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婉薇



【摘要】農民工是中國城市中一個特殊而數量龐大的社會群體。近年來隨著遷移勞動力回流趨勢的加劇,農民工在城市中的生活狀況以及他們的返鄉意愿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本文基于2017年北京大學發展經濟學項目調查數據,通過probit模型回歸分析,圍繞社會資本對農民工返鄉意愿的影響進行了實證研究。研究發現,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都對農民工返鄉意愿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新型社會資本的影響更大。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對女性返鄉意愿都具有比對男性更大的負向影響。雖然被人們視為“弱關系”的新型社會資本對于農民工的返鄉意愿具有更大的負向影響,但由于其易變性,農民工的返鄉意愿也很容易隨之發生變化。在地域維度上,新型社會資本基本上也是工作地社會資本,相對于家鄉社會資本具有高度不穩定的特點,對農民工返鄉意愿的影響也更為復雜。
【關鍵詞】農民工? 返鄉意愿? 社會資本? 原始社會資本? 新型社會資本
【中圖分類號】F32?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03.007
引言
近年來,“用工荒”現象在中國很多地方時有發生。一些企業一年內舉行數百場人才招聘會,卻依舊無法彌合用工缺口。與這一現象相對應的另一個突出現象是,越來越多的外出務工人員選擇返回家鄉就近就業。在返鄉農民工大潮中,有些是受到金融危機的影響,被迫離開工作地返回家鄉;有些則是因為家鄉的經濟發展提供了更多就業機會和更加體面的工資,而選擇離開目前工作的大城市轉而回鄉就業甚至創業。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于2018年12月發布的《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2018》中指出,近年來流動人口規模存在持續縮減的趨勢。2010年至2015年,流動人口增長速度放緩;2015年后,流動人口規模進入調整期,從此前的持續上升轉變為緩慢下降。2016年、2017年的全國流動人口分別比上年度減少171萬人和82萬人。根據報告分析,流動人口規模縮減的部分原因在于相當數量的流動人口在就業城市就地落戶而成為非流動人口,但仍預計勞動力轉移的勢頭在未來將持續減弱,農民工返鄉的趨勢愈發顯著。
遷移勞動力的返鄉意愿受到多重因素的影響,而這些不同因素則成為相關研究的重要分析維度。其中,人力資本(Zhao, 2002;葉靜怡、李晨樂,2011)、農村地區非農產業的發達程度(葉靜怡、李晨樂,2011)、與外出務工人員社會保障相關的制度安排(秦雪征、周建波等,2014)、外出務工形式和職業技能培訓(黃四海,2011)、農民工代際差異(鄭文杰、李忠旭,2015;羅興奇,2016)、隱性收支水平(包括情感因素方面的成本)(經宏偉,2015)等都是農民工作出返鄉決策時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或是可能影響農民工做出相關決策的重要因素。
在這些影響農民工作出決策的因素中,有制度因素(如社會保障相關制度等)、環境因素(農村地區非農產業發展水平等),以及以社會代際差異為基礎的影響因素等。一般而言,這些因素是所有在城市務工的農民工都要面對的共同影響因素。這些因素有助于在整體意義上對農民工是否返鄉的決定進行解釋,但要從個體層面理解農民工的相關決策則需要在其他方面尋求答案。于是,研究者還從人力資本、外出務工形式等角度進行分析研究。
近年來,在共同的大背景下,農民工返鄉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社會現象和人口遷移現象。那么在越來越多的外出務工人員選擇返回家鄉的同時,為什么仍然有大量農民工選擇留在城市?這是對于農民工為什么返鄉這一問題的一種反向思考。要回答這個問題,就需要把返鄉(或不返鄉)的主體農民工作為研究中心,對農民工的個人稟賦及其差異進行分析。就作為勞動者的農民工而言,其個體意義上的人力資本是最為重要的影響因素之一,而已有研究有關人力資本對于農民工選擇繼續外出務工還是返鄉則有不同甚至相反的結論(Zhao, 2002; 侯風云,2007;續田增,2010;王德文,2008)。基于這種狀況,葉靜怡教授通過結合農村地區非農產業發展水平這一變量所構建的農民工返鄉決策理論模型,對現有關于返鄉農民工人力資本自選擇性研究的不同結論提出了一個一致性解釋。(葉靜怡、李晨樂,2011)
