,以保障其健康”[21]。政府提倡居家健身是其職能所需,也是其行使權力的體現。按照福柯的觀點,居家空間亦是權力運動的場所與媒介。在推行居家健身的過程中,政府“通過對權力關系的加工,實現一種認識‘解凍” [22]。所以,推行居家健身是政府主體意志的體現,是國家體育相關部門抵擋疫情的應急機制反應。
從體育功能看,倡導居家健身亦是為了滿足群眾身體活動的需要,起到舒緩焦慮情緒的作用。陳佩杰教授研究認為:“居家是重要的防止疾病傳播的辦法,但長期居家會造成人們活動減少,產生焦慮、抑郁情緒,這就會形成久坐不動的生活方式,增加了患慢性病風險。在安全的居家環境中,保持持續與規律性的身體活動與身體練習是當前重要的健康策略。”[23]國家體育總局崔樂泉研究員也認為:“在重大疫情面前,政府倡導人們適度鍛煉,能夠舒緩人們的心情,有慰藉民眾之用。這種做法自古有之。例如,中國東漢時期,為了預防瘟疫的流行,國家曾定期舉辦驅逐瘟疫的大儺禮儀式。這種近千余人參與的大儺禮,還融入了隆重的火炬接力競跑活動,通過事神致福的方式達到驅逐疫災的目的。”《后漢書·禮儀志》[24]記載:“嚾呼,周遍前后省三過,持炬火,送疫出端門;門外騶騎傳炬出宮,司馬闕門門外五營騎士傳火棄洛水中。”這種做法源自“或以疫者為鬼神所作”的迷信思想,現代社會當然不會再用這種可能引起病毒傳播的火炬接力競跑方式,但這種儀式對人心靈撫慰的作用仍值得借鑒。
從體育參與群體看,幼兒和老年人這2類弱勢人群的健康和健身應受到更多關注。首都體育學院王凱珍教授認為:“幼兒居家親子健身活動開展得如火如荼,政府和各類幼兒體育教育機構推出了系列健身活動和指導性建議,但與居家親子活動的熱度相比,針對老年人健身活動的指導方法寥寥無幾。政府、社會組織和社區應加大對老年人居家健身的倡導和科學指導。從鍛煉的活動空間看,疫情期間只允許開展能確保安全的家庭和個人獨立完成的健身活動,所有人群的健身活動只能居家完成。疫情何時結束猶未可知,即使結束,人們交往也會保持一定空間上的距離。這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群眾體育活動驅動機制的變化,促使群眾體育由組織化向碎片化轉變。”
疫情下的居家健身鍛煉表征了一種新的體育活動驅動機制,與既往群眾體育驅動機制明顯不同。長期以來,中國群眾體育活動呈現“政治驅動—設施驅動—組織驅動”的演化特征,經歷了單位、社區等活動空間的轉變。在單位主導的體育活動模式下,體育參與表現為“保家衛國”“生產勞動”“強身健體”等多元混合目標,體育活動呈現政治性、集群化、規模化的特征,政治驅動的特征較為明顯[25],消解了群眾基于個體愛好和訴求的體育參與行為。隨著社會結構的變革,具有社會整體表征的單位制解體后,群眾的日常體育活動自覺進入社區范疇,對社區開展體育活動的條件提出更高的要求。20世紀90年代社區體育產生后,呈現出以增加體育設施引導群眾體育參與的取向。借助體育彩票公益金的支持,健身步道和農民體育健身工程等進入城市社區和廣大農村,形成了體育設施驅動的群眾體育活動發展格局。然而,單純依靠體育設施的投入可能并不能使群眾性體育活動蓬勃發展。
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他組織或自組織的體育活動成為主流。遍布城鄉的廣場舞、彰顯個性的夜跑(暴走)和具有商業價值的馬拉松成為時下人們鍛煉的主要方式。這些民眾活動的廣泛開展,以群眾自我驅動為主,是群眾自組織的發展模式,預示了中國全民自主健身時代的來臨。疫情限制了組織化的體育活動開展,為群眾性體育活動新型驅動機制的形成提供了新的可能。從宏觀層面看,“在地化”是彰顯地方性和主體性的重要概念,與“全球化”概念相左。從微觀層面看,“在地化”被更多地描述為依托地方發展、與地方互動“形構”而成的活動形態[26]。之所以將居家體育產生的“在地化”引入群眾性體育活動,恰恰源于疫情限制了組織化體育活動的開展,人們不能有效利用便利的健身場所或器械進行身體鍛煉。居家健身表征“在地化”驅動具有較強的適用性,不受公共體育場館、文化廣場和公園等傳統體育場地、場所的限制,也不受鍛煉時間的約束,能夠實現不同個體體育活動的有序參與,進而實現群眾體育活動的“脫域”運行。
