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詞“到頭來”的用法與來源

內容摘要：“到頭來”是現代漢語“頭”類副詞中的一個副詞。“到頭來”一般位于句首和句中，前項多搭配轉折標記，后項多搭配轉折關系詞語、并列關系詞語、“只”和“還”等等。“到頭來”常與負面消極成分搭配，常出現在表示預期偏離的語境中。這一用法最早出現在元明清時期。

關鍵詞：副詞 到頭來 預期

《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對“到頭來”解釋如下：副詞。到末了;結果（多用于壞的方面）。現代漢語“頭”類副詞有很多，如“從頭”“回頭”“一頭”“到頭來”等等，但目前對“到頭來”的研究還不及對其他“頭”類副詞的研究那般深入。在此，我們試圖找出副詞“到頭來”的用法特點與來源演變，以期有個更加清晰的認識。

1.句法位置

副詞“到頭來”一般不單獨使用，也不位于句尾，而是位于句首和句中。位于句首時，“到頭來”的后面可用逗號隔開，表示停頓，也可不隔開不停頓。例如：

（1）到頭來，渠也挖不成，錢也到不了手。（《分界線》）

（2）到頭來只會聰明反被聰明誤，作繭自縛。（《人民日報》）

位于句中時，“到頭來”前后可用逗號隔開，也可不隔開。例如：

（3）商業企業的總體效益必然下降，上交國家的增值稅必然減少，到頭來，需要照顧好的各方利益恐怕很難照顧過來。（《1994年報刊精選》）

（4）賈寶玉在大觀園里還沒有玩夠，我們到頭來都要搬出大觀園，可他在大觀園里玩兒的時間比我們長得多呢！（《人之窩》）

2.搭配傾向

《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解釋“到頭來”多用于壞的方面。邵敬敏（2016）指出“要提升副詞釋義的精準度，必須借助于大型語料庫的語料，并進行窮盡性的考察，尤其要高度關注副詞的高頻組合。”因此我們借助CCL語料庫進行統計分析，關注副詞“到頭來”的搭配傾向。

2.1前項搭配

副詞一般出現在主語之后謂語之前。例如：

（5）法院工作人員在當事人面前說：“你找律師干什么？律師到頭來還是要找我們？”（《1994年報刊精選》）

（6）長期以來感到身體不適、健康欠佳的人到頭來只好聽從醫生的吩咐。（《讀者》）

但根據我們的觀察，在語料當中，副詞“到頭來”的前面往往沒有直接出現主語，而是搭配了其他的成分。“到頭來”在前項經常搭配轉折標記。例如：

（7）企業沒有支付能力，一下子拿不出錢來，只好分階段償還，但到頭來沒一家不賴賬的。（《1994年報刊精選》）

（8）比如《精武門》里的陳真，無法用法律來解決他的仇怨，以暴易暴;但是到頭來，他不是還死于子彈之下嗎？（《李小龍的功夫人生》）

（9）縱然你費盡畢生心力，使盡計謀，追逐求取，可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佛法修正心要》）

（10）按理講這日子該過得很寬裕了。然而到頭來，魯迅還得四處向朋友借貸。（《讀者》）

（11）雖然到頭來他只輸了兩分，但比賽的勝負就此確定。（《人民日報》）

例（7—11）是常見的有標記轉折，轉折標記“但”“但是”“可”“可是”“然而”“雖然”等等可以分為連詞和副詞兩類，這些轉折標記常出現在“到頭來”的前方。

另外，“到頭來”本身就有“結果”的含義，但我們發現在實際使用中，人們還會把“結果”和“到頭來”放在一起使用。例如：

（12）結果到頭來，苗種錢照要，稅費照收，價格下跌不保，服務不管，嚴重地挫傷了農民的積極性。（《人民日報》）

（13）怪只怪女人當時沒有覺醒，只一味心思要救出夫君，結果到頭來夫君被害自己又重落雙料春爺的手心。（《作家文摘》）

（14）托門子、找關系，開具假婚檢證明，結果到頭來既害他人又害自己。（《新華社》）

2.2后項搭配

“到頭來”的后項搭配中也常出現表示轉折的詞語。例如：

（15）有很多人搞了幾十年航運，到頭來卻落得個傾家蕩產。（《蔣式家族傳》）

（16）你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人才，到頭來卻一個個“飛”走了。（《人民日報》）

“到頭來”的后面常與“只”搭配，“只”表示僅限某個范圍，“只”可組詞如“只會”“只能”“只好”“只有”等等。例如：

（17）反觀北京電視藝術中心，到頭來只落個賠錢賺吆喝。（《人民日報》）

（18）那種強調發展經濟面放松管理的理想，到頭來只會阻礙經濟的發展。（《1994年報刊精選》）

（19）“年輕”這個優勢被白白喪失，到頭來只能是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人民日報》）

