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立東 楊 柳
(吉林大學 法學院,吉林長春 130012)
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及清償規則關系到債務人配偶與債權人的利益平衡,也牽涉到當事方間利益分配與責任負擔機制的建立。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以下簡稱《婚姻法》)第41條施行以來,夫妻共同債務的相關問題一直處于理論界和實務界爭議的風口浪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法釋〔2003〕19號,以下簡稱《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法釋〔2018〕2號,以下簡稱《夫妻債務解釋》)的相繼出臺不斷修正著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標準,卻依然無法消弭實踐中的沖突和混亂。不僅如此,既有規則及相關爭議均聚焦于合同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及清償規則的缺失不僅誘發了將共同債務等同于連帶債務的共性問題,亦導致責任成立、責任承擔以及責任實行(1)責任實行系指責任主體履行相應責任,權利得到救濟,責任得到落實的過程和結果。相混淆的個性問題,使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內部產生邏輯齟齬。
在已上網公布的裁判文書中,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占有關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侵權糾紛總數的73.96%,判決數量最多且能全面涵蓋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各種裁判邏輯。在侵權糾紛中受害人往往將侵權人及其配偶作為共同被告,并主張由其共同承擔賠償責任,法院需裁判的是該侵權之債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侵權行為的類型并不影響本文的結論。本文所討論的夫妻共同債務問題均針對夫妻一方實施侵權行為的情形,夫妻共同實施侵權行為的情形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內。
本文擬著眼于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規則缺失所導致的裁判困境,基于責任成立、責任承擔及責任實行相區分的技術路線,檢討法院所采取的“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邏輯”與“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進路”,在“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編纂的背景下厘清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射程范圍,從理論上廓清將共同債務等同于連帶債務的誤區,在責任承擔的維度上探索夫妻共同債務規則設計的應然路徑。
本文分析的裁判文書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利用“聚法案例”檢索分析工具,將檢索案由限定為“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以“夫妻共同債務”為關鍵詞在“本院認為”部分進行二次檢索。截至2019年3月1日,共獲得1200份判決書,經篩查得到1139份有效樣本。(2)剔除的61份判決分為以下四類,其一,與本文研究內容完全無關的案件;其二,僅涉及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而與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無關的案件;其三,被告已脫離婚姻關系的案件;其四,侵權人駕駛的機動車系借用、租用等與本研究內容無關的案件。在閱讀整理和統計分析有效樣本的基礎上,從裁判結果、法律適用、舉證責任分配及債務清償等角度勾勒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及清償的全貌,揭示現有立法框架下的司法裁判現狀。
通過對有效樣本的整理,得到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裁判結果(見圖1),其中將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判決共765份,占有效樣本的67.16%;認定為夫妻個人債務的判決共365份,占有效樣本的32.05%。在個別案件中,法院認為侵權人配偶應否承擔夫妻共同債務屬于不同于機動車交通事故糾紛的另一法律關系,應予另案處理,此類判決共9份,占有效樣本的0.79%。對于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是否為夫妻共同債務尚無定論,裁判結果的分歧顯而易見。
在全部有效樣本中,有64.97%的案件未援引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相關規則(見表1)。在援引相關規則的399份判決中,308份判決援引《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43份判決因夫妻一方在侵權事故中死亡而援引《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6條;50份判決援引《婚姻法》第41條;3份判決援引《關于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處理財產分割問題的若干具體意見》(以下簡稱“《離婚案件財產分割意見》”)第17條;7份判決援引《物權法》第102條。(3)適用《物權法》第102條解決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的邏輯是:因共有物產生的債權債務,共有人承擔連帶債務,肇事機動車系侵權人及其配偶的共有物,駕駛該機動車產生的債務應由共有人承擔連帶責任,該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夫妻債務解釋》出臺后,僅有15份判決援引該司法解釋,而仍有19份判決罔顧最新司法解釋的立場,適用已被其替代的《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無論是新出臺的司法解釋,還是其他規則都無法就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給予法院明確的指引,法律適用的不統一助長了認定標準的混亂和裁判結果的分歧。

表1 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法律適用(4)因一份判決可能援引多個法律規范,故此表中援引不同法條的判決數量的加總大于樣本總數。
在全部有效樣本中,有109份判決的說理部分涉及舉證責任分配(見表2)。其中66份判決將舉證責任配置給受害人,受害人需證明侵權人配偶對事故發生具有過錯或侵權人駕車目的是為了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利益;41份判決將舉證責任配置給侵權人配偶,侵權人配偶需證明侵權人駕車目的與夫妻共同生活無關;14份判決將舉證責任配置給侵權人,侵權人需對駕車目的舉證。從認定結果來看,若向受害人配置舉證責任,則侵權之債均被判定為個人債務;若向侵權人及其配偶配置舉證責任,則侵權之債均被判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舉證責任之所在即敗訴結果之所在”,無論是受害人,還是侵權人配偶的舉