群眾性體育活動的“在地化”驅動特征主要有:①碎片性。“一種理論上的邏輯必須蘊含實踐中的豐富經驗現實。”[27]在疫情期間,傳統的時空觀念被瓦解,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改變,常規性體育活動開展的時間、空間等受到一定限制。居家期間,體育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而對健康的訴求越來越大,多樣化的居家健身方式快速滲透、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導致體育鍛煉的空間、時間以及鍛煉訴求被碎片化分割。群眾體育活動“在地化”驅動的碎片性不同于社會分工細化呈現的碎片特征,它不是專業化、快速化推動的結果,而是在空間化、個體化的基礎上,基于疫情期間豐富的居家體育活動實踐形成的碎片狀態,更多地表現出體育參與主體的能動性、自覺性。②便利性。在疫情期間,人們的體育活動只能就近、就地、就便,擺脫了體育設施與組織的羈絆,形成了體育活動行為便利性的特征,改變了群眾體育活動的方式。居家期間健康觀念的更新使人們開始擺脫傳統思維,創新其便利性的活動形式。體育活動場地、實施空間可以是室內或室外,鍛煉工具可以是標準體育設施或自制鍛煉工具,增強了群眾體育活動開展的活力。③小微性。這種小微性更多地是指體育活動組織、鍛煉群體參與數量的小規模化。疫情下的體育參與擺脫了外部約束,參與體育活動更多是遵從個人或家庭成員的內在需求,實現體育活動對家庭生活健康的支持。群眾體育活動的小微化既保證了體育的交往功能,又明晰了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安全距離,充分體現體育活動參與的自主性與離散性。
鑒于以上3個特點,群眾性體育活動的“在地化”發展促使政府的體育治理觀念發生轉變,也對政府職能提出了新訴求。①政府應意識到群眾體育活動“在地化”驅動對社會治理的重大作用。近年來,中國大量城市特定時間段內的體育活動導致大量人流聚集,如徐州上萬人的健步走活動,嚴重影響周邊的公共交通,給地方公共安全、環境保護、社會治安等造成了極大壓力。體育活動“在地化”倡導區域內個體形成小微群體,不再重現跨區域、超大組織化的運行模式,緩解體育社會組織的治理壓力。②政府應加大便利化體育設施的供給,滿足群眾“在地化”體育活動的需求。群眾性體育活動的“在地化”驅動,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群眾體育的設施化和組織化導向,實現了場地設施利用的高效率。同時,這種活動方式的特點也對體育設施提出了更高要求。當前,可借鑒發達國家體育發展的經驗,基于“便利化使用”的原則修建、改建多元化的體育場地設施,充分利用現有建筑設施的空缺和遺留空間,采用填補式建設體育設施的思路,滿足居民體育活動需求。也應運用三地整合協助體育設施完善的理念[28],利用公園綠地、住宅綠地和體育建設場地,形成集中與分散相配合、大型與中小型相協調的群眾性體育活動“在地化”體育設施體系。
4 中國體育話語的釋析
4.1 體育話語與觀念轉向
2020年2月4日,美國主流媒體《華爾街日報》發表的《中國才是真正的亞洲病夫》一文評論了中國對疫情的處置,以及疫情對中國經濟的沖擊,但標題用了帶有濃烈感情色彩的“亞洲病夫”話語來“唱衰”中國。百年以前,晚清的知識精英在“自我東方化”(self-orientalizating)的過程中,把“東亞病夫”轉喻為國民之身體,造就了刺激救國救民情緒的“東亞病夫”一詞。實事求是而言,當下“東亞病夫”一詞已經難以刺痛中國人的心靈。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舉辦體現了中國體育的發展壯大,彰顯了國家雄厚的綜合實力,治愈了國人的心理自卑,實現了擺脫“病夫”的長期夙愿,在集體心理上摘掉了“東亞病夫”的帽子,實現了從“東亞病夫”到體育大國的轉變[29]。在疫情背景下,美國主流媒體重提歷史上的“東方化危機敘事”,爭奪身體話語權,其背后的內隱邏輯暗含了一種事實:中國全民身體的健康、強壯與充滿活力將以各種轉喻、隱喻的形態顯現。
