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國

一跨過玉門關,天就是另一副嘴臉,暗灰灰的,沒有一片白。地也換了面孔,黃蕩蕩的沙,何止千里萬里。草倒是白色——大概它們正鉚足勁兒長著的時候,一個不注意,一陣冷風就猛然將它們體內的綠汁給吸凈了。又一陣風來,那么遒勁瘦削的草葉,“咔”一聲斷裂,如斷劍,倒掛在葉根上。
剛剛還急切地想著跨出那片天地進入這片天地的,現在毫無過渡地就反了過來。岑參勒住馬,回頭東望。雄關漫道,霧罩灰障,身后的天地已然與他隔絕。
離開長安已經六十三天,阿娘還在嗎?離家時,阿娘說話都難,卻還是緊抓他的手,說等他回家,喝他做的羊湯和蛋羹。他抓著阿娘的手不愿丟,母子倆都沒有流淚,心里都清楚,等他回家時,阿娘的骨頭怕都枯了。
靈兒還在哭嗎?當然不再哭了。才七歲的娃,怎么能哭上兩個多月?
“駕!”岑參喝一聲馬,繼續往西。
靈兒即便不哭上兩個月,但哭上兩個時辰是少不了的。半年前那次他離京,事先說好只要一個月就回來,但走后她還是哭了一兩個時辰,任誰勸都沒用。
“這娃像我,認準的事,誰說都改變不了。”岑參苦笑了笑,他為什么不聽那么多人的勸而一再請旨到塞外來?真的就像心里所想的來領略塞外奇異風光?或者,像請旨時所說的固守邊關,護疆安民?是,又不全是。不全是,還是什么呢?
大唐太強盛啦。哪方面都強盛。
少說有五十年了吧,大唐四境虎狼環伺,沒有誰能走進大唐一步,只有大唐不停地走出去。戰事當然少不了,一天也未曾停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