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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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麥家,感覺他的眼神憂郁和散漫。
這應該是2004年北京秋日下午的一個什么場合,閻連科和麥家一起過來了。連科說,這是麥家。然后,我們從寒暄進入交流的狀態。
在這之前,我讀過他的《解密》和《暗算》,也見到過他的照片。照片中的麥家總是沉思、專注,眼神還彌散著冷峻。確實是麥家,應當是進入了寫作狀態的麥家。日常生活中的麥家,似乎只有少數朋友一起閑聊時,他才會放松,才會笑著,這時你會覺得他是個憨厚的人。人多的時候他甚至很少說話,需要他說話的時候,也是簡單明了。麥家在日常生活中的表達,遠遠沒有他在寫作時流暢。我一直想拍一張類似于麥家式的照片,但都失敗了。我有麥家眼神中的散漫,但沒有他的憂郁。我一直尋思,他憂郁的來源。
天才總是有憂郁的眼神,憂郁的不一定是天才。寫作《解密》 《暗算》 《風聲》的這個麥家應該是個天才式的家伙。散漫并不是不專注,是專注時的走神。寫作的人在不寫作時總是會走神的,他身體在文本之外,腦子還在寫作的文本之中。所以,我覺得麥家即使在公眾場合,他仍然處于寫作的狀態。有時候在一起聊天,麥家談到什么作品,他總是直言不諱,但沒有寫作之外的話題。談論別人,他也是在寫作之中完成的。其實麥家是個熱情的朋友,他以冷靜、細心、周到和潤物細無聲的方式表達他對朋友的熱情和誠懇。他在這個過程中,刪除了多余細節和客套。
麥家的熱情更多地彌漫在他的寫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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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19日,麥家應邀到我和建法兄主持的“小說家講壇”演講。這個從2001年秋季開始的講壇,此時已接近尾聲。麥家應該是“小說家講壇”的最后一位演講者。他開場時說:“我已經二十年沒有來蘇州了,二十年前,我曾經兩次到過蘇州,兩次都跟女人有關。說真的,我差一點成為蘇州女婿。但是命中注定我成不了蘇州女婿,雖然給了我兩次機會,都失之交臂。這就是命,數量篡改不了命運,正如海水不能解渴一樣?!比ツ犒溂业教K州演講時又說到這個話題,可見蘇州是給了他“創傷記憶”的。一個人通常只有在非常幸福的時候,才會平靜地憶苦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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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在青年時期好像有過一次出走,我已經記不清他曾經說過的那個故事。這可能是他人生中的一次迷失,或者是一次鳳凰涅槃。當一個人脫序時,他實際上是把自己置于絕境。麥家坐上了火車,沒有固定的起點和固定終點,這是他漫無目的地一次轉車。我想象得出麥家的樣子,他沮喪了,他沉默了,他心里的曲折一定會比鐵軌還要長。他坐在車上,一個長者主動跟他說話了,長者容易觀察到年輕人的心思。長者教育了他,然后他在最近的一個車站下了車??赡茉谶@個時候,麥家開始走出他內心的鐵屋。他把自己封閉了,然后在封閉的時空中呼吸,然后是吶喊。這吶喊就是文字搭建的小說。他的小說空間幾乎都是鐵屋,但那里不是昏睡的人物,而是窒息中呼吸的人物。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是向死而生。讀麥家的小說,我會想到他在軍旅的特殊經歷,也會想到他出走的那個故事。麥家走出來了,他小說中的人物有的走出來了,有的沒有走出,有的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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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是一個被誤解的小說家。
