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塵（組詩）

微塵（組詩）

□溫小詞

夜晚的海

夜色像黑墨水一樣暈染開

它感動于自己的沉默

它隱藏起所有的耳蝸和眼睛

萬象消失之后，它專注于做自己

終于不再宏大敘事，

它重新

擁有了一滴水的輕盈

風暴止于內心。暗礁和險灘

止于柔軟和潔凈

仿佛蜷縮在藍色的子宮里

它握緊小拳頭，嬰兒般笑出了聲

荒草記

蟲鳴隱于暗處，隱于

另一個虛無的窗口

在寂靜中落座。荒草和野花

像一個自由的王國

時間就此凝滯，如一塊

泛著白光的生鐵

交談的話語，是遠方輕搖的蝶翼

掠過飽滿的草籽

而舌根深處泛起了

鐵銹的味道

失眠癥

他說，失眠就像完整的黑夜

突然破了個洞

他說，那種清醒就像全身點亮了燈

記憶里所有的蛛絲馬跡被一一照見

那個洞，不流血也不疼痛

它就懸在半空，與你對視

除非你用意念填上它

或者你成為另一個洞

殺死失眠的唯一方法，就是

你成為失眠本身

微塵

那些泥塑石刻的圣人，低眉垂首

好像萬物都端坐于

柔軟的冥想中

他們的魂魄定然也穿梭在

亭臺樓閣間

被縹緲的古琴聲吸引

偶爾，他們也會俯下身，捧起

一只受傷的枯葉蝶

身后蒹葭蒼蒼如搖晃的時光

我將和他們步入同一方山水

直到身形逐漸重合，仿佛

我們來自同一粒微塵

空曠

兩只鳥兒在叫聲中完成愛情

一聲低沉，一聲悠揚

唇齒間有青草的芳香

風中的荒原醞釀動蕩之美

像一種莊嚴的儀式

低垂的草籽在敲打鑼鼓

幕天席地的人，連擁抱

也如此空曠。他們觸摸不到

身后起伏的危險和孤獨

火種

我曾一次次沉溺于荒原，又被

落日打撈起

孤山深處，木魚聲拾級而上

帶我找到歸路

偶爾，我在鬧市流浪

像在上演堂吉訶德式的悲劇

理想主義是種燦爛的病菌

而世間久無良醫

我是自己的荊棘

我也是自己的火種

秋風

蘆葦蕩已消失。一只水鳥的叫聲

愈加遼闊

它仿佛來自虛無之境。仿佛一個季節

在振動羽翼

湖邊的人影，從一面鏡中走出

又拐入中年的小巷

他還來不及拭去，額頭的汗珠

就醞釀成霜

那陣涼風起于哪片命運的青萍

自帶著刻骨的寒意

觀水者

坐在堤壩上觀水的人

仿佛看見老去的時間，覆蓋青苔

浪花泛著泥腥味兒，綻放又凋零

像歷史的河床里，匆匆消逝的過客

不竭之水滌凈諸多瞬間之事

在新生中漸趨渾濁

觀水者被暮色沖擊，才驚覺

自己正一步步走在通往干涸的路上

牧羊人

深秋的暖陽，野菊花般鋪滿山坡

山外青山像親人的影子

漸行漸遠

草色呈現出枯黃，如同用舊的歲月

幾粒酸棗，填充著

內心的空蕩

羊群酷似游弋的標點，走走停停

有那么一刻，他聽見僵硬的骨骼

掙扎著拔節

天空湛藍如神跡。而他正長出

鷹隼的翅膀，緊緊牽住

大地上跌跌撞撞的暮年

山楂紅了

從不開口的草木，會讓歌聲

打身體里長出來

一棵棵老樹結滿的音符

足以抬起整座山

石徑如音階

引我走向古老的田壟

農人的皺紋更貼近

這些小而圓潤的紅

像灰暗的生活盡力舉起

一盞盞燈籠

果實被躬耕者認領

塵世的酸甜吐出堅硬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