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監(jiān)禁的女性心靈

褚一諾

內(nèi)容摘要：本論文旨在通過兩位女大學生日記對五四以來的主導話語“實現(xiàn)了女性自由”提出質(zhì)疑，通過權力-話語-主體三個維度探討女性的心靈是如何被建構的，是如何暴露在知識分子和權力機構的目光之下的，我認為五四以來女性仍舊處在被監(jiān)禁的狀態(tài)，只不過從肉體的附屬和規(guī)訓轉移到精神和心靈上。而心靈，根據(jù)人類學家Sulamith Potter的論述來說，是情緒文化的建構，并不是本質(zhì)性的存在，但它是一切社會關系和社會行為的合法基礎，是我們認識情緒時最基本的前提假設質(zhì)疑，她提醒我們心靈感覺的問題，痛苦或者糾結，現(xiàn)在看來如此的熟悉與自然，但實際上卻并非是理所應當?shù)摹Ｋ囊娊膺€促進了對文化語境的定義，必須將對人感情的理解還原為當時的社會建構背景下。本文所使用的史料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一位女大學生的日記，其最大的價值在于平凡與真實。借由她們的記錄，我們可以走近民國時期一部分女性的心靈，感知她們，理解她們的心靈如何被塑造，從而理解那時候女性的社會真實處境。

關鍵詞：心靈的塑造 監(jiān)禁 規(guī)訓 女性

蔡文星，一個生活于民國時期的女大學生，在其日記中頻頻記敘下她的悲傷“我對自己動輒悲泣的行動，非常討厭，要努力革除”，然而僅僅兩天之后，她又寫道“病中寂寞，又會想念起他來，我覺得他太忍心，不給我信，使我難過，就凄凄涼涼地哭了。”她的日記里類似矛盾，自我戒絕和糾結痛苦的心態(tài)俯拾皆是。

評述蔡的日記之前，我想先談下時代背景，五四時期以來的主導話語是“自由，民主，科學”，這構造了封建落后-進步民主的二元對立模式，一切不好的都是封建束縛，這種思維模式控制了人們對世界的認知，女性更是借由封建枷鎖的碎裂而走出來。但民國時期女性的真實情景和感情狀態(tài)是如何的呢？她們真如主導話語所說那樣自由了嗎？或許，可以通過對蔡文星的日記走入年輕女性的心靈世界，由表及里地觀察，其一，她們的心靈狀態(tài)是如何的？她們關心和苦惱的問題是什么？有一種確定的模式可以來理解和掌握嗎？第二，是什么形成了這種心靈的狀態(tài)？背后的運作機制是什么？

一.責任與家庭

蔡文星在1931年的7月17日寫道“我現(xiàn)在的求知欲真切，并不為名為利，只覺得興趣在這面。我恨不得將自己的錢都買書，可事實不允許，因為我對小弟的費用不能不負點責任。”蔡此時已因為家中無錢支付學費被迫從東南大學退學，卻還要承擔小弟的費用，她病情危急卻還一直問朋友，小弟弟的學費寄去了嗎？而她和家里人關系感情并不親近“小弟到我抽屜來拿錢，將它落在地下。我情不自禁地怒罵起來”“弟喜歡和姐及蓮，不來找我，一則因為我不讓他纏，二則我也不受人喜歡。”①

9月19日因為病重在家“家里的人對我發(fā)脾氣的發(fā)脾氣，裝臉的裝臉，挖苦的挖苦，使我沒有快樂的時候。近來我常常心里鎖住。”

蔡1906年出生于浙江鄉(xiāng)村，家境貧困，作為第四個女孩再次打破了父母渴望要男孩的幻想。母親和外婆多次想將她送人未遂，蔡從小被看作賠錢貨，直到中學讀了安徒生童話里丑小鴨變成白天鵝的故事，開始下決心要成為白天鵝，為了獲得父母認可，她努力學習讀書，照顧家里和弟弟。家庭互動關系很大程度影響了一個人的社會交往模式，從小家庭對她的話語灌輸使得她養(yǎng)成了一種負罪-責任的感知模式，她將錯誤都歸結為自身，對他人的歉疚和對責任的重視幾乎貫穿了她一生的痛苦情緒。

當時社會要求每個公民都承擔社會責任，卻無視給他們創(chuàng)造承擔責任的良好環(huán)境。蔡在重病之中這樣說“疾病逼迫我離開這個世界，我雖對這個世界還未盡完我的使命，也不能說是我故意逃避責任了。而且離開了這世界之后，我的身子就可以和影子一樣自由，不必再受束縛。于我自己，這是值得慶祝的！”

戀愛關系中，面對她愛人的求婚，她雖然心動，卻反復戒絕自己的感情“依賴心又在我心中萌動起來。可我明白不可存此念頭……老宋幾次求婚于我，我認為自己病弱的身體，絕組織不成幸福的家庭，我不愿他為我不幸福。”②女性的束縛已經(jīng)從外部制度的規(guī)訓轉入心靈的監(jiān)禁，實質(zhì)是社會規(guī)范借由各種機構，話語滲透侵入塑造了女性的心靈，并且完成了內(nèi)化，借由自我監(jiān)視來控制其行為。

現(xiàn)代權力發(fā)明了心靈這一工具，權力經(jīng)由心靈，通過話語的途徑實行對個人行為的監(jiān)控。蔡的日記就是一種內(nèi)心不斷彌合幻象的記錄過程，強迫自己相信遵循社會規(guī)范是正確的。下文論述之。

