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硬漢：下井就干，舉杯就干

鄒曉蕾

他們心有精誠，手有精藝。他們技高膽大，巧奪天工。

他們守護經典，攻堅創新。他們練技修心，兼濟天下。

他們來自不同行業，用極致追求，書寫新時代匠人精神。

他們是——新時代大國工匠。

鐵法能源公司曉南礦井下，空氣中彌漫著由高壓氣和水汽組成的濃濃霧氣，穿過霧氣彌漫的巷道，是一扇沉重的鐵門——礦井風門（為調節風流而設）。過了兩道風門，乘著“猴車”（全稱為礦山索道）向下深入，終于見到了李威的身影，他正和礦友配合著套支架。

手中的大錘擊打在牙口上，產生強烈震動，頭頂的煤塊不時落下，砸在安全帽上。到了采煤工作面，礦燈在窄小的空間里忽明忽暗，煤粉飄散在空氣里，隨著風流粘在礦工的臉上，辨不出模樣。

“人間地獄。”這是1991年，李威在老礦工的帶領下，第一次下到礦井深處時，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巨大的心理落差，讓這個來自鐵嶺縣遼河邊一個小村子的20歲小伙子悲從心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混著汗水，流進了衣領。那是一股透心的冰涼，李威至今記憶猶新。

“井下工作好比身上系了顆定時炸彈，稍不慎就可能送命，所以，你將要從事的保安區安全儀器監測工作尤為重要，從今天起，你就是這里的安全守護者，肩上的責任很重，也很神圣！”看出李威的沮喪，身旁的礦工為他鼓勁。

這番話對李威起到些作用，畢竟安全事關生命，責任重大，他開始讓自己去接納眼前和未來的一切。但真正讓他留下來的，是農村老家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還有正在讀書的弟弟妹妹，全家人指望著他每月150元的收入。

“為了供我念職專，家里砸鍋賣鐵，現在總算畢業了，我必須扛起養家的擔子。”對李威而言，眼前的一切，是道只有一個答案的必選題。

上崗第一天，李威就被眼前五花八門的工具、設備和儀器折騰得暈頭轉向。面對龐雜的工作范疇——監測監控系統、人員位置監測系統、火情監測系統、瓦斯抽放系統……他連名字都叫不上，更別說使用，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那時，礦里還沒有師傅帶徒弟一說，李威便主動找技術好、有經驗的老師傅套近乎，像牛皮糖一樣黏在他們身后。偶爾碰到些簡單、易操作的活兒，還搶著上手幫忙。下工回到宿舍，他查閱相關的專業書籍，總結記錄每一臺設備的特點、操作原理以及在井下工作時遇到的問題、解決方案。有時，寢室的工友出去打牌或喝酒回來，看見他還在挑燈夜讀，便嘲諷他：“你這是要去參加高考嗎？”

一天，井下一個工作面通訊突然中斷，當班的老師傅又因其他工作不在現場。隊長聞訊趕到時，看見李威正蜷縮在一個不足一米高的工作面里查找故障，便隨口問他：“你能把故障處理好嗎？”“能！”李威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兩個多小時后，當李威順利排除故障從作業面里爬出來時，被煤灰蓋住的臉，已看不清本來面目，隊長拍拍他的頭，向他伸出大拇指。結果，李威入職的第一個月，就拿到了全獎，而與他一同下井的學徒工，只能拿半獎。

“主要是太急于證明自己了，其實說完‘能，我自己都心虛。不過現在回過頭一看，人這輩子機會就那么幾個，抓住了就抓住了，錯過了也就錯過了。”從那以后，李威不僅得到了隊里的認可，也收獲了自信，工作起來干勁十足。

2009年，李威迎來了事業的轉折點，被提拔為曉南礦保安區監測班班長。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下井的次數也變得更多。不知從何時起，他已不記得最初下井時人間地獄般的感覺，反而把井下一臺臺冰冷的機器，當成了朋友，把一根根錯綜復雜的電線，當成了有默契的知己。

“師傅重情重義，教我們技術，從沒有一點兒保留。”徒弟周曉光如此評價李威。在李威的眾多徒弟中，周曉光是讓他最不省心的一個，也是最有出息的一個。

2017年9月，李威帶著周曉光去山西大同參加“同煤杯”第七屆全國煤炭行業職業技能競賽安全儀器監測工比賽。經過3天的較量，26歲的周曉光，在來自全國48家煤炭企業的352名頂尖高手中脫穎而出，獲得了全國第八名，成為遼寧省唯一進入前10名的選手。

成績公布后，大家紛紛道賀，周曉光心里卻是喜憂參半，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想到自己的成績竟超過了獲得第十二名的師傅李威。師傅敗給了徒弟，一時間輿論嘩然，可周曉光心里清楚，要是沒有參賽前他的那些叛逆，要是師傅沒有將自己最順手的工具給了他用，師傅成績會是另一種樣子。

返程的火車上，坐在窗邊的周曉光偷偷看了看因連日疲憊而熟睡的師傅，再轉過頭望向窗外，淚水頓時涌上眼眶，思緒回到了參賽前的那幾天。

“你為什么擅自離崗？你知不知道，南翼西區發生了故障，要不是我及時趕到，后果不堪設想！”調度指揮中心里，李威怒目訓斥著周曉光，此時的周曉光，心里仍在為前日跟師傅請假升井未許的事耿耿于懷，帶著怨氣回頂道：“我正點下班走的，跟我有什么關系？不行我就不干了。”

上級領導得知后，找到李威，要給周曉光處分，并撤銷他參加全國大賽的資格。李威急了：“曉光年齡小，不懂事，誰年輕時沒犯過錯啊？我是他師傅，要罰就罰我吧，實在不行，我不去參賽了，讓他去。”

負氣跑回井下的周曉光，從同事口中才得知隊里要派他參加全國大賽的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師傅壓根就沒告訴我，他打心里就不想讓我去！”

心緒難平的周曉光下夜班回到宿舍，一開門，便看見桌子上有一封信，是師傅李威寫給他的：“曉光，這幾天夜班活兒緊，我下井頂幾天，可能就不能和你一起去參賽了，你要照顧好自己。你師娘特意煮了你最愛吃的茶葉蛋，叫你帶著路上吃。桌上是我這些年用得最順手的工具，都給你準備好了，有它們跟你上戰場，師傅就放心了。可能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不怪你，誰讓你是我最疼愛的徒弟呢！你年輕，人生的路還很長，要沉下心來，未來監測班的重擔還等著你來扛。”

攥著字里行間飽含師傅深重情義的信紙，看著桌上那一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師傅平日里最寶貝、最常用的工具，周曉光腦海里浮現出2011年，他剛參加工作時，師傅手把手教他技術，一邊耐心指導，一邊用毛巾為他擦汗的一幕幕畫面，再也忍不住了，頓時泣不成聲。

這件事后，周曉光像變了一個人，退去了身上的棱角，腳踏實地地跟著李威刻苦學習。現在，他與李威一起成了“礦井通風大師工作室”的成員，師徒倆攜手積極參加保安區的各種技改項目，成就了曉南煤礦師徒分工協作的一段佳話。

“這些年我最佩服師傅的，除了技術過硬，就是他的豪爽性格。”周曉光說，李威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下井就是干，舉杯就是干。”言語之間，處處透著礦山鐵骨漢子的瀟灑與豪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