法國哲學家福柯指出,權力最隱蔽且強力的表征形態是知識話語,而最直接的手段和方式則是身體規訓。隨著蘇聯勞動衛國制對中國國民身體規訓的影響逐漸退潮,舉國體制的行政權力管理模式開始造就中國世界競技強國的地位,但全民健身的權利在學校、社區、家庭日常生活場域中逐漸趨于弱勢。新時代以來,國際、國內環境和國家角色發生了重大變化,國家開始作為治理者而非管理者在場于民眾的公共生活中,每個具體國民的幸福成為國家正義的重要法理依據。此時,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標準提高,身體健康意識開始覺醒,政府賦權意識開始增強,全民健身上升為國家戰略。至此,全民健身事業得到空前發展,國民的健康權成為各大媒體報道的“話語”與“知識”,人的審美觀念開始從“纖弱小巧”轉變為追求“馬甲線”的健身塑型,“大腹便便、油膩膩”被視作身體不健康的表征。知識話語發生的關鍵性扭轉直接改變了居民健身活動整體不足的現狀。
遺憾的是,競技體育與群眾體育的協調發展總是存在觀念上的分歧。以前,中國的強大需要展示的窗口,而競技體育是最直觀的方式之一。因此,長期以來,競技體育作為“體育”“國家”投射的“替身”受到廣泛關注。對群眾體育的管理、資金投入較少,使其總體處于自然生長狀態。現在,多數專家認為中國的強大不再需要金牌來證明,以人民為中心的體育時代的到來導致全民健身事業的角色突變。值得注意的是,全民健身被賦權為“國家戰略”,是在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 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中得以確認的。競技體育與群眾體育協調發展逐漸演變為體育產業與全民健身協調發展。自此,全民健身這一詞語的含義不僅涉及每個國民享有的權利和承擔的義務,而且成為國家層面上的政治話語與經濟話語。中國體育的知識話語已由單一的金牌主戰場,升級為全民健身、競技體育、體育產業融合發展的多維戰場。在后疫情時代,隨著人們對健康、健身的需求不斷增加,對競技運動文化不斷深入了解,競技體育、群眾體育、體育產業將體現“國家意志”與“民眾需求”的統一。
4.2 體育話語與考試權辯駁
或是源于對聚集性活動引發疫情傳染的擔憂,或是考慮學生的生命安全問題,許多省市開始取消體育中考或延遲體育中考的時間。2020年4月8日,廣東省教育廳發布《關于延期舉行2020年初中學業水平考試的通知》,初中學業水平考試體育與健康等科目統一考試一并推遲舉行,具體考試時間由各市教育行政部門根據本地實際情況確定。2020年4月9日,上海市教育委員會發布《關于2020年本市部分教育考試時間調整的通知》,體育考試框架及分值不變,仍由日常考核和統一測試兩部分組成,總分為30分:日常考核滿分15分,由學校按往年要求完成;統一測試部分2020年因疫情暫停,相應成績按滿分15分計入學生中考總分。2020年4月13日,廈門市教育局印發了《廈門市2020年高中階段學校招生工作方案的通知》,體育中考考試科目“項目一”的長跑與游泳項目被取消,取消項目以滿分計入總分。2020年4月16日,浙江省教育廳下發了《關于調整2020年相關教育考試招生工作安排的通知》,取消2020年中考體育測試,體育分不計入中考總分。
