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河北地區自身擁有良好的地理條件,大運河的開鑿進一步的優化的這一地區的農業發展條件。這為河朔地區的割據奠定了不錯的物質基礎?!鞍彩分畞y”平定之后,中央實施的“兩稅法”雖然在河朔地區得到了推行,但是財富分配的“三分法”原則卻沒有得到很好的執行,藩鎮在財政上對中央表現出很強的獨立性。黃巢起義打破了唐末的政治均勢,河朔藩鎮逐漸淪為了各大割據勢力的附庸,獨立的經濟地位逐漸喪失,最終結束了自己長期割據的歷史。
【關鍵詞】 河朔三鎮;割據;兩稅法;三分法;黃巢起義
一、河朔地區的地理與財政條件
河北一帶擁有非常特殊的地理文化特點:東邊是遼闊的大海,西靠太行,北部是蒙古高原和燕山山脈,中部則是遼闊的華北平原,整個地區的地形呈現出一個向南開放的簸箕形格局。由于她的北部直接與北方的少數民族接壤,南部又向中原文化極為典型的齊魯大地敞開,所以這一地區自然而然的成為了中原農耕文明和北方游牧文明交流碰撞非常激烈的區域。
河北多樣的地理條件不僅為其提供了豐富多樣的物產資源,而且遼闊的華北平原為農耕經濟的發展提供了必要的土地資料。戰國時期蘇秦將稱為“天府”:
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徐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雁門、碣石之饒,北有有棗栗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樸棗栗矣。此所謂天府者也。[1]
然而,河北東西限于山海,北部常常面臨游牧民族的威脅,而且河北朝南開放,向南部發展雖然容易,但是退卻無險可守。這樣的地理條件造成戰略縱深的不足,注定其很難與政治中心在關中的中央王朝相抗衡。華北平原的地勢西高東低,且東臨大海,由于海水倒灌現象造成的東部平原的鹽堿化狀況比較嚴重,所以河北東部地區的農業發展條件比較惡劣。隨著隋煬帝對永濟渠的開鑿,東部地區鹽堿化的問題在隋唐時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緩解,整個河北地區的農耕條件得到極大的改善。史念海先生在其《戰國至唐初太行山東經濟地區的發展》一文中就曾指出,河北東部與中西部整體發展轉折的關鍵大致就是隋煬帝開鑿永濟渠前后。[2]隨著整體經濟條件的改善,河北在全國的經濟地位于隋唐時期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討論河朔三鎮財政經濟狀況時,有必要先對其財政來源有大致的了解。唐代河朔地區的財政收入主要包括農業稅、專賣收入和商業稅三大類。
1、農業稅
農業稅在唐代后期主要是以“兩稅”的形式來征收的。至于河朔三鎮是否實行過“兩稅法”,許多學者曾做過論證,筆者比較傾向于“兩稅法”在河朔三鎮曾經得到過實施的觀點。“兩稅法”本身具有的便利性、穩定性的優勢,可以使政府的稅源得到保證。雖然河朔地區的“兩稅”是否會按規定上交中央并不確定,但是在當時的稅收技術條件下,河朔三鎮內部采取“兩稅法”的可能性比較大。
河朔地區的節度使出于政治的需要都比較重視農業生產?!秲愿敗酚涊d:
張仲武為幽州節度使,以邊塞既寧,尤勤撫育,每春則勸農,及夏,親行縣以較其民之稼穡,見莠不去者必撻之,見滋長如云者必坐于木陰,賜酒茗以厚之?!盵3]
幽州鎮靠近邊地,受胡風影響比較嚴重,尚且如此的重視農業生產的發展,其他兩鎮自不待言。河北地區在唐朝后期還有相當規模的人口,所以農業稅在河朔三鎮的財政收入中應該是相當可觀的。
2、專賣收入
唐代的榷鹽、榷酒、榷茶均屬于專賣范疇。榷鹽和榷酒在河朔三鎮都存在。乾元年間第五琦改革鹽法,“立監院官吏,其舊業浮人欲與鹽為業者,免其雜徭,隸鹽鐵使”,[4]規定“斗加時價百錢而出之,為錢一百一十”。[5]河朔三鎮作為產鹽地,自然會分享鹽利。唐代位于河中的安邑、解縣的兩個鹽池產鹽量十分可觀,足夠供給河東、河南兩道的市場,這樣看來,河朔三鎮的鹽利應該是全部出于本地轄區之內,不必從外進口。