在由已有相關研究所涉及的影響因素構成的變量體系中,大多數變量都是經濟學分析中常見的傳統變量,基本上是在收入水平的意義上考察和評價農民工的生活狀況并以此為基礎對農民工的返鄉意愿加以解釋。但是,農民工選擇是否返鄉在很大程度上不僅是基于物質層面的考慮,也是一種基于心理安全、情感需求或生活滿意度的考慮。在這種意義上,遷移勞動力的社會資本積累狀況也在很大程度上對這一決策過程產生影響。本文將社會資本視為作為勞動者的農民工的個人稟賦,嘗試對社會資本與農民工返鄉意愿之間的關系進行考察和分析。
20世紀90年代,在中國勞動力流動的相關研究中,社會資本和社會網絡分析是解釋農民工流入城市尋求工作機會的重要視角。其中,社會資本對農民工的影響主要表現為,外出就業的信息由親緣或親緣關系者提供(陳阿江,1997);社會資本提高了農民工在城市的就業概率(張智勇,2005);農民工通過親戚、朋友介紹進入城市工作,這些社會關系網又可作為他們進城后獲取社會資源和生存機會的重要社會保護網(李培林,1996;孫立平,2003);等等。可以說,已有相關研究在很大程度上關注了社會資本對于農民工從農村遷移到城市及其在城市生活的影響,本文則試圖探討社會資本狀況對于農民工返鄉意愿的影響。
文獻綜述及本文的研究思路
社會資本概念。社會資本是最近二三十年來社會科學諸多領域廣泛使用的一個概念。20世紀20年代,美國人海尼凡(L. Judson Hanifan)最早使用這一概念以表示對人們日常生活極為重要的那些真實的資產,如善意、伙伴關系、同情和社會交往(Hanifan, 1920)。但這個概念在其后60多年的時間里甚少受到關注,直到80年代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使用了這一概念闡釋他關于社會網絡的理論。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構建起社會網絡,而個體由所處的位置而獲得的能量和資源就是社會資本。其后,這一概念通過羅伯特·帕特南的《使民主運轉起來——現代意大利的公民傳統》一書得到了系統和完整的表述(Putnam, 1993;帕特南,2001),也因此而成為在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等諸多學科領域廣為流行的術語。
在一般意義上,社會資本可以表述為信任基礎上的網絡與合作,也常常被描述為信任、規范和網絡,或可直接表述為社會網絡、社會合作、社會團結。
中國經濟學研究中的社會資本。社會資本進入中國經濟學研究領域后已經產生了豐富的研究成果,而應用于農民工問題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兩個重要方面。
其一是社會資本與經濟地位獲得之間的關系。理論上,研究者普遍認為,社會資本和社會網絡對于農民工經濟地位改善具有積極影響。但在經驗研究中,由于不同研究者所使用的社會資本測量指標不同,其結論也大相徑庭。其中,在不同研究中,社會資本的影響主要表現為,社會資本對農民工工資水平沒有顯著影響(劉林平、張春泥,2007)、不能直接提高農民工的工資水平(章元等,2008),或只有微弱的證據表明可直接提高農民工在城市勞動力市場上的工資水平(章元、陸銘,2009)。通過對社會資本進行的進一步分析,即將社會資本劃分為原始社會資本(以親戚為基礎的強關系)和新型社會資本(以本地非親戚為基礎的弱關系),社會資本與農民工經濟地位之間的關系就變得較為具體了。其中,原始社會資本對生活滿意度具有影響,而新型社會資本則對城市農民工的職業聲望有積極作用(陳成文、王修曉,2004)。葉靜怡和衣光春(2010)以北京市農民工為樣本的研究也發現,社會資本對農民工經濟收入的影響要比對農民工職業流動的影響大且顯著。可見,對社會資本的分類分析有助于發現社會資本與農民工流動及職業相關問題的影響。因此,對社會資本的類型分析也成為社會資本相關研究的另一個重要領域。
其二是社會資本的類型分析。在經濟學研究中,社會資本最早被用于勞動力遷移相關研究。于是,將社會資本劃分為農民工進入城市之前既有的社會資本和進入城市后形成的社會資本,對于理解農村流動人口的工作、生活及生存狀況就非常重要。在有關中國流動勞動力的研究中,趙延東、王奮宇(2002)最早使用“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這兩個概念指稱兩種不同的社會資本。在此基礎上,葉靜怡教授和周曄馨(2010)的研究則進一步將這兩個概念明確界定為:“原始社會資本”指農民工在進城前形成的社會關系網絡,血緣基礎和狹小的地緣基礎是其顯著特點;“新型社會資本”則是農民工進城后形成的社會關系網絡,其特點是業緣和較大范圍的地域基礎。社會資本的地域基礎對于本文的研究主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因此,本文將社會資本劃分為家鄉社會資本和工作地社會資本。前者指結存于家鄉的社會關系網絡,后者則是形成于工作地的社會關系網絡。社會資本的地域基礎很大程度上也意味著社會資本的流動性狀況,這也是本文研究的重要起點。