二.彌補幻象

貫穿于其日記的另外一條感情線就是糾結和猶豫不決，是什么造成了這種猶豫不決的心靈？其猶豫不決的運作機制是什么？

她在日記里多次命令自己要控制感情，這種戒絕是基于當時的知識話語，即提倡人格和身體的健全。“我明知他是一句笑話，可是淚珠又不禁奪眶而出，我深愧自己的缺少自制力。”

而1931年7月26的日記通篇都是對于報刊上一篇體操訓練報刊的贊同，可見知識話語的滲透力量之強大，塑造了女性個體身體各方面自我認知和實踐，使得其實踐遵循社會規(guī)范。

蔡文星努力學習，方式是不斷給自己下命令，設戒條去遵循，而現(xiàn)實情況往往不能如愿，她的心靈陷于一直不斷責備自己的糾結和痛苦之中“我希望努力前進，虔誠追求光明……自以為有很多習慣很配學醫(yī)：慈愛堅忍，刻苦，犧牲……”③她一口氣記下來十四條戒律“沒有紀律的生活，對身體是很不好的”。學校的規(guī)管已經(jīng)藉由日常生活實踐和知識分子的話語滲入了她的心靈。她認為醫(yī)學機制的規(guī)定可以幫助自己實現(xiàn)成為醫(yī)生的愿望，她相信，經(jīng)由心靈的控制可以達成目標，但現(xiàn)實情況卻超出她的控制力。她最后因為貧困輟學而沒能實現(xiàn)，最終只能去教書謀生，她在日記里這樣辯護自己的失敗，是由于自己渴望醫(yī)生的名譽地位，其實教書也是在為社會做貢獻，一樣偉大，值得肯定。那么這種前后糾結是如何造成的呢？實質(zhì)是什么呢？

民國時期，精英知識分子借由話語制造幻象，整合出一套統(tǒng)合的社會形態(tài)，讓人們相信自己只要按照它說得做就有可能實現(xiàn)這種理想，事實是這種理想經(jīng)由一層層的制度規(guī)范（看資格，不看學問）淘汰出很多人，而擁有權力的政府官員，擁有話語的知識分子們通過資格（社會制度來賦予此種資格）早就很輕松地把控這些權力，但他們卻隱匿了這種灰暗的事實而通過報刊宣傳“自由民主公平”的光明景象，關于教書，蔡文星卻寫出兩篇不同的文章，一個是彌漫于日記的困苦“做教書匠真苦死我也。帶笨重的書籍出門，多么不方便。又要這樣課兼到那樣課，臨時預備起來多少麻煩”，一個是發(fā)表報刊的文章“在精神方面，我感到無限的快樂……因此敬勸真心想使社會改進的人，應該犧牲自己物質(zhì)的享樂，到鄉(xiāng)間服務去。”

因此，這些被淘汰的人相信是自己做的不好而不是社會的錯誤，但是在內(nèi)心的情感上難以接受此種境遇，所以陷入了自我反省，這種糾結的實質(zhì)是自我彌合，彌合這種幻象-現(xiàn)實。

實際上，蔡的猶豫不決是權威話語的承諾和現(xiàn)實實踐的殘酷不一致所造成，她無從怪罪話語，只能不停反思戒絕自我，努力實現(xiàn)彌補其一致性，她最終死于這種彌合。

其猶豫不決的完成機制則是基于一種控制和支配原則，“我應當設法支配工作的時間”“我希望比姐弟經(jīng)濟，非但金錢，時間的經(jīng)濟也在內(nèi)（一）勿被能戕害身體的煩惱占據(jù)我的光陰。（二）勿雜食，以致費消化生胃病。（三）厲行冷水浴，勿使傷風分我讀書的專心……”④這種支配和控制方式是監(jiān)禁心靈的具體方式。

三.結論

我認為她們并沒有實現(xiàn)自由，仍舊生活在父權體制的陰影，她們要承擔社會責任，要努力戒絕自己的情感，可社會對女子的限制并沒有減少，雖然鼓勵她們走出去，設立女子學校，但女大學生在婚姻，職業(yè)和出路十分受限，過去女子有家庭的庇護，民國時期家庭被看作封建的產(chǎn)物而不重要，女子們成為了單薄的個體獨自承受社會的嚴峻，蔡文星在日記里常常為生計發(fā)愁“我的資格被限制。一學期要愁飯碗一次，真苦死我也。”她因為輟學只能靠代課教書“心里總說不出的苦，有病在身不得不看醫(yī)生，又沒有錢，覺得總不好意思……想到金錢，不免心煩。”社會鼓勵女子自由，卻并沒有給她們創(chuàng)造合適的條件，反之，給她們增加了所謂新女性應該有的東西如經(jīng)濟責任和感情克制，相比于過去，她們的心靈承受了更大的監(jiān)禁和苦痛，我們應該對自由和解放的實質(zhì)有所認識，不同于封建家庭制度，民國時期借由心靈實現(xiàn)了對女性的另一種監(jiān)禁。

參考文獻

[1][法]福柯.性史.[M].佘碧平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2]蔡文星.兩個民國女大學生的日記.[M]北京，華文出版社，2012.

注 釋

①蔡文星.兩個民國女大學生的日記.北京，華文出版社，2012：28.

②蔡文星.兩個民國女大學生的日記.北京，華文出版社，2012：42.

③蔡文星.兩個民國女大學生的日記.北京，華文出版社，2012：21.

④蔡文星.兩個民國女大學生的日記.北京，華文出版社，2012：26.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