茶和酒等奢侈品在當時的財政收入中并不重要,一是河北一帶并不產茶,而且茶在唐代的財政當中也不占重要的地位;二是史料當中并沒有明顯的對河朔三鎮統治者生活驕奢淫逸的記載,所以筆者推測釀酒和酒的數量在河朔地區也不會太大,此處不做為重點的研究對象。
3、商業收入
《太平廣記》中載:
后有長沙小將姓周者,部本郡錢帛,貨貿于廣州。[6]
同書又載:
“范翊者,河東人也,以武藝授裨將……差往淮南充使,收市綿。[7]
這說明當時藩鎮當中已經出現政府直接參與商業活動的現象,而且這種現象在當時河朔三鎮當中也是存在的。李錦繡在《唐代財政史稿》中提到“地方兩稅之外的賦稅、田產、經商贏利的收入總額,當不會少于兩稅留州、送使數額”,[8]加上河北一帶在隋唐時期得到開發,經濟條件優越,物產豐富,當時的商業收入也很可觀。
以上三種稅收的介紹是對河朔三鎮收入來源的簡單概括,可見當時河朔地區應該有比較好的財政基礎。
二、兩稅法在河朔地區的施行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推行兩稅法之前,唐朝施行的租庸調制,地方上沒有自己獨立的財政權力,只是執行中央的經濟政策并負擔相應的經濟責任?!鞍彩分畞y”以后,唐朝中央與地方的正常關系和秩序被打破。在鎮壓安史之亂的過程中,唐廷的軍費開支巨大,加上戰爭對社會生產的劇烈破壞,使得唐朝的中央財政變得非常的窘迫。唐朝中央和地方的關系之所以可以保持暫時的相安局面,也完全是由于在內憂外患的特定歷史條件下相互妥協的結果。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央與河朔地區經濟和財政的關系非常的緊張,比如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戶版不籍于天府,稅賦不入與朝廷”,[9]承德節度使李寶成“不稟朝旨,自補官吏,不輸王賦”等等,[10]河朔地區在財政上表現出很強的獨立性。
為了緩解財政的危機,唐王朝在楊炎的主持下開始推行兩稅法。兩稅法能夠削弱地方政府的部分財權,建立中央與地方分割賦役權益的新形式。那么,這樣的一種財政政策在河朔地區是否得到了推行呢?筆者覺得這得看兩稅法的內容和財務分配原則是否能夠符合藩鎮自身的利益。
兩稅法的稅額征收以“資產為宗”,而不以“丁身為本”,即主要征收財產稅。同時還規定,“戶無主客,以見居為薄,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不居處而行商者,在郡縣三十稅一……居人之稅,秋夏兩入之……”。[11]這些規定擴大了賦稅的征收對象,使得稅額的總量得以增加。“安史之亂”以后,戰爭的破壞造成人口的急劇減少,在政府可控制的在編人口數量極為有限的情況下,兩稅法對擴大財政收入,緩解財政危機非常有利。而河北地區作為安史之亂的策源地,戰爭破壞和人口流失十分的嚴重,乃至出現了“人煙斷絕,千里蕭條”的局面。[12]兩稅法的規定符合河朔統治者的利益,理論上應該為統治者所接受。
“上供、送使、留州”的“三分法”是兩稅法規定的中央與地方在財務上的分配原則。建中三年(公元782年),德宗下詔“易定深趙常冀節度觀察管內百姓除本道所用外者給付三年”,[13]其中提到“三分法”原則在該地的實施,說明兩稅法在河朔地區實施是無疑的。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德宗許諾兩河百姓“俾我一戎,永清四海,則頒賦名目悉停,兩稅定數,亦各減放,以便百姓,咸與昭赤”,[14]明確提到河朔一帶實施兩稅法的事實。
由于中央與河朔三鎮傳統財政關系的破壞,“三分法”在三鎮的實施力度,尤其是關于向中央上供的部分,應該是十分有限的。有幾處史料可說明一些問題:
一是憲宗宣和二年(807)李吉甫在《元和國計薄》當中對當時地方進貢情況所做的記載:
總計天下方鎮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縣千四百五十三。其鳳翔、鄜坊、阪寧、振武、徑原、銀夏、靈鹽、河東、易定、魏博、鎮冀、范陽、滄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戶口外,每歲賦稅倚辦止于浙江東、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萬戶,比天寶稅戶四分減三。[15]
在這段記載當中,河朔地區并不向中央申報戶口,可見在憲宗宣和二年之前河朔三鎮對中央根本上是沒有承擔過什么經濟義務的,也就是說兩稅法在河朔地區實施后中央并沒有從該地區獲得任何的經濟利益。
二是《冊府元龜》載:
(元和十二年)河南河北合三十一州復為王土焉。[16]
《資治通鑒》元和十四年二月壬戊條載:
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馀周,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世盡遵朝廷約束。[17]
從這兩段材料中我們發現,元和十四年的時候藩鎮“不供貢賦”的現象得到了限制,“至世盡遵朝廷約束”,這個時候河朔地區的藩鎮開始對中央負起納稅上供的經濟責任。
三是《資治通鑒》穆宗長慶二年條載:
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并朱克融、王庭湊以節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迄于唐亡,不能復取”。[18]
《舊唐書·僖宗紀》中記載:
兩河、江淮賦不上供,但歲時獻奉而己。國命所能制者,河西、山南、劍南、嶺南西道數十州。大約郡將自擅,常賦殆絕,藩侯廢置,不自朝廷,王業于是蕩然。[19]
這段材料中,憲宗朝過去不久,河朔藩鎮重新反叛;到了唐僖宗之時“兩河、江淮”藩鎮不向朝廷上貢,這些藩鎮當中自然是包括河朔三鎮的。
從上面的三組材料中我們基本可以推斷出這樣的一個大體輪廓:安史之亂后至唐憲宗宣和二年,河朔藩鎮與中央是對抗的關系,所以基本上沒有向中央承擔上供的義務;唐憲宗時期,中央對藩鎮采取強硬的政策,并且在軍事和政治上取得了巨大的勝利,故而河朔強藩們對中央基本上都是一種比較順從的態度。在唐憲宗駕崩之后,河北藩鎮重新反抗中央,那么拒絕向中央承擔上貢的義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到了僖宗時期,黃巢起義之后給了唐王朝巨大的打擊,地方藩鎮之間的均勢在鎮壓農民起義中被打破,借機坐大的強大的藩鎮更不可能為中央承擔上供的義務,中央的控制力極度下降,于是出現“王業蕩然”的局面?!凹叭罕I起,諸鎮不復上計云”應該是對當時的真實寫照。
三、河朔地區的敗亡
張國剛先生在《唐代藩鎮研究》當中將藩鎮劃分了四類,即割據型、防御型、供給型和御邊型。藩鎮之間相互牽制,相互制衡,這種相對穩定的政治態勢保持了唐王朝統治的相對穩定。然而,黃巢起義轉戰中國的大江南北,對當時的社會秩序造成了巨大的破壞,使得藩鎮間的均勢被打破,一些藩鎮在黃巢的破壞下遭到了極大的削弱,而另外一些藩鎮卻在這個過程中發展壯大起來。黃巢起義之后,全國大多數的地區都遭到了戰火的破壞,但是河北一帶由于采取積極防御的政治策略,并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有趣的是正是由于河朔藩鎮長期“積極防御”的策略導致其沒有抓住這次可能使自己發展壯大起來的機會。隨著河東、宣武兩大藩鎮的崛起,其獨立性不斷遭到蠶食,最終只能淪為他們的附庸。
靠鎮壓黃巢起義而發家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宣武節度使朱全忠成為唐末藩鎮當中最為強大的兩支力量。朱全忠治在汴城(今河南省開封市)。由于汴城優越的交通地位和優越的農耕條件,朱全忠成為當時最占上風的割據力量。他通過陰謀誅殺魏博牙兵,[20]徹底獲得了對魏博鎮的控制權,并通過羈縻等方式加緊掌控承德鎮,從而得到了強大的經濟支持?!顿Y治通鑒》唐昭宣帝天佑三年七月條載:
秋,七月,朱全忠克相州。時魏之亂兵散據貝、博、澶、相、衛州,全忠分命諸將攻討,至是悉平之,引兵南還。全忠留魏半歲,羅紹威供億,所殺牛羊家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遣又近百萬;此去,蓄積為之一空。[21]
從這段記載來看,魏博地區已完全成為后梁的物資補給之地,其原來的財政獨立性遭到了掠奪性的破壞。
總之,在黃巢起義被鎮壓之后,河朔地區的獨立性遭到中原強藩的強烈挑戰,尤其是朱溫在公元907年滅亡唐王朝以后,河朔藩鎮更是進一步淪為中原強藩的附庸,獨立性喪失殆盡。
四、結語
歷史的發展變化都是在物質資料生產的基礎上展開的。河北地區本身有著優越的地理條件和豐富的自然資源。大運河的開辟進一步改善了該地區的自然條件,使河北的經濟地位在隋唐時期達到了一個非常高的地位。
“安史之亂”遺留下來的河朔割據問題成為唐王朝的一塊心病,為了在經濟和財政上加強對藩鎮的控制,中央頒布旨在削弱地方財政力量的“兩稅法”。由于“兩稅法”對藩鎮統治者增加財政有利,所以在河朔地區得到推廣,只是“留使、留州、上供”三分法原則并沒有得到較好的實現。
黃巢起義打破了藩鎮間的均勢,河朔藩鎮因為“積極防御”的政策避免了起義軍的破壞,但也因此喪失了發展自身的機會,最終只能成為中原強藩爭奪的目標,其財政、政治的獨立性遭到嚴重的破壞,最后在五代十國的硝煙中結束了近兩個世紀之久的割據歷史。
【注 釋】
[1] (漢)司馬遷.史記.卷69.蘇秦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659.2243.
[2] 史念海.戰國至唐初太行山東經濟地區的發展[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62.03.
[3] (宋)王欽若等.冊府元龜.卷678.牧守部·勸課[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7819.
[4] (后晉)劉昫.舊唐書.卷49.食貨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5.2116.
[5] (宋)歐陽修等.新唐書.卷54食貨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5.1378.
[6] (宋)李防.太平廣記.卷149,“柳及”條下,北京:中華書局,1961.1076.
[7] 太平廣記.卷437,“范翊”條下,3557.
[8] 李錦秀.唐代財政史稿·下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1102.
[9] 舊唐書.卷141.田承嗣傳.3838.
[10] 舊唐書.卷142.李寶臣傳.3866.
[11] 新唐書.卷145.楊炎傳.4724.
[12] 舊唐書.卷120.郭子儀傳.3457.
[13] 冊府元龜.卷491.邦計部·蠲復第三.5564.
[14] (清)董浩等.全唐文.卷54.宣慰兩河百姓敕,北京:中華書局,1983.581.
[15] (宋)司馬光等撰.資治通鑒.卷237,憲宗元和二年[M].北京:中華書局,1956.7647.
[16] 冊府元龜.卷20《帝王部·功業第二》,201.
[17] 資治通鑒.卷241,憲宗元和十四年,7765.
[18] 資治通鑒.卷242,穆宗長慶二年,7809.
[19] 舊唐書.卷19《僖宗紀》,720.
[20] 新唐書.卷210《羅紹威傳》,5942.
[21] 資治通鑒.卷265,唐昭宣帝天佑三年,8660.
【作者簡介】
王振輝(1993—)男,漢族,河北邯鄲人,上海師范大學古籍研究所在讀研究生,主要研究唐代中晚藩鎮與朋黨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