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31日,位于印度孟買的馬爾瓦尼貧民窟出現了一例新冠病毒死亡案例,患者為一名63歲的男子。4月1日,孟買的塔拉維貧民窟一亞洲最大貧民窟之一,出現了第二例貧民窟死亡病例。令人驚異的是,該名患者在死亡幾個小時前才剛得知陽性的檢測結果,并且先前并沒有旅行史……
貧民窟是印度城市人口最稠密、公共衛生條件最差、政令與流行病學調查最難落實的地方,由于印度城市緊密結合在一起,一旦爆發后果將不堪設想。在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之際,看似歲月靜好了兩個多月的印度,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
上升趨勢加快
3月24日,印度總理莫迪宣布,在接下來的三周內實施全國范圍內的封閉措施,以遏制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在措施生效期間,印度人民將在家遠程辦公,所有商店、工廠、辦公樓和宗教場所全部關閉,公交、地鐵和城際大巴等公共交通也暫停運行,僅提供醫療、通訊和食品等必要的生活服務。
宣布這項措施的時候,印度的確診案例是536例,死亡10例。雖然這個數字也不小,但與其他大國動輒上萬的感染病例數相比,尤其是考慮到印度的人口基數,這次措施的宣布反倒像是一股清流。
相較于差不多同一時期的意大利,印度的確診病例只是其九牛一毛,當然前提是這個數字足夠準確。對于這種“病毒似乎繞過印度”的現象,有印度醫學協會的專家分析稱,印度天然具有對新冠病毒的防御能力:一方面是因為就目前的疫情狀況而言,病毒偏愛氣候涼爽的地區,很難在印度這種又濕又熱的地域生存,像埃博拉、黃熱病、SAILS等對印度的影響就不值一提。
還有一個流行的說法是,印度大多數人民的生存環境本就充滿各種病毒和細菌,民眾習以為常,因此對新病毒的抵御能力也很強。
這兩種“印度特殊論”總讓人覺得是在自黑,但在病毒面前,自黑也可以成為自吹。至少可以讓很多民眾保持樂觀,但反轉很快就來了。
進入4月的前4天,印度確診病例幾乎翻了一番,4月3日至4日,新增病例和死亡病例均創下疫情爆發以來單日最高增幅。截止4日,印度累計確診已經超過3000例,而實際數字顯然更高。
印度疫情爆發過程中,值得注意的有兩點。一是許多新的確診病例與首都新德里東南部尼扎穆丁地區的一次宗教聚會有關。這次聚會舉行于3月13日至15日,截至4月4日有647個病例與這次聚會直接相關,超過10人死亡,而據估計,聚會總參與人數可能超過3000人。并且,此后幾天又有近2000人在該地區停留而后四散各地。這件事的后續已經成為印度疫情的防控難點,在一些印度媒體看來,這種聚集性感染影響惡劣,已經“抵消”了21天全國封閉令所帶來的“好處”。
第二則是貧民窟出現確診以及死亡案例給疫情防控增添了難度。有印度官員曾表示,雖然美國儼然成為疫情的新“震中”,但從某種意義來說,人類本次對抗新冠病毒能否取得決定性勝利,其實將很大程度取決于印度控制該病毒的能力。然而從目前來看,由于面臨的挑戰太多,人們對印度還是不能像前兩個月那樣樂觀。
資源與人口矛盾
從救治最需要的醫療資源來看,印度并不充裕。該國對于公共衛生的投入僅占到GDP的1.3%,是世界上最低的國家之一。
有限的投入意味著醫療設施的缺乏。體現在疫情診斷上,便是截止4月1日時,印度全國僅有51個政府認可的測試中心,完成的測試還不到5萬例,檢測率實在太低了——這也被認為是印度確診數字低的原因,所謂不查就是沒有。醫護人員的裝備也很差,在大城市加爾各答就有醫生穿上塑料雨衣當作防護設備檢查患者,德里的醫生有些則是戴上了摩托車頭盔。
面對這種情況,西方有聲音認為,印度的衛生保健系統能力不足,并不能像中國或意大利那樣收治數量巨大的病人,一如它無力應對肺結核的流行一般。這里的流行病背景知識是,30年前印度和中國的肺結核病例數量相差無幾,但今天,中國已經將肺結核發病率降低到每10萬中出現60例,而同期印度發病率高達27%,在世界范圍也是最高的數字之一。再考慮到印度13.7億的總人口數和驚人的450人/每平方公里的人口密度,印度醫療系統崩潰的畫面似乎并不遙遠。
