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劣社會影響”也能定罪

肖玲燕 孫艷平 黃中瑋 侯小貝

初見湖南省長沙市檢察院反瀆局局長胡飛虎，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檢察官的氣質：清瘦、精干，一雙明亮的眼睛有著鷹般的機警與銳利。這個不善言辭、信奉“低調做人，高調做事”的男人，只有在聊到自己辦過的那些案子時，才會兩眼放光、神采奕奕。

“檢察官要以辦案為天職”。在胡飛虎看來，干反瀆就是要多辦案、辦好案。通過辦案，維護人民群眾的利益，體現黨的政策，體現檢察機關的職能，彰顯反瀆工作的價值。

2014年1至10月，長沙市檢察機關反瀆部門共受理瀆職侵權案件線索57件79人，立案43件62人，其中大案30件36人，挽回經濟損失485.6萬元。

哪個老百姓愿意三天兩頭去上訪

方圓：聽說你2012年底剛接手長沙市反瀆局長一職時就碰上了一個棘手的案子？

胡飛虎：是的，當時接到群眾實名舉報，說長沙市芙蓉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王健（化名）濫用職權，未經過村民代表大會同意，偽造大會決議，違規處理了一塊集體所有的土地，引發了村民大范圍長時間的集體上訪。

接到舉報后，我們立即對這個案子進行調查。調查之初，我們發現，村民對王健違規處理集體用地的行為強烈不滿，導致從2009年10月至案發的工作日期間，當地的群眾群體性、持續性地往芙蓉區政府、東屯渡街道辦事處上訪，并多次到省、中央有關部門越級群體上訪。我們在調查取證的過程中統計，村民上訪達11807人次，除了上訪，還堵門、拉橫幅，造成很多單位不能正常上班。

方圓：這件事情的社會影響很大？

胡飛虎：是的。在調查過程中，很多保安向我們訴苦，那么多人隔三岔五地跑到單位來鬧，打也打不得，罵又罵不得，你能怎么辦。其實，若不是群眾利益受到損害，哪個愿意三天兩頭去上訪？哪個愿意不遠千山萬水上北京跑了一趟又一趟，又不是去旅游。

方圓：這個案子棘手在哪兒？

胡飛虎：最開始，我們想從經濟損失的角度來認定和評價王健涉嫌犯罪的標準，但這30畝地出讓的過程很復雜，時間跨度大，從2000年至2005年，前后長達5年。并且在這個過程中，對這塊地也實行了多次評估，而每次評估的價值在具體金額上差距也非常大，這就增加了我們實務操作的難度。所以，在犯罪金額難以確定的情況下，我們結合所掌握的情況，最終決定，將被告人王健違規處置東屯渡農場生產安置地，導致“造成惡劣社會影響”作為構罪要件進行偵查取證。

方圓：這是一個比較新鮮的提法。

胡飛虎：對。刑法雖然把“造成惡劣社會影響”作為構成濫用職權犯罪的立案標準之一，但對具體什么情況、影響程度怎么樣、影響面有多廣等才能構成“惡劣社會影響”，法律并未做明確界定與闡述，所以實務中不好把握。而且也不能把造成有群眾上訪就簡單地等同于“造成惡劣社會影響”。所以就出現個什么情況呢，我們最開始對王健進行問話時，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他們要告我就告去唄，我有什么辦法。最后，當我們把扎實的證據都擺在他面前時，他才無話可說。

方圓：當時是如何搜集證據的？

胡飛虎：取證的過程，也是這個案件的難點之一。為了證明這件事情造成的惡劣影響，我們分別從這幾個方面入手全面搜集證據：一是對社會管理秩序的影響。包括引起道路交通擁堵次數、時間長短，周圍群眾圍觀、拍照、議論、渲染等具體情況，發生沖突及人員受傷的具體情況等。二是對國家機關工作秩序的影響。包括堵門、靜坐、喊口號、肢體沖突等過激行為，圍堵警車并放氣、政府大門交通秩序擁堵等事實情況。三是越級上訪造成的影響。從街道、區、到市、省、中央多級、越級上訪，影響已經超越了省的范圍，給地方形象造成了危害。四是對核實上訪的人次進行評判。

除了這些，我們還收集了大量的證人證言，包括各級信訪接待人員、現場處置人員、后勤安保人員、圍觀群眾、上訪人員等。此外還有公安出警記錄、接警后調查筆錄資料、上訪接待筆錄等相關資料、現場視頻資料、現場照片、人員沖突的診斷病歷及傷情鑒定等。

最終，王健被判了兩年實刑，與受賄罪合并執行有期徒刑6年9個月。

方圓：這個案子的查處，首開了湖南省檢察機關反瀆職侵權部門以“惡劣社會影響”為后果立案偵查并最終被判處濫用職權罪實刑的先例。你認為這個案件對同行來說有什么借鑒意義？

胡飛虎：我認為這個案子的借鑒意義在于，在偵辦過程中，針對具體案件事實和相關法律對“惡劣社會影響”未作明確界定與闡述的客觀情況，偵查人員該如何認定犯罪嫌疑人濫用職權？尤其是針對造成惡劣社會影響，該如何進行取證？

當前城市化進程中，拆遷項目很多，隨之而來的瀆職、貪腐問題也比較突出，這勢必影響到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這時候就需要我們反瀆工作者通過辦案來維護人民群眾的合法權益。因此，這個案件不論是從司法實踐層面還是從法學理論層面來講，都是很有意義的。