本文研究思路。社會資本概念進入經濟學研究領域,最初主要用于研究勞動力遷移問題。也就是說,社會資本被視為解釋勞動力是否作出向外流動決策的重要影響因素。那么,當勞動力回流成為另外一種重要趨勢時,是否同樣可以從社會資本的角度尋求解釋,就成為一個值得關注和討論的問題。
社會資本可能通過多種機制對農民工的返鄉決策產生影響。首先,社會資本的積累可以提高農民工的收入水平。葉靜怡教授等在2010年的論文《社會資本轉換與農民工收入——來自北京農民工調查的證據》中得出結論,認為“農民工原始社會資本的大小對其增加城市收入沒有顯著影響,而新獲得的異質性社會資本即新型社會資本對收入有正的影響”。如果城市部門的收入與農村部門的收入差距較大,農民工就有更大的激勵長期在城市工作而非返鄉。其次,農民工的社會資本對其職業技能投資有正向的影響(李寶值等,2016)。社會關系網絡較為復雜的勞動者可以獲取更多職業技能培訓的信息和機會,并能夠通過社會資本產生的監督作用提高職業技能培訓的質量。具有較高職業技能素養的農民工在尋找工作時具有一定的優勢,可以得到更多、更好的就業機會,獲得的收入遠高于在家鄉農業部門就業的報酬,因此,在這種情況下農民工的返鄉意愿減弱。此外,農民工的城市融入程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其社會資本的積累(趙光勇、陳鄧海,2014)。社會資本豐富的農民工在尋找工作、日常生活和獲得救濟等方面都具有一定的優越性,有利于他們更好地融入城市生活。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返鄉意愿會隨之降低。
由此,可以得到假設1:社會資本對農民工的返鄉意愿有負向影響。
基于已有研究中將社會資本分為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的類型劃分及其界定,原始社會資本是因血緣、地緣關系形成的網絡和資源,包括家人和同鄉等,是一種“強關系”;新型社會資本是進入大城市后通過工作關系和居住關系而形成的新的網絡,包括工友和城市中的鄰里關系等,是一種“弱關系”。農民工對于原始社會資本有更強的依附心理和更高水平的信任程度,因而也更有可能從原始社會資本的關系網絡中尋求和獲得工作機會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幫助。在這種意義上,原始社會資本對農民工留在城市繼續工作提供了更強的激勵。但是,原始社會資本在地域上主要以家鄉為基礎,對農民工返鄉意愿的影響可能是混合的;新型社會資本則對農民工在工作上的進一步發展和人際關系網絡的迅速擴張有積極的作用,因而會更加明顯地削弱農民工的返鄉意愿。
由此,可以得到假設2: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對農民工的返鄉意愿都有負向影響,其中新型社會資本帶來的影響更大。
本文以北京大學2017年發展經濟學項目進京務工人員社會調查數據為基礎,對社會資本與農民工返鄉意愿之間的關系進行實證分析,并具體分析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在此過程中的不同作用。這也是本文的研究主題。本文對已有相關研究進行了總結歸納,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兩個重要假設。本文第三部分將提出社會資本對農民工返鄉意愿產生影響的理論模型;第四部分將構建計量模型,對提出的兩個假設進行實證檢驗;第五部分對實證檢驗結果進行分析,并就結果產生的可能機制加以解釋;第六部分進行穩健性檢驗;第七部分提出總結和展望。
理論模型
農民工的返鄉決策取決于回鄉之后的預期效用和留在城市工作所能獲得的效用之間的相對關系。將返鄉和留在城市的預期效用之差記為V,當V>0時,農民工將會選擇返回家鄉;反之則會留在城市。假設農村存在一套完整的自雇傭機制,不存在失業,則農民工只要回到家鄉就會獲得不變的制度工資Yr 。由于本文探討農民工在城市中的社會關系網絡帶來的社會資本,如果其選擇返鄉,就不再獲得社會資本帶來的福利增進。
因此,農民工返鄉所獲得的預期效用為:
Vr=Yr+?r
其中?r表示農民工返鄉后可能遇到的超出預期的效用變化。
如果農民工選擇留在城市,則其在城市正式部門找到工作的概率為p。社會資本將從兩個方面對農民工的效用產生積極的影響。首先,農民工的社會網絡中的關系人會對其尋找工作提供助力,如介紹工作、提供獲取招聘信息的渠道等。這就提高了農民工在城市中找到工作的幾率,使其變為p+δ(O)+δ(N),其中δ(O)和δ(N)分別代表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對農民工找到工作幾率的提升幅度,dδ(O)/dO>0,dδ(N)/dN>0。
