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哈斯寶翻譯《紅樓夢》的減法和加法
——減少的人物和加長的時間

陳 崗 龍

清代蒙古族文人哈斯寶把120回《紅樓夢》節譯成40回，題名為《新譯紅樓夢》，并撰寫了回批，在紅學史上產生了重要影響。研究哈斯寶回批及其評論思想的學者們的主要根據是著名歷史學家亦鄰真先生翻譯的《新譯紅樓夢回批》，而哈斯寶節譯的40回《新譯紅樓夢》一直沒有被翻譯成漢文出版，因此，紅學界對哈斯寶評點思想的了解和研究基本上局限在《新譯紅樓夢回批》的范圍。(1)關于哈斯寶的發現和《新譯紅樓夢》的整理校勘出版經過，參見格日勒圖的《永遠的紅學奇匠哈斯寶——回顧〈新譯紅樓夢〉的成書出版》(《內蒙古大學學報》2017年第4期)等系列文章。國內的蒙古文學界和紅學界熟知的哈斯寶著作主要有以下兩種：[清]哈斯寶譯：《新譯紅樓夢》(教學科研內部參考)，內蒙古大學蒙語專業出版，民族印刷廠印刷，1975年；[清]哈斯寶著：《新譯紅樓夢回批》，亦鄰真譯，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79年。關于哈斯寶思想研究方面的綜述參見：杜志軍的《近四十年來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研究漫議》(《紅樓夢學刊》2014年第5輯)和額爾很巴雅爾的《哈斯寶思想研究述評》(《紅樓夢學刊》2015年第1輯)等文章。這樣的研究缺位的是哈斯寶評論《紅樓夢》的作品語境，甚至可以說哈斯寶評論的不是曹雪芹的《紅樓夢》原著，而是經他節譯改編后的《新譯紅樓夢》。因此，把哈斯寶節譯的《新譯紅樓夢》回譯成漢語，對正確理解哈斯寶的評點思想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筆者承擔完成了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內蒙古大學蒙古學研究中心的重大項目“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的翻譯與研究”，首次全文翻譯了《新譯紅樓夢》，在此基礎上對哈斯寶翻譯《紅樓夢》的實踐和評論思想做了研究。(2)筆者的相關研究成果請參考以下論文：陳崗龍：《論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的翻譯底本問題》，《紅樓夢學刊》2016年第2輯；陳崗龍：《論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的詩詞翻譯》，《內蒙古社會科學》2017年第6期；陳崗龍：《哈斯寶〈新譯紅樓夢〉抄本初探——簡論蒙古國國立圖書館藏本的價值》，《內蒙古民族大學學報》2018年第4期；陳崗龍：《論哈斯寶的文化認同》，《民族文學研究》2019年第3期。本文主要根據筆者主持翻譯的《新譯紅樓夢》的正文內容和相關數據，專門討論哈斯寶翻譯《紅樓夢》的翻譯策略。哈斯寶刪減了《紅樓夢》原著中的大量人物，刪減了大量的事件和情節，從而壓縮了大量的篇幅。其必然結果是翻譯文本中的時間短于原著中的敘事時間，引起時間節奏過快，導致閱讀不適。但是，我們閱讀哈斯寶翻譯的《新譯紅樓夢》并不感到時間和情節過于唐突，而是保持了與原著幾乎相同的發展節奏。我們通過對《新譯紅樓夢》正文翻譯的文本解讀和數據分析，發現哈斯寶在具體的翻譯實踐中主要采取了減少人物和增加時間的翻譯策略，從而保持了人物情節和敘事時間的平衡。