（20）一陣橫沖直撞，落了個傷心自嘆;到頭來只好完蛋。（《讀者》）

“到頭來”常接表示現象延續的詞語，如“還”“仍”“仍然”等等。例如：

（21）大多數職工因多年與專用設備打交道，缺乏市場需要的勞動技能，到頭來還得依靠企業和單位。（《人民日報》）

（22）即使把俺救出去，又怎么辦？能躲到什么地方？到頭來還不是抓住，又關在這間囚室里？（《努爾哈赤》）

（23）像小猴子那樣，掰到這個包谷又丟了那個包谷，到頭來仍是兩手空空。（《人民日報》）

另外，“到頭來”也多接復句關系詞語，如“不但……還”“不僅……也”“不是……就是”等等。例如：

（24）到頭來不但無助于沖突的解決，還會使其復雜化。（《人民日報》）

（25）最終是會露餡的，到頭來不僅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市場報》）

（26）走在尋求本體之路上的哲學家，到頭來不是陷入懷疑主義，就是倒向神秘主義。（《讀書》）

例（24）和例（25）中“到頭來”接的是遞進式復句，例（26）“到頭來”接的是對照式復句。它們都是并列式復句。

3.語用特點

“到頭來”經常用在表示消極負面的語境當中。例如：

（27）李建成、李元吉二人，無智、無謀、又無人，硬是要和李世民較量，到頭來落得家敗人亡，這豈不是自找的么？（《努爾哈赤》）

（28）如果只是一味想增產，不考慮糧食多了的出路，到頭來，就可能事與愿違，說不定還會鬧“豐災”。（《人民日報》）

（29）即使你反感，到頭來你還是記住了她或他的名字。（《1994年報刊精選》）

例（27）的“家敗人亡”和例（28）的“事與愿違”“鬧‘豐災”都是消極的負面的不好的事情。例（29）中“你還是記住了她或他的名字”本身雖然不是壞事情，但聯系前文“即使你反感”，可知“你還是記住了她或他的名字”是說話者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到頭來”指“到末了;結果”，這表示這里的“頭”表達的是末端或終點的概念。藍純（1999）認為漢語中有這樣一種傾向，即“上”通常與好的事物相連，“下”通常與不好的事物相連。“到頭來”也存在著潛在的負面傾向。

“到頭來”消極意義的形成與“預期”相關。單威（2017）認為“預期”是一個主觀性概念，是指言談事件中交際主體或第三方，對特定語境中相關的人、事物或事態發展趨勢、結果的一種預料、設想或社會規約性認識。當實際情況與心理預期不服，人們就在反預期信息的前面用“到頭來”表示提示。例如：

（30）誰知到頭來游客沒有預想的那么多。（《人民日報》）

（31）尹白哎呀一聲，沒想到到頭來姐妹們又各散東西。（《七姐妹》）

（32）到頭來竟是這個女人。（《作家文摘》）

例（30）和例（31）的“誰知”和“沒想到”明示了說話者的反預期心理。例（32）“到頭來”接的是意外類評注副詞“竟”，也標示了事實與說話者的預期不符。“到頭來”后接的成分往往偏離了人們的預期，預期的偏離本質上與“否定”相關，暗示現有的結果與某種認知不相符，有一種比較的過程。

4.演變發展

劉紅妮（2019）認為副詞“到頭來”是雙音副詞“到頭”和句中語氣詞“來”進一步詞匯化的結果。

我們先看“頭”，“頭”本指人身最上部或動物最前部長著口、鼻、眼等器官的部位，后來引申為物體的頂端或末梢，又引申為事情的起點或終點。從物體的頂端或末梢到事情的起點或終點，這是從空間到時間的轉變，是隱喻的作用。

“到，至也”。動詞“到”的本義是到達于某一地點，后來引申為達于某一時間。“到”和“頭”的最早連用是在唐朝。在連用之初，“頭”就表示時間概念。例如：

（33）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

（34）死未到頭何處覺，病來侵體恐誰爭。（《敦煌變文》）

“到頭”和“來”的初次連用也出現在唐朝，例如：

（35）君到頭來憶我時，金簡為吾鐫一字。（《贈金鵝山人沈師魯》）

（36）正報到頭來，徒費將錢卜。（《夫婦相對坐》）

元明清時期，副詞“到頭來”大量使用，與負面意義的搭配較多。例如：

（37）可憐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于趙監生之手。（《醒世恒言》）

（38）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紅樓夢》）

在現代漢語中，“到頭”一般用作動詞，“到頭來”用作副詞。“到頭來”從詞義本身來看，并沒有負面意義的表現，其負面傾向是言語使用者在長期使用當中逐步形成的。在使用時，“到頭來”經常與表示負面傾向的語義成分共現，“到頭來”就帶有一定的消極負面傾向，并在不斷的使用當中固定下來。

5.總結

本文研究了現代漢語“頭”類副詞中的“到頭來”。從句法位置上看，“到頭來”一般位于句首和句中。從搭配傾向上看，“到頭來”前項多搭配轉折標記，后項多搭配轉折關系詞語、并列關系詞語、“只”和“還”等等。從語用特點上看，“到頭來”的使用有較為明顯的消極意義負面傾向，可以提示反預期的信息。

參考文獻

[1]邵敬敏.副詞釋義的精準度及其方法論探討——以描摹情狀副詞群“X然”為例[J].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01）.

[2]劉紅妮.“雙音副詞+句中語氣詞”進一步詞匯化的再演變[J].語言科學，2019，18（04）.

[3]藍純.從認知角度看漢語的空間隱喻[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9（04）.

[4]單威.現代漢語偏離預期表達式研究[D].吉林大學，2017.

（作者介紹：李晨，華中師范大學語言與語言教育研究中心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