在許多批評家那里,麥家的小說經常會跟“諜戰”“類型”聯系在一起。但是,如果僅僅將麥家的小說用這樣的詞語“描述”,甚至以這些詞為出發點論述麥家的小說,就會大大削弱麥家的意義。可以這樣說,麥家的小說大都是諜戰小說,但是又遠大于類型。傳統意義上的類型小說的基本題中之義是“好看”,也就是一定要有足夠的故事性,同時要降低閱讀的門檻。麥家的長篇小說就故事性而言,確實屬于類型小說。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就一定是“通俗”的。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故事性”是作為“文學層級”里面下層的因素被我們理所當然地置于“純文學”的考量“之外”的。甚至在有些極端的批評那里,“故事性”徑直等同于“通俗”。這其實是“純文學”意識形態制約了我們對于好的文學的想象力。從這一點來看,麥家的意義在于質疑了這種“正典”的“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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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英雄”也是麥家小說心心念念的主題。“人性”這一主題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從來不是一潭死水。在文學發展的不同階段,對于“人性”都有著不同的解讀策略。同時,當代文學始終有一對隱含的矛盾,即“人性”和“英雄性”之間的矛盾。怎樣處理好“人性”和“英雄性”之間的關系,是當代文學傳統下成長起來的作家所必須直面的問題。在“十七年”和“文革”文學之中,人性往往被階級性取代。因為被劃入資本主義文化的腐朽范疇,“人性”在階級英雄身上是匿名的。將“人性”這一概念黑暗化、去光化的同時,人的豐富性也淪為了格式化的蒼白圖形——留下的只有“金光”,“金光”背后的暗影是注定無法存在的?!跋蠕h文學”為了解構曾經這種光芒萬丈的英雄性,極力去書寫“人性”中不堪直面的晦暗角落。好像矯枉必須過正,“先鋒文學”時期我們對于文學中人性的想象從一個極端直接劃向另一個極端。九十年代以來,市場經濟的發展再次啟動了我們對于“人性”和“英雄性”的最新想象。市場經濟的全面展開將“日常性”的訴求帶回了我們想象的視野。于是,“英雄”已經不是昔日的“階級英雄”而降落人間成為“市民英雄”。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重讀麥家,就會發現他賦予了“人性”和“階級性”一種新的關系。麥家筆下的阿炳、黃依依等人是從尋常人間走出來的,他們浸透了日常性的精神,但是他們又不是那種能夠散落人群中成為“背景”的人——他們身上的“異秉”讓他們無法“平凡”。因此在麥家的小說中,“英雄”一方面存在于人間,然而日常性又絲毫沒有磨損英雄身上負載的傳奇性光環。麥家的英雄站立在存在的真實地基之上貼地“飛行”,既沒有成為黑暗性的囚徒,同時又沒有被日光灼燒。
通常來說,小說對人的刻畫,或挖掘普通人、小人物身上的光輝點和“超人性”,或聚焦天才、英雄的常人處和“肉身性”。麥家的小說顯然屬于后者,比如在旁人眼中“國家至上”的李玲玉,作者卻借顧小夢的眼光塑造出了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女性;又比如被推上神壇的容金珍,小說用大量筆墨描繪他在日常生活中的低能與無助、糾結與困惑。麥家執著于一遍遍地書寫那些曠世奇才、國家英雄,但并不塑造他們的豐功偉業,而是寫與其形成強烈對比的肉身性,他們的缺陷與脆弱、困惑與失控、以及在其中的掙扎與隕落。麥家小說的主人公總是懷有一身奇才或絕技,少年得志卻為才華所負累,鮮花著錦之時便成瘋成魔、匆匆折毀。通過這一類人物,麥家的寫作聚焦于人類尋求自我超越與注定無法超越之間的人性難題,以及個體在這個難題面前對于自我的認知與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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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麥家的寫作習慣來看,他應當是一個苦吟派。翻開他的小說,撲面而來的是他綿密緩慢的語調和精致微妙的想象,字里行間似乎都可以看到那個字字斟酌、反復推敲、改了又改的麥家。然而,無論他如何地苦心孤詣、兜兜轉轉,其寫作始終不脫人性這個原點,其所有的寫作技巧和故事構造都服務于個體本身的生命邏輯。他的一個個故事總是藏在精巧的外殼里,需要通過程序繁復的層層剝開,才能在最終看到其不變的內核——人?!督饷堋分械娜宋?,不論是天才少年容金珍,還是配角希伊斯、小黎黎,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飄渺形象,似乎每個人的背后都有著一股神秘的力量,而對神秘力量的順應或挑戰也推動著他們卷入命運的漩渦。在對這些人性矛盾的探索中,小說觸碰到了孤獨與意義、勇氣與恐懼、欲望與家國這些主題,而讀者對這些人性問題的共鳴恰恰是不分國界、無關東西的,由此,小說才具有了所謂的普世性價值,能夠超越種族、時空和文化,從而直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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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小說的位置也像上面提到的那樣,一方面從煙火人間汲取材料,另一方面又在人間的上空低飛。在一次訪談中,麥家說:瑣碎的日常生活對人的摧殘,哪怕是天才也難逃出這個巨大的、隱蔽的陷阱。說到底,我筆下的那些天才、英雄最終都毀滅于“日?!薄H粘>拖駮r間一樣遮天蔽日,天衣無縫,無堅不摧,無所不包,包括人世間最深淵的罪惡和最永恒的殺傷力,正如水滴石穿,其實是一種殘忍。