一、減少的人物：《新譯紅樓夢》的減法與人物情節設置

曹雪芹的《紅樓夢》前80回總字數約為489 800個漢字，平均每回大約6 100個漢字。(3)陳炳藻著、胡晴譯：《關于〈紅樓夢〉后四十回》,《紅樓夢學刊》2002年第3輯，第268頁。120回《紅樓夢》約72萬個漢字(程甲本共有716 799個漢字，程乙本共有717 604個漢字)。(4)張德維：《“詳見校閱”終如何?——談〈紅樓夢〉程乙本對程甲本的修改》，《文學與文化》2014年第3期，第26頁；張俊：《程乙本改動程甲本字數述議》，《紅樓夢學刊》2018年第6輯，第11頁。哈斯寶翻譯的是120回本《紅樓夢》，因此，我們先看看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的字數與120回《紅樓夢》的字數之間的比例。我們回譯的《新譯紅樓夢》字數，不包括注釋和回批，是302 069個字符(包括標點符號)，見表1所示：

表1 《新譯紅樓夢》每回回譯字數與程甲本對應回目字數比較表

續表1 《新譯紅樓夢》每回回譯字數與程甲本對應回目字數比較表

表1說明：第一，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在國內外收藏有6種抄本，不同抄本因為抄寫的人不同，即使同一部抄本內部也因為多人合作抄錄，因此各回之間字體大小不同，每頁字數和行數不同，每回頁數無法準確反映字數的平均值。而1975年內蒙古大學蒙古語專業出版的《新譯紅樓夢》則由哈旺扎布一人抄寫，字跡工工整整，字體大小均勻，其每頁字數可以準確反映《新譯紅樓夢》蒙古文字數的平均值。(5)哈斯寶譯：《新譯紅樓夢》(教學科研內部參考)，內蒙古大學蒙語專業出版，民族印刷廠印刷，1975年。表1中的頁碼范圍為正文的頁碼范圍，不包括哈斯寶撰寫的“回批”。第二，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是根據程甲本系統的底本翻譯的，(6)陳崗龍：《論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的翻譯底本問題》，《紅樓夢學刊》2016年第2輯。因此我們在這里對哈斯寶譯文的回譯字數和程甲本做了比較。第三，表1中的程甲本字數是不包括標點符號的漢字字數。我們對排版出版的《紅樓夢》相關回目做了字數統計，因為不同校注者的標點符號使用情況不同，各版本含標點符號的具體字數相差比較大，但是通過比較，可以得出每回標點符號大約1 000個字符左右。如果按照每回標點符號約1 000個字符估算，《新譯紅樓夢》除去40回的標點符號，哈斯寶譯文的回譯文字大約是25～26萬個漢字。

從表1可以看出，哈斯寶的節譯本把120回《紅樓夢》的篇幅基本上壓縮成原著的1/3稍多一些，我們回譯的譯本字數數據反映了這一點(25～26萬個漢字對應72萬個漢字)。那么，哈斯寶的節譯或者縮譯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呢？以往的學者們在《新譯紅樓夢》的人物設置、情節結構和翻譯方法等方面做了多方面的探討。下面我們就用具體的數據來討論這些問題。

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主要是以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故事為主線進行翻譯的，因此，與寶黛愛情無關的很多人物和情節細節都被哈斯寶刪減省略了。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中刪減了很多原著中并不具備關鍵性地位和意義的人物，隨之而來的就是被刪減的人物的各種言行和情節省略不譯。除了主要人物，哈斯寶在《新譯紅樓夢》中刪減的人物主要集中在小廝和丫頭上。我們可以從表2中一目了然地看出這一點：

表2 《新譯紅樓夢》與《紅樓夢》原著人物對照表(丫頭、女仆和奶媽)

從表2中我們可以看出，哈斯寶大刀闊斧地刪減了《紅樓夢》原著中的各家丫頭、女仆和奶媽，隨之刪減了與這些小人物相關的細枝末節。但是，我們同時還看到哈斯寶在賈寶玉身邊保留了很多丫頭，林黛玉的丫頭和奶媽也是一個都沒有刪減。相比之下，王熙鳳身邊只留了平兒、豐兒和小紅，只突出一個平兒，其他眾多丫頭和女仆全都刪減。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哈斯寶的人物設置策略：主要人物身邊留了關鍵性的丫頭和女仆，為故事情節和主題思想服務，尤其是按照“主仆影子說”，襲人、紫鵑、平兒、鶯兒等都從側面映襯了各自主子的個性特征。