農民工一旦在正式部門找到工作,就能獲得由政府政策和勞工組織確定的基礎制度工資Yu。根據葉靜怡教授等在《社會資本轉換與農民工收入——來自北京農民工調查的證據》中得出的實證結果,農民工的原始社會資本對收入不存在明顯影響,而新型社會資本則能顯著地提高農民工的工資水平。因此,擁有社會資本將使農民工的工資提升至Yu+mnN,mn>0。其中N代表農民工擁有的新型社會資本的數量,mn代表新型社會資本帶來的收入回報率。此時,農民工在城市中的預期收入為(p+δ(O)+δ(N))( Yu+mnN)。
除收入方面的影響之外,社會資本的積累還會給農民工帶來許多其他的好處,如日常生活中的經驗交流、緊急情況下的援助和心理上的慰藉等。這些福利的增進可以表示為koO+knN。其中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的數量分別為O、N,ko和kn分別表示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對留在城市的農民工的效用增益率,ko>0,kn>0。
從而,農民工留在城市所獲得的預期效用為:
Vu=(p+δ(O)+δ(N))(Yu+mnN)+(koO+knN)+εu
其中εu表示農民工留在城市中可能遇到的超出預期的效用變化。
返鄉的遷移過程將為農民工帶來一定的成本,記為C。于是,返鄉和留在城市的預期效用之差為:
V=Vr-Vu=Yr+εr-(p+δ(O)+δ(N))(Yu+mn N)-(koO+knN)-C-εu=Yr-(p+δ(O)+δ(N))(Yu+mnN)-(koO+knN)-C+ε
其中ε表示農民工返鄉的預期效用的不確定性,ε~(0,σ2)。
當返回家鄉和留在城市的預期效用之差為正時,農民工將會作出返鄉決策,則其選擇返鄉的概率為:
Pr(V>0)=Pr[ε>(p+δ(O)+δ(N))(Yu+mn N)+(koO+knN)+C-Yr]=1-Φ(-Z)=Φ(Z)
其中:
接下來分別考察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對農民工選擇返鄉的概率產生的影響。對于原始社會資本,有:
原始社會資本對農民工返鄉意愿的影響來自于兩個方面。首先是原始資本積累數量對找到工作概率的提升率,表示為dδ(O)/dO,這種影響在農民工工資水平的基礎上發揮作用;其次是原始社會資本在收入之外的方面對農民工效用的增益率ko,農民工獲得的生活上和心理上的幫助越大,選擇返鄉的可能性越低。
對于新型社會資本,有:
新型社會資本對農民工返鄉概率的影響機制有三種。首先,新型社會資本對找到工作概率的提升率dδ(N)/dN在工資水平的基礎上發揮作用。其次,新型社會資本的收入回報率mn和提升后的找到工作的概率共同降低農民工的返鄉概率。最后,農民工獲得的收入提升之外的效用增益率kn對農民工返鄉概率產生負向影響。
同時應該注意到,農民工的個體差異,如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等都會對其返鄉意愿產生一定的影響。另外,留守家庭的內部特征以及農民工與家庭的聯系緊密程度(石川等,2008)也在農民工的返鄉決策過程中發揮顯著的作用。
數據說明與實證分析
本文數據源于北京大學2017年發展經濟學項目進京務工人員社會調查。在收集到的554份問卷中,剔除存在缺失值過多等情況的問卷后,有533份合格問卷,問卷有效率達到96%。從有效問卷得到的數據包含農民工的人口統計信息,如性別、年齡、婚姻狀況和子女數目等;社會經濟信息,如社會關系網絡、受教育水平、收入水平和住房狀況等;以及重要地理信息,包括來源地、歷次工作地點等。
在解釋變量中,原始社會資本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度量。首先是農民工進京務工之前已經認識的居住在北京的親戚、老鄉、同學和朋友的數量;其次是家庭核心成員(配偶、子女)是否和農民工共同居住在北京,這體現了原始社會資本中強度最高、依附性最強的部分。新型社會資本的積累同樣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是農民工進京務工之后認識的親戚、老鄉、同學和朋友的數量。由于離開家鄉進入城市后,對老鄉的地域范圍界定也擴大了,因而新型社會資本可能會經歷一個比較快的積累過程。此外,外出務工的時間長短、工作過的城市數目和參加過的工作份數也是衡量農民工新型社會資本積累的重要指標。對于社會資本對農民工找到工作概率的提升作用,可以通過“目前這份工作是否是由親友介紹取得”這一虛擬變量進行度量。