此外,印度人口的貧富差距也讓疫情控制雪上加霜。2018年《世界不平均報告》顯示,印度的貧富差距僅次于中東地區,在全球貧富差距排名中高居第二,占該國人口總數20%以上的赤貧人口生活在衛生條件惡劣的環境中。
在爆出死亡案例的印度最大貧民窟,基本生存設施都不足,卻容納了將近一百萬人,而醫療資源顯然不會優先傾向這些人。不僅如此,最近印度的封鎖令對大多數窮人也是突然的重擊。禁令下達后,印度境內非正規部門的數百萬流動工人想要離開打工所在的城市返回村莊,但此時公共交通停運、國界關閉,同時在應急措施缺乏的情況下,食品和必需品的供應鏈運轉幾近停滯。
在無法獲得食物也沒法坐車回家的情況下,大量印度城市貧民走上街頭,企圖隨著人體的“洪流”步行回到遙遠的村莊,而在此期間也出現了一些悲劇:已經有20多名外來務工人員在遠途跋涉中喪生。
醫療資源有限、貧富差距巨大意味著印度防疫前路必然艱難,但莫迪政府也在盡力應對。
目前印度已經設立了援助和緊急情況救濟基金用于疫情控制,下放緊急財政權力到各地方部門用于地方性的醫療物資采購,多邦也已經出臺相應政策,設立臨時隔離點、隔離病房,擴建公私立醫院、進口醫療設備等,成效如何還有待時間的考驗。
觀念與社會治理
防疫不能只是政府一頭熱,民眾的配合是戰勝病毒的另一重保障。但很顯然,印度人民對新冠病毒的認知還處在很糟糕的水平上。
一方面,目前仍有部分印度人意識不到疫情的嚴重性,并不配合政府防疫,讓印度政府的宣傳效果大打折扣;另一方面,知道病毒嚴重性的,也有大批人寄希望于偏方或神力將病毒趕走:有成群聚集恒河邊飲水想要趕走病毒的,有信奉神明認為得神明保佑可以百毒不侵,便無視封城措施上街游蕩的,也有參加“牛尿派對”,喝牛尿對抗病毒的,還有用牛糞涂臉、洗澡的。
這些看似荒誕的土法支持者還并非全是平頭百姓,其中甚至不乏執政黨的議員。
除了宗教因素,這種并不科學的認知態度也與印度的教育水平有關。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報告,印度成年人文盲人口超過2億,是世界上文盲人口最多的國家。即便絕大多數印度人讀了小學,讀完初中的就明顯減少很多:2017年印度初中入學率才超過70%。
民眾教育越缺乏,國家在大是大非面前出現問題的概率就越高,這就更考驗印度的社會治理水平。可問題是印度的社會治理能力依然存在不小漏洞。
對于教育尤其缺乏的社會底層人士,防疫措施從理念的輸入到實際貫徹執行都很難行得通。在10個人同住一間小棚屋的貧民窟,自我隔離的可行}生壓根不存在;對于無家可歸的拾荒者,政府也很難找到方法讓他們理解社交隔離的意義,或是為什么用洗手液多次洗手比吃飯都重要。
而在治理方式上,印度也有做的欠妥的地方,拿疫情中的現象來說,在印度宣布封閉后,執法人員使用鞭條抽打仍在街上游蕩的人,將他們趕回家。
這個現象背后暴露的又是另一個治理缺陷:相比其他通常會為封城留出一些準備時間的國家,印度封城消息來得太急,從宣布到執行甚至不到4小時,也就難怪民眾一時無法適應而大量搶貨,或是因并不知情、無法回家等種種原因滯留街頭了。
印度現在已經被病毒逼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火坑里:這個衛生條件低下的人口大國必須采納最嚴格的防疫手段,才能保護數以十億計的國民面對病毒不受侵害,也為全人類把守南亞的安全防線;而與此同時,它也面臨著廢鈔運動之后微型民營經濟停擺、失業率創45年來新高、非法臨時工為就業主體、發展水平在全球饑餓指數中排名102(117國參與排名)的慘淡現實。
梵文史詩《摩訶婆羅多》有云:“所謂未來,無非是我們今日的決定與行為的后果。”印度的未來,也就在這兩難境地的選擇之中。
摘自微信公眾號“地球知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