從政策執行角度看,取消、延遲體育中考更多的是貫徹國務院、教育部的文件要求。宜昌市教育局宣布:“取消初三年級體育與健康統一考試是根據教育部疫情期間暫停恢復學校體育單項賽事、綜合性運動會等大型體育活動和聚集性活動的要求。”[30]河南省教育廳體衛藝處原處長郭蔚蔚認為:“在疫情如此嚴重的情況下,取消中招體育考試的合理成分更多一些。行政部門首要考慮的是學生的安全。盡管我們一直在號召同學們居家進行鍛煉,但畢竟沒有強制性要求,許多學生難免存在懈怠狀況。體育中考對學生體能要求較高,測試中出現風險的概率較大,如果強行組織體育中考可能會給學校體育工作帶來負面影響。所以,特殊時期暫停體育中考是利大于弊的。”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馬凌教授認為:“體育中考現場考試內容涉及國家審定使用教材中的教學內容,其性質屬于實踐類、技能類運動項目。①應在學校課堂教學中學習掌握;②居家鍛煉受練習場地、器材的制約,無法進行中考項目的練習;③沒有教師的正確指導和及時糾正錯誤動作;④從放寒假到現在學生久居家中,活動量、運動量驟減,體能狀況堪憂,在這種情況下進行高強度的現場體育考試,風險極大。為確保學生生命安全,確保其健康成長,落實‘健康第一的指導思想,建議取消現場體育考試,中考體育成績以過程性考試成績為主,結合3年國家學生體質健康標準測試成績轉化成分數,計入升學考試成績。”
以上2位專家都從生命安全的角度,依據體育課程的實踐性特點,提出了疫情防控期間取消體育中考的合理性。近來浙江溫州、河南周口等地先后出現了學生猝死事件,引發了人們對于疫情防控期間學生參與體育鍛煉安全的顧慮,似乎也能佐證體育中考取消之合理性。但是,這種做法會不會適得其反?體育中考取消是否凸顯了體育學科的較弱話語權?這是否是體育可有可無觀念的反映?北京教育學院陳雁飛教授認為:“取消體育中考是不合適的。從體育中考的常規時間安排看,延期考試較為合理。我們可以利用延期的方式,督促學生進行身體鍛煉,做好身體機能恢復工作。如果直接取消,就會引發很多問題,讓大家覺得體育不受重視,引起較大的負面影響。”華東師范大學馬德浩副教授認為:“體育中考取消說明有關部門還是沒有把體育和其他主要科目放在平等位置,會給全社會公眾帶來‘體育不重要的消極認識,對那些經常參加鍛煉準備體育中考的初三學生而言也是不公平的。從組織形式看,相較于室內的文化課考試,室外體育中考的安全性相對較高。體育中考大多是市級層面組織的,不會產生太多的人群聚集。即使要避免人群聚集,也有很多可以選擇的舉措,如分批進行或調整項目,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而不是‘給滿分這種相對省事的‘一刀切。”馬凌教授也認為,有些地方直接“給滿分”的做法不值得提倡,安排體育中考必須既要考慮學生的身體健康,又要維護體育考試的公平性、權威性、嚴肅性。
從法律角度看,體育活動的開展受到《憲法》保護。蘇州大學趙毅教授認為:“學校體育作為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保障學生受教育權必不可少的內容。那么,中考取消體育科目考試是否構成對學生受體育教育權的侵害?這是有可能的。從比例原則的角度分析,為何取消體育卻不取消其他‘主科?是否可以通過計算平時成績或采用其他有利于防疫的手段開展體育考試,而不是簡單取消了事?這些都值得進一步探討和商榷。法學上比例原則的一大特點即相稱性,如果還有其他損害更小的手段保障學生的體育受教育權(包括考試權),那么‘一刀切地取消體育中考就是不妥當的。”
因疫情取消體育中考還引發了關于體育中考存在必要性的探討。華南師范大學譚華教授認為:“體育中考取消只是一次,影響不大,本來單靠考試就是體育教育教學的失敗。之所以產生體育中考,是因為1979—1982年學生體質健康檢測結果逐年下降,李晉裕司長等制定了體育中考的行政措施。國務院頒發的《學校體育工作條例》規定了體育課是學生畢業、升學考試科目,經過1992年的試點、1997年《初中畢業生升學體育考試工作實施方案》的強化,體育中考在2000年作為必考科目在全國推行。”至此,體育變為考試項目,成為體育教學的指揮棒。在一線教學中,體育教師基本按照體育中考項目教學,導致了中學體育教學變成了“應試教育”,飽受中學體育教師詬病。那么,體育作為一種考試應不應該存在?是否存在“以標治標”的問題?《解放日報》資深記者吳駟認為:“體育不應成為考試科目。我們能以健康的名義測試身體素質,但不能以是否具有成為科學家的潛力去測試智商,這在教育教學中是不被允許的,存在歧視,涉嫌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