這樣一種“在之間”的寫作構成了麥家小說的異質性。常常有人將麥家與博爾赫斯進行對比。從一定意義上來講,這種對比是有效的。麥家像博爾赫斯那樣,能看到世界存在的塊壘之下的那些暗流,能聽到像密碼那樣飄散如幽靈的低語。在我看來,《暗算》的“聽風者”“看風者”“捕風者”三個部分最為鮮明不過地指認出了麥家小說的這一特點?!帮L”這樣一種最無形的存在就是麥家筆下的神秘性,麥家用文字和敘事為這種“神秘性”賦形。正是因為站在兩重世界“之間”,麥家認出了“神秘性”。密碼、迷宮,存在于符號意義上的“真實”找到了它們的肉身宿主,它們不斷誘使主人公從現實世界走向這個“原型”的世界。從一種“真實”走出,抵達另一種“真實”。于是,小說家在“解密”,他筆下的人物也在“解密”。雙重的解密過程打撈著“現實主義”背后那團神秘的龐然大物。麥家小說的敘事動力正在于對于凡俗現實背后的神秘性的索解,這種神秘性很少被中國作家以如此大的敘事規模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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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有著特殊的位置,不僅因為他在“雅”和“俗”的邊緣來回游走或者說突破了雅俗的藩籬,令人矚目的是他在世界范圍內受到讀者的眷顧。在國內,包括《暗算》 《解密》 《風聲》在內的各類作品自2002年以來已累計達到了驚人的銷量,尤其是隨著電視劇《暗算》與電影《風聲》的上映,麥家在大眾讀者中掀起了一股浪潮。在海外,2014年《解密》的英文版由英國企鵝出版公司和美國FSG出版公司聯合出版,甫一問世就刷新了中國文學作品在海外銷售的歷史:英國亞馬遜綜合排名385位,美國亞馬遜473位,一度達到了世界文學排行榜的第17位,并在一年內成為了中國當代文學譯作海外圖書館藏的首位。隨后,小說的西班牙語、俄語、意大利語等33種語言的譯本也陸續推出,一躍成了國際性的暢銷小說,引發了包括《紐約時報》 《泰晤士報》 《獨立報》等在內的40多家西方主流媒體的集中關注,并先后入選2014年英國《經濟學人》“年度全球十佳小說”和2017年英國《每日電訊報》“史上最杰出的20部間諜小說”。
中國文學如何“走出去”,麥家的《解密》是個案例。我們一段時間面對的窘境是:中國圖書的對外推廣逐年加大力度,但考察其效果始終是雷聲大雨點小,在每年全世界出版的700多種中國文學相關書籍中,能進入世界讀者視野和主流圖書市場的可謂寥寥。莫言、閻連科和余華是其中少有幾位在海外有影響的中國作家?!督饷堋窞楹文苓M入海外大眾讀者的視野?譯者米歐敏在機場發現《解密》,間接促成了小說被收入“企鵝經典文庫”的傳奇;又比如企鵝、FSG、行星等出版公司采用大規模的商業運作手段:拍攝宣傳片,投放多媒體廣告,策劃各類見面、對談、銷售活動,并有意利用了“斯諾登事件”所引發的社會恐懼與反思心理等等。這些對文本外場域因素的探討顯示出了暢銷書被“打造”的過程:這是包括作者、譯者、出版機構、評論界等各方面合力的結果,而這種合力的機緣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麥家說那是“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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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可以說,海外的那些譯者、批評家、出版商和讀者對麥家的理解也是矛盾的?!督饷堋吩诤M馐艿搅酥髁髅襟w及書評人的極高評價,他們的視角大多集中在故事本身的可讀性及其背后的敘述視角、情節構造等層面,如美國《華爾街日報》認為《解密》“可讀性和文學色彩兼容包并,從一種類似寓言的虛構故事延伸到對真實諜報世界的猜測中,有一種特別微妙的奇異氣質”;FSG主編指出小說融合了中國民間傳奇、歷史小說、亨利·詹姆斯的心理描寫和元小說等元素;英國《衛報》提出小說的第三人稱敘述和以日記、訪談為載體的第一人稱敘述造就了小說獨特的藝術魅力,是吸引讀者的關鍵。這里的問題是:我們為什么把可讀性排除在文學性之外?