哈斯寶在《新譯紅樓夢》中刪減了大量的人物，在故事情節的銜接和內容設置上采取了兩種辦法：一種是把幾個人物的情節和功能集中在一個人物身上；另一種是模糊化或者干脆直接刪除相關人物在全書中的信息。譬如，《新譯紅樓夢》第十二回“飛燕生情疑分一心 楊妃借扇機帶雙敲”，哈斯寶省略了各方丫頭的名單。原著中則是列舉了長長的名單：“然后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桔，探春的丫頭侍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著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云、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并王夫人的兩個丫頭金釧、彩云也要跟了鳳姐兒來，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另在一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又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娘并跟出門的家人媳婦子”。(7)[清]曹雪芹著，[清]無名氏續，[清]程偉元、高鶚整理，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第3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第341頁。《紅樓夢》原著里，王熙鳳的丫頭有小紅一直在身邊伺候。哈斯寶翻譯的時候把小紅和平兒合二為一了。因此，《新譯紅樓夢》第三十六回“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數盡返金陵”中哈斯寶翻譯成“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個不住。平兒忙叫了人來攙扶著，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唇邊”。(8)哈斯寶譯：《新譯紅樓夢》(教學科研內部參考)，內蒙古大學蒙語專業出版，民族印刷廠印刷，1975年，第1718頁。平兒一個人完成原著中由她和小紅分別來來完成的細節。

同樣，哈斯寶在《新譯紅樓夢》中刪減了大量的管家、男仆。直接刪減的管家(包括配偶)、男仆有：吳新登、余信、余信家的、張材、張材家的、鮑二、鮑二家的、多官、多姑娘、金彩、金彩媳婦、戴良、錢華、來興、興兒、包勇、李德、單大良、焦大、賴二、來升、來升媳婦、烏進孝、俞祿、王興等。在《新譯紅樓夢》中保留的管家和男仆有賴大和林之孝夫婦。而焦大的故事則完全被哈斯寶刪除掉了，哈斯寶也刪除了抄家時焦大來見賈政的內容。這說明哈斯寶刪減人物是有處理的一套原則的。因為刪除了大量的人物，所以哈斯寶在相關銜接部分對譯文做了改動。譬如，《新譯紅樓夢》第三十四回的內容，原著為“回家以后，循分供職，但是家計蕭條，入不敷出，賈政又不能在外應酬”，(9)[清]曹雪芹著，[清]無名氏續，[清]程偉元、高鶚整理，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第3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第1270頁。哈斯寶改為“此后賈政循分供職，幸喜鳳姐的病已好”，并在后面刪去原著中關于包勇的大段內容。另外，《新譯紅樓夢》中刪去了原著中此回開頭“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并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的內容。《新譯紅樓夢》第三十四回中把原著中的“鮑二”改為“bogul”，即奴才(bogul和鮑二在語音上也接近)，鮑二從具體人物變成無名無姓的奴才。

與保留賈寶玉丫頭不同，哈斯寶刪減了寶玉的不少男仆或者小廝。哈斯寶在寶玉身邊留了茗煙(焙茗)、鋤藥、雙瑞、雙壽、墨雨、李貴，刪減了掃紅、引泉、掃花、挑云、王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啟。實際上，這些男童與丫頭相比，在故事情節中的功能基本上是外圍的，并不直接參與到寶黛愛情的主線情節中。賈璉小廝中只留了一個旺兒，把王信、昭兒、住兒、隆兒、慶兒、彩明全刪減了。彩明是管登記簿的，原著中只出現幾次，哈斯寶索性直接刪除了彩明。同樣，哈斯寶也刪除了趙國基和錢槐。原著第五十五回，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10)[清]曹雪芹著，[清]無名氏續，[清]程偉元、高鶚整理，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第3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第655頁。原著第六十回：“內中有一小伙名喚錢槐者，乃系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11)[清]曹雪芹著，[清]無名氏續，[清]程偉元、高鶚整理，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第3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第723頁。哈斯寶把這些內容全部刪除了。