食品安全領域瀆職犯罪后果很嚴重

方圓：據說，今年長沙市院反瀆局在食品安全領域也展開了一些案件的辦理和調研？

胡飛虎：是的。我們立案查處了全省第一起食品監管領域的瀆職犯罪案件。關于案件的具體情況，因正在辦理過程中，還不能透露太多信息。但是從整體情況來看，我國目前的食品安全監管分為四個階段：原材料、生產加工、流通和食用四個環節，每個環節都可能存在瀆職犯罪。而根據我們的辦案經驗，我認為，易產生瀆職犯罪的主要是食品生產加工環節和食品流通環節。

在食品安全領域，只要存在國家工作人員的瀆職行為，后果就是很嚴重的。

方圓：長沙市院在查辦食品監管瀆職犯罪領域應該說積累了不少經驗，你覺得這方面應該注意什么？

胡飛虎：我認為查處該類案件的重點和難點是確定涉案人員主觀方面 “明知”。犯罪嫌疑人往往以“轄區太大，無法窮盡對食品領域違法犯罪行為的查處”為借口，而如果沒有客觀證據證實監管人員主觀為“明知”，就難以追究其玩忽職守或濫用職權的犯罪行為，只能按照一般的工作過失予以行政處罰。

其次，食品安全領域的案件一般涉及部門多，責任分散，調查取證難度大，瀆職點難以確定。針對這種情況，我們的經驗是：將所有涉及食品安全的政府職能部門羅列出來，為加快調查取證的進度，防止各部門之間通風報信、銷毀證據，安排人員分頭對有關部門和有關人員進行了走訪調查及約談。縮小范圍后仍采取同樣的方式進行分頭調查，確定涉嫌瀆職犯罪的人員。

在查辦食品安全領域瀆職罪的過程中，我們發現，有一點是很值得重視的。比如，在生產銷售假冒偽劣產品的案件中，要給犯罪嫌疑人定罪，需要“發生重大食品安全事故或造成其他嚴重后果”。說實話，很多時候，我們無從查證都有哪些人買了那些假冒偽劣產品的產品，也無法一個個去聯系并觀察他們的受損害情況，所以難以認定犯罪嫌疑人為食品監管瀆職罪。但你不能說這個事情沒有造成“嚴重后果”它就不存在后果了。

所以，我們一般從“造成惡劣社會影響”的角度著手搜集證據。如果法院對生產、銷售假冒偽劣商品的罪犯做出了有罪判決，那么我們就可以去關注這些案件背后的職能部門是否有瀆職，起碼可以反映出這些國家工作人員應是不正確履行責任，對人民群眾和國家利益造成的影響是很壞的。其次，案子通過媒體報道出來，輿論一發酵，它的社會影響是很惡劣的。再有，我們會向省醫學專家和藥理分析專家調取假冒偽劣產品所含成分對人身損害的說明，從實害角度分析假冒偽劣產品對人體的損害。

去兄弟部門“串門”找線索

方圓：聽說你平時很注重加強跟兄弟部門的溝通交流。

胡飛虎：我們反瀆局有個習慣，喜歡去兄弟部門“串門”，翻一翻他們的臺賬，有時候，一件普通刑事案件，就能牽扯出好幾個國家工作人員的瀆職失職行為。我們在辦案中發現，往往通過這些“案中案”得來的線索是最靠譜的，幾乎一抓一個準兒。

對反瀆工作來說，一直有一個瓶頸，那就是瀆職犯罪線索“發現難”，因此，加強與檢察機關內部反貪部門、偵監部門、公訴部門的聯系與溝通，暢通信息渠道，抓住“原案”不放手，一直是我們拓寬線索發現渠道、積極挖掘案件線索的有效手段。

方圓：除了這個，還有哪些獲得線索的渠道呢？

胡飛虎：除了群眾舉報這條比較傳統的路子外，我們和長沙市安全監督部門的聯系也很密切，長沙哪里發生了安全事故，我們都能在第一時間收到信息。另外，我們還有專門負責網絡輿情監督的同志，新聞媒體公開報道的事故，我們會在微信群里一起探討其背后是否存在瀆職行為。比如今年的“7·19”特大交通事故，一經媒體曝出，我們院第一時間組織了隊伍前往調查。

還有一個渠道就是借鑒與學習。最高檢反瀆職侵權檢察廳每年都會出幾期反瀆經驗交流的小冊子，里面有全國各地區反瀆局辦過的案件介紹、經驗分享等。不同地區同一個領域的瀆職犯罪是有很多共性的，所以，當我們在某些領域沒有辦案經驗時，也可以參考學習其他院的經驗和做法。

方圓：看得出來，你很注重學習。

胡飛虎：我個人覺得，不斷學習的意識和勁頭是對從事反瀆工作人員的一個最基本的要求。在任何案件的初查階段，我們都會組織人員進行學習，學習相關的法律法規，確定案件涉及的部門范圍，了解相關部門的工作流程、職責職權、工作制度等。如果你連對方是做什么的、具體怎么做都搞不清楚的話，人家兩句話就可以搞得你沒話說。那還辦什么案子？

方圓：所以你會對你的隊伍要求很嚴格？

胡飛虎：我將我們的隊伍形容成一個緊密聯系的團隊，平日里大家開開玩笑、嘻嘻哈哈都可以。但是，只要案子到手里來了，每個人都要能往上沖。一支隊伍，只有將“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相結合，才能保持它長久的活力與戰斗力。

方圓：作為這支隊伍的“隊長”，需要怎樣的素質？

胡飛虎：作為一名反瀆局長，或者說作為一名合格的檢察官，首先得疾惡如仇、充滿正義感。其次，你得有學習的態度和能力，不然你沒法指導辦案。再有，在辦案的過程中，既要堅決，也要慎重，出手就要穩準狠，這樣，才能保證辦案的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