從政策法規看,結合中國教育的實際,在體育重視程度有待提高、應試教育可能會“擠掉”體育課的狀況下,體育中考的合法地位還應得到應有的尊重。北京師范大學毛振明教授認為:“要正確看待體育中考這一現象,這是中國教育的重大創舉之一,是與中國體育教育現狀相適應的重要制度安排。1991年初中畢業生升學考試體育試點確定的時候,最大的困難是多數人不同意將體育成績作為升學的必要條件。體育中考之所以開展,就是‘以毒攻毒,把應試教育‘擠掉的體育課搶回來,借用應試的‘毒,把體育的地位‘考出來。通過考試的方式,讓初三學生堅持上體育課,讓初二學生重視體育課。如果有一天,應試教育成為過去,體育中考也就會退出歷史舞臺。”
目前,學校體育工作受到黨中央的高度重視,2020年4月2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十三次會議時指出:“深化體教融合促進青少年健康發展,要樹立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推動青少年文化學習和體育鍛煉協調發展,加強學校體育工作,完善青少年體育賽事體系,幫助學生在體育鍛煉中享受樂趣、增強體質、健全人格、鍛煉意志,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這就進一步明確了體育鍛煉與學校體育工作的重要性,形成了學校體育工作“四位一體”的目標,讓中國體育擁有了更多教育話語權。在此背景下,體育中考不是“考不考”的問題,也不是“為考而考”的問題,而是“怎么考”才能更科學、合理的問題。當然,體育中考只是一種手段,不能作為促進學生體質健康的唯一或主要方式。今后,應按照習近平總書記對學校體育工作的新指示,重新思考體育中考制度設計,改革體育考試內容設置、考試成績呈現方式,避免體育教學異化,發揮好體育中考對學生升學的重要導向作用。
4.3 體育話語與文化表意
在疫情期間的學術語境中觀察以上體育事件,可以發現體育、話語、權力、文化之間的連接關系。實際上,在疫情期間體育不是敘事的主線,人們關注身體健康,更多的是從衛生、營養、保養與適度身體活動等層面進行的,而對類似體育強國、健康中國等權力話語的理解尚不深入,體育或運動生活化的話語至今未能深入人心。在疫情中,當中國制度的優越性得到體現時,當人的身體面臨威脅而居家尚有余力時,體育話語就會從權力話語轉為社會的普遍話語,相應的居家健身熱潮就會興起,體育就會成為促進身體健康、增加免疫力的有力“武器”,人們對體育權力話語的理解就會更加深刻。此時,自上而下的國家身體話語與自下而上的民眾身體話語就會產生共鳴。因此,對疫情期間體育話語的闡釋,既要關注體育結構形態發生的變化,更要關注這些結構形態產生的文化語境。在疫情之后,文化語境發生調整,居家健身、體育與健康意識等話語是否依然能有如此強烈的敘事能力和規訓作用,民眾健身的熱情能否持續,能否轉化為大眾健身習慣,值得關注。
文化主流意識是體育話語闡釋的關鍵。中國人日常需求的實用主義造就了文化的功利性。受此影響,特殊時期、特殊空間束縛下的居家健身熱潮很難持續下去。毛振明教授談到:“中國健康意識的不足,體育不受重視,就因為‘重文輕武‘身心二元論的思想深深根植于中國文化之中,例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等論調都是這種思想的體現。從地域環境看,不同于草原文明逐水草而遷移的不穩定性、開放性,中國是典型的農耕文明,具有很大的穩定性、封閉性,身體文化向來得不到重視。在這樣的主流文化意識影響下,疫情防控期間出現的健身熱潮帶有很強的功利性。在‘非典疫情肆虐的時候,人們的健身需求旺盛。‘非典疫情過后,一切生活又回歸常態,健身人群好似憑空消失,健身熱潮煙消云散。”