哈斯寶不僅刪減了很多并不重要的人物，同時對保留的人物的言行細節也做了繁簡不一的調整。其中最突出的就是人物出場的概率，詳見表3所示：

表3 《新譯紅樓夢》和120回《紅樓夢》原著主要人物出場概率對照表(12)目前對《紅樓夢》主要人物出場概率的統計分為脂硯齋評80回《石頭記》和120回本《紅樓夢》兩種，而且80回《石頭記》的統計比較準確，120回本的統計出入較大。本文數據采用的是120回本的統計，與相關數據有明顯的出入；而《新譯紅樓夢》的統計數字則相對準確、穩定。

從表3我們可以看出，原著中大部分人物的出場次數在《新譯紅樓夢》中減少了一半左右甚至更多。但是，相比之下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情節內容在譯本中得到了更多的保留，與寶釵和襲人相比，林黛玉的丫頭紫鵑和雪雁的情節也保留得最多。

同時，我們還看出空空道人、賈雨村、甄士隱在譯本中得到了完好的保留，實際上就是哈斯寶完整地保留了《紅樓夢》的大框架。結合前面討論過的人物出場次數的數據，我們可以看出來哈斯寶《新譯紅樓夢》中存在翻譯繁簡的三個層次，這也和《紅樓夢》的主線問題相關，這就是：哈斯寶完整翻譯了《紅樓夢》的大框架故事(哈斯寶逐字逐句完整地翻譯了原著的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第二十回、第四十一回、第九十七回、第九十八回、第一百一十九回)；然后翻譯第二個層次的故事，也就是寶黛愛情故事；接著哈斯寶以寶黛愛情主線來設置第三個故事框架，以寶黛故事關涉度作為選擇標準來刪減人物，確定最后的小說保留情節。青年學者齊風華論述道：“從哈斯寶的翻譯原則來看，以寶黛愛情作為敘事主線早在翻譯之初已是譯者翻譯的基調。哈斯寶在《新譯紅樓夢》第一回的回批中，由對賈雨村月夜吟誦的對聯的評點中指出，全書故事寫的都是林黛玉和薛寶釵這兩個人。譯者在第一回的回批就寫出這段話，由此可見他在翻譯《紅樓夢》時就早已有了明確的翻譯原則，即以黛玉和寶釵的故事為主，其中尤其以黛玉的故事為主的原則。《新譯紅樓夢》中對有關薛寶釵情節的刪減問題上，譯者也始終把握著明確的翻譯原則，即凡是薛寶釵的情節，涉及黛玉及寶黛情感的情節都予以翻譯，相反，與之無關的情節都選擇放棄翻譯。……哈斯寶將石頭的經歷完整地翻譯出來，不無對小說結構完整性的考慮。哈斯寶在翻譯的過程中，將寶黛愛情故事從《紅樓夢》的眾多敘事線索中剝離開來，同時輔以石頭故事作為《新譯紅樓夢》的敘事暗線，一明一暗，一實一虛，始終主次分明，遙相呼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文本敘事結構”。(13)齊風華：《論哈斯寶〈新譯紅樓夢〉人物設置的原則》，《內蒙古民族大學學報》2019年第3期；齊風華：《〈新譯紅樓夢〉敘事結構的探討》，《內蒙古民族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而從上面的表3我們可以看出，《新譯紅樓夢》的這些數據正好證明了哈斯寶的翻譯原則。

二、加長的時間：《新譯紅樓夢》的加法和敘事時間

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刪減了大量的人物，刪減了大量人物的故事情節，壓縮了大量的篇幅字數。那么，《新譯紅樓夢》的敘事時間是否也大幅度地縮短和加速了呢？或者說，《新譯紅樓夢》的敘事節奏是否加快了呢？我們通讀蒙古文《新譯紅樓夢》之后的回答是否定的。實際上，《新譯紅樓夢》的敘事時間并沒有比原著加快多少，或者說比原著縮短多少，而是基本保持著和原著比較一致的敘事節奏。我們在逐字逐句通讀考察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規律性的問題就是：哈斯寶在涉及到敘事時間的細節內容的翻譯中往往都采取了增加數量、加長時間的“并不忠實于原著”的做法。和上面討論過的減少人物的做法相比，時間敘事細節的這種“加法”處理表現得更加明顯，而且帶有一種統計學意義上的普遍性。