值得注意的是,麥家雖在國內被譽為“中國諜戰小說之王”“特情文學之父”,美國《紐約時報》也以“A Chinese Spy Novelist”來介紹麥家,但文學類型并不是其被廣泛接受的關鍵因素。已有研究者從美國亞馬遜網站上《解密》英譯本的“讀者書評”入手,指出許多讀者顯示出小說不知該如何被定義的困惑,提出了諸如“歷史小說與心理驚悚小說的結合”“既是間諜小說,也是心理小說”“傳統間諜故事與中國民間故事的結合”等說法,但歸根結底,他們都認同小說“傳達出對世界、人性的深刻認識”這一價值。
我們還可以換一個角度來談麥家的“走出去”。麥家小說的傳播,顯示了海外對中國文學接受不再是“冷戰思維”的“政治讀解”,取而代之的是就“文學內部結構”而言的某種審美讀解。盡管麥家小說的故事構架內在于世界的“兩極格局”(兩極格局正是諜戰小說生長的現實土壤),但是他用凡人——英雄這樣的敘事構架瓦解了政治讀解的先驗預設,傳奇性與人性之間的廣大地帶成為了麥家超越兩極格局解讀的文學“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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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相信,麥家在語言的世界里就這么了斷他的故鄉,了斷他和蔣家村的關系。青少年時期的麥家在蔣家村也是一個“受害者”,那種因為出身問題而受到的歧視和壓迫,對一個青少年而言之所以刻骨銘心,是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他身體和精神發育時期。我自己至今還記得我的外公,這位地下黨員被紅衛兵拖走批斗的恐懼。記憶還在那里,生活就在那里,精神的本源就在那里。不妨說麥家后來的英雄情結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被壓抑后的釋放。
終于有了《人生海?!愤@樣一部小說。麥家還是麥家,成熟的敘事技巧和精心構造的故事一如既往;但麥家不再是我們之前熟悉的那個麥家,麥家直面歷史重大事件,對“故鄉”的“暗算”進行了“解密”。有朋友說麥家轉型了,我說麥家把他的另一種可能性完美地釋放出來了。
麥家在《人生海?!分杏幸庠黾恿藬⑹码y度,達到了似乎是為難自己甚或是炫技的地步。一方面,小說里在漫長的歷史跨度里使用了多個聲部,第一部分是“爺爺講”,第二部分是“老保長講”,第三部分是“林阿姨講”,其中還穿插了其他臨時性的講述者。他們每一個敘述者都是上校人生的部分見證人,用自己的生活邏輯與生存哲學來理解上校,并用自己的敘述語言講述部分的“真實”。個體的人生何其曲折,人類的命運又何其海海,這些多個聲部的講述者向我們展現出個體人生的渺小,以及這渺渺人生所蘊藏的巨大潛能。
另一方面,麥家采用了更具有挑戰性的第一人稱敘事,通過封鎖視角來增加敘述難度。正如他坦言,他完全可以采取線性敘事的方法,但“我有意綁住了手,或者弄瞎了一只眼睛,但我又要看到全局、掌控全局,這就給自己增加了難度”。這種敘事視角拉近了讀者與故事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成了“爺爺講”“老保長講”“林阿姨講”等多個頻道的直接接收者,更容易產生“聽書人”的現場感并隨著坎坷離奇的情節產生情感代入。
是的,麥家挑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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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人生海?!窌r已經是初夏。又過了些日子,我帶著《人生海?!返搅烁魂枴N以诟淮航?,聽麥家說他的那個村莊和我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