“文化決定著話語主體的權威度和話語的權威性。文化不僅指導著社會成員對社會實踐問題的主要思維活動和表達方式,還規定著話語表達的價值取向和意義。”[31]如果文化的指向不發生變化,即使在不同的社會語境中,體育仍會體現出相同的功能,描繪出類似的敘事文本。與“非典”疫情相比,在此次疫情防控期間,人們對待體育的態度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人們健身的主動性變強,幾乎是線上與線下全部出動,國民的健康需求越來越大,居民自覺健身意識不斷提高,居民鍛煉的熱情在疫情結束后仍有保持的可能性。在疫情防控期間,習近平總書記又提及了多次強調的“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將體育上升到移風易俗、健康中國形象塑造的高度,用權力話語強化了體育的地位。因此,疫情的發生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了體育的話語權,為全民體育文化的形成留下寶貴的精神遺產,促使中國體育朝著有利方向發展。由此可見,體育話語也是社會思想文化與意識形態的體現。在體育敘事的過程中,不同敘事主體折射出的體育話語權力,體現了國家與民眾觀念的變化[32]。因此,疫情防控期間的體育敘事促進了人們對體育價值的認識、體育行為習慣的養成、健康生活方式的形成。在疫情結束后,這些體育話語的表達與交流應繼續以創新的方式滲透給民眾,讓體育成為素養、身份的標志。
5 結束語
歷史上發生的重大疫情都會對國家政治結構、社會認知、道德認識和民眾感知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在疫情防控期間,體育空間被互聯網重新跨區域、跨時間地整合起來,體育產業結構、體育賽事組織、體育教育形態、體育話語敘事與群體意識等在特殊空間和節點中交疊、重構。因疫情隔離造成的“空間彎曲”產生了新的體育空間敘事、體育空間治理需求和路徑。在此敘事過程中,中國強大的制度優勢和體育文化自信得以體現。在政府的主導、扶持下,發揮政府與市場的雙重優勢,有效應對疫情對體育產業的沖擊,體育賽事重置、奧運備戰等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在此敘事過程中,“運動、健身不再是生活的調味品,而是人們必需的營養大餐”的觀點得到認同。疫情引發的強烈健康危機,讓國民有機會補上了健康教育這一課,提升了全民體育健身意識和對身體教育的重視程度。在此敘事過程中,體育話語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不同認知得以凸顯,厘清了中國體育存在的一些問題及今后的發展方向。疫情是暫時的,而體育的發展是永恒的,應利用疫情之機深化中國體育治理改革,早日實現體育強國的發展目標。
致謝 借此片紙,微軀感一言,于訪談中得大家之教,茅塞頓開,不勝感激!感謝陳佩杰、楊國慶、謝瓊桓、孫麒麟、任海、譚華、季瀏、鐘秉樞、王凱珍、崔樂泉、毛振明、張林、程志理、易劍東、劉波、李海、程林林、劉兵、湯衛東、陳雁飛、馬凌、于素梅、吳駟、郭蔚蔚、陳元欣、趙毅、趙富學、馬德浩、尹志華、張鵬等專家接受了訪談。感謝楊國慶、王凱珍、季瀏、易劍東4位先生為本文撰寫、修改提供的幫助。同時,本文引用了盧元鎮先生有關東京奧運會延期備戰的觀點,在此一并表示誠摯感謝。
作者貢獻聲明:
孫 科:提出論文選題,設計論文框架,撰寫論文,訪談專家;郇昌店:撰寫、修改論文,訪談專家;任慧濤:撰寫、修改論文;閆士展:撰寫、修改論文,訪談專家;紀成龍:撰寫、修改論文;張 震:撰寫、修改論文;王永順:撰寫、修改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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