青年學者齊風華博士對《新譯紅樓夢》的敘事時間做了比較深入的分析研究。齊風華將熱奈特提出的“故事時間”和“話語時間”分別替換成“原著敘述時間”和“譯著敘述時間”來創造性地分析了《新譯紅樓夢》。熱奈特根據敘述時間與故事時間之間的長度之比把兩者之間的關系分成四種：第一種是敘述時間短于故事時間，為“概述”；第二種是敘述時間基本等于故事時間的，為“場景”；第三種是敘述時間為零，故事時間無窮大的，為“省略”；第四種是敘述時間無窮大，故事時間為零的，為“停頓”。(14)申丹、王亞麗：《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19頁。齊風華把上面的內容相應地替換成以下四項：一是譯著敘述時間短于原著敘述時間的，為“概述翻譯”；二是譯著敘述時間基本等于原著敘述時間的，為“場景翻譯”；三是譯著敘述時間為零，原著敘述時間無窮大的，為“省略翻譯”；四是譯著敘述時間無窮大，原著敘述時間為零的，為“停頓翻譯”。齊風華認為，從上述四項在《新譯紅樓夢》中的比重來看，哈斯寶翻譯中最多、最頻繁使用的是概述翻譯、省略翻譯，這樣一來，勢必會改變原著的敘事節奏。與原著相比，哈斯寶的節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加快了原著的敘事節奏。齊風華認為，翻譯作品中的敘事節奏也同樣可以表現為，由原著敘述時間與譯著敘述時間之比的敘事速度來表現。因此，大量概述翻譯和省略翻譯的出現，導致譯著的敘事節奏要比原著的敘事節奏加快數倍，好比兩輛汽車，一個奔馳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另一個行駛在障礙物比第一輛汽車要少得多的道路上，即使起點和終點是相同的，但是后一輛汽車的速度明顯要比第一輛要快很多。哈斯寶對原著內容的大量刪減，無疑會導致《新譯紅樓夢》的敘事速度要比原著的敘事速度加快數倍。(15)齊風華：《蒙古族翻譯家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研究》，博士學位論文，中央民族大學，2018年，第96-98頁。齊風華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我們還要考慮到在《紅樓夢》中主要人物的生命時間是不能因為翻譯和省略而改變節奏的。(16)詹丹：《〈紅樓夢〉敘事與時間問題》，《都市文化研究》2017年第2期，第237-263頁。因此，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中無論減少多少個人物，減少多少個情節，但是必須要等待賈寶玉和林黛玉、薛寶釵的身心成長的自然時間規律，不能人為地加速和縮短他們的自然生命時間。我們從表4中可以窺見哈斯寶在具體翻譯中對敘事時間的“故意加長”，這些加長時間的辦法或者是放慢時間、或者是細化細節，其目的無非就是“譯著時間”盡量大于“原著時間”。

表4 《新譯紅樓夢》譯著時間加長舉例

續表4 《新譯紅樓夢》譯著時間加長舉例

續表4 《新譯紅樓夢》譯著時間加長舉例

然而，《新譯紅樓夢》中對人物數量的減少則正好和時間的加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詳見表5)。