本文考察的被解釋變量是農民工的返鄉意愿。在“未來返鄉意愿”的6種取值中,將“1決不回鄉,要在城里定居”、“2等干到老了再回家鄉養老”和“6沒有明確打算”定義為無回鄉意愿;將“3再干幾年就回家鄉生活”、“4準備一到兩年內返鄉”和“5目前已經在做返鄉準備”定義為有回鄉意愿。
在2017年的抽樣調查數據中,有返鄉意愿的農民工有197人,占樣本總量的37.1%,無返鄉意愿的有334人,占樣本總量的62.9%。在所有樣本中,有36.8%的受訪農民工與配偶在北京共同居住,61.27%受訪農民工和子女共同在北京居住,配偶和子女均在北京的占樣本總數的3.47%。52.89%的受訪農民工在尋找目前這份工作時得到了親友的幫助和推薦。受訪的農民工中,男性的比例為66.79%,女性的比例為33.21%。
此外,在衡量在京務工的農民工是否有核心家庭成員陪伴時,可以用其是否與岳父岳母共同居住代替配偶和子女是否在北京居住,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家庭成員的陪伴對農民工返鄉意愿產生的影響。在全部樣本中,有11.9%的受訪者與岳父岳母在北京共同居住。用變量parentsinlaw(是否與岳父岳母共同居住)代替spouse和offspring進行回歸。新的回歸結果中,關鍵變量對農民工返鄉意愿的影響幅度和結果的顯著水平都不存在明顯差別。
結論
農民工是中國城市中一個極為特殊且數量龐大的社會群體。隨著近年來遷移勞動力回流趨勢的加劇,農民工在城市中的生活狀況以及他們的返鄉意愿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本文針對社會資本與農民工返鄉意愿之間的關系提出兩個假設:社會資本對農民工的返鄉意愿具有負向影響;與原始社會資本相比,新型社會資本的這一影響更加顯著。通過對北京大學2017年發展經濟學項目調查數據的probit模型回歸分析,本文對這兩個假設加以檢驗,并考察了農民工個體特征在這一過程中產生的不同影響。在性別方面,原始社會資本和新型社會資本對女性返鄉意愿都有更大的負向影響[1];在年齡方面,年齡越大的農民工的社會資本利用效率越高,得到的回報率也越高,因而返鄉意愿也會隨之降低。可以說,對于農民工的返鄉意愿,一般被人們視為“弱關系”的新型社會資本在把農民工留在城市的過程中發揮了更大的影響。但值得關注的是,由于新型社會資本的易變性,農民工返鄉意愿也很容易因此而發生變化。
伴隨中國城市化進程特別是新型城鎮化發展進程,農民工流動趨向更為多元,社會資本對于農民工遷移相關決策仍將具有值得持續關注的影響。研究顯示,即使是那些選擇定居城市的農民工,許多人也是選擇家鄉所在的省內城市。(Hu; Xu and Chen, 2010)這在很大程度上也與社會資本特別是與鄉情鄉誼有關的原始社會資本狀況和不易轉移的家鄉社會資本狀況有關。因此,考察農民工的返鄉意愿,對其社會資本狀況及其影響的關注和分析非常必要。
遷移勞動力的回流并非中國特有的現象。就勞動力流動而言,中國勞動力流動的特點在于主要表現為國內流動。在現代化和城市化過程中,農業人口從農村地區遷移到城市是一種重要的遷移模式,而遷移到城市的人口再次回到農村地區(return migration)則被視為農村-城市遷移模式及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Zhao, 2002)在世界范圍的人口遷移中,對移民人口的跨國流動及回流都同屬一個研究范疇。從世界范圍看,由發展中國家和地區遷移到發達國家的勞動力中也出現了回流的趨勢。這種國際層面的勞動力跨國回流,不僅已成為引發學術研究和政策研究興趣急速增長的一個重要議題(Vathi and King, 2017),對于理解中國國內的勞動力返鄉現象也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注釋
[1]這一結果與國外有關其他國家移民勞動力受社會資本影響的相關研究結論相吻合。有關在美國的波多黎各移民勞動力研究發現,女性從社會資本的獲益要多于男性。Michael Bernabé Aguilera, "The Impact of Social Capital on the Earnings of Puerto Rican Migrants", The Sociological Quarterly, Vol. 46, No. 4, 2005, pp. 569-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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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鄭韶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