表5 《新譯紅樓夢》減少人物數量舉例

從表4和表5可以看出來，在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中有明顯的加法和減法：在時間上，哈斯寶延長了原著的時間；在人數上，哈斯寶盡量減少數量。而這種減法和加法正好是哈斯寶在節譯過程中平衡原著敘事時間和敘事節奏的重要方法。這種時間的平穩發展主要根據的是賈寶玉和林黛玉的自然身心正常發展的時間，不能因為哈斯寶翻譯的《新譯紅樓夢》減少了大量的人物及其行為情節而過度加速和縮短小說的敘事時間。因此，哈斯寶在每一個細節的翻譯和銜接的過程中都一直注意把時間放慢，用加長時間、增加動作、細化細節的方法把減少人物及其行為細節而省略、縮短的時間補回來(把時間更多地花在主要人物、關鍵人物身上)，從而保證了小說中的時間按照原著的節奏自然發展。因此，可以說，哈斯寶的《新譯紅樓夢》把120回《紅樓夢》節譯成40回，篇幅壓縮成原來小說字數的1/3左右，刪減了大量的人物，主要人物的言行情節也刪減了一半以上，但是讀完整部《新譯紅樓夢》，故事發展的時間線索基本上和《紅樓夢》原著保持一致，并沒有過度加速和縮減到原來小說的1/3時間。這就是，無論如何小說中講述的故事時間在人類生理時間和社會時間上是不能隨便更改的，哈斯寶深諳這個道理，因此在翻譯過程中有意識地放慢了時間和速度，把細節的時間都比原著的時間放慢了一步，這些放慢的時間加起來正好彌補了因為減少人物而丟失的敘事時間。因此，可以說哈斯寶的翻譯并不是普通的翻譯，他是深刻理解敘事時間原則的，是正確地把握了《紅樓夢》的敘事時間的。

當然，哈斯寶也不是把所有的情節和細節都變成慢半拍，對一些并不重要的情節采取了縮短或者合并處理。譬如，《新譯紅樓夢》三十八回“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癡人”中哈斯寶把原著里的“賈蕓便送信與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17)[清]曹雪芹著，[清]無名氏續，[清]程偉元、高鶚整理，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第3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第1375頁。分兩步走的前后兩個情節合并為一個情節，翻譯成“賈蕓回了邢、王二夫人”。我們在回譯《新譯紅樓夢》時特別注意到了哈斯寶蒙古文譯文的句子結構。哈斯寶在翻譯中用蒙古語的詞綴表示句子完結，或者用時間動詞表示句子之間的關系，因此我們回譯《新譯紅樓夢》主要是根據哈斯寶的譯文來斷句的。(18)關于這一點，我們將另文論述。而哈斯寶譯文斷句同樣體現了哈斯寶對小說敘事時間和節奏的把握。

三、結語

《紅樓夢》的研究已經進入了21世紀，已經進入了大數據時代。用數據分析和論證《紅樓夢》的諸多研究問題，紅學界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績。(19)譬如周文業編著：《〈紅樓夢〉版本數字化研究》，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5年。我們在本文中也用哈斯寶《新譯紅樓夢》的相關數據討論和分析了哈斯寶在翻譯《紅樓夢》的實踐中采取的翻譯策略問題。我們從回譯《新譯紅樓夢》的內容中統計出來的相關數據也很好地支持了我們對相關問題的看法和觀點。然而，能夠說明和證明哈斯寶翻譯和評點《紅樓夢》的實踐和思想的，歸根結底還是完整的逐字逐句回譯的《新譯紅樓夢》文本本身。我們在本文中根據哈斯寶節譯的《新譯紅樓夢》正文文本，對哈斯寶的翻譯策略和翻譯實踐做了數據分析。哈斯寶在翻譯過程中，根據自己的立場和觀點，該刪減的地方對原著的人物和情節做了大量的“減法”處理，而人物的減少和故事情節的壓縮必然會導致敘事時間的縮短和故事節奏的加快，從而帶來閱讀的不適。哈斯寶也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在翻譯實踐中采取了“加法”的策略，把時間放慢，把細節細化，用這樣的“故意拖延時間”的方法把減少人物和減少情節的時間補回來，從而保證了翻譯文本的時間基本與原著敘事時間的一致性。由此可以看出，哈斯寶翻譯《紅樓夢》并不是簡單的翻譯和刪減，而是“深謀已久”和“深思熟慮”的深度翻譯。哈斯寶能夠用“減法”和“加法”來平衡《新譯紅樓夢》中的人物、情節和時間，說明哈斯寶在小說敘事學方面也具有很高的素養，并且將其踐行到了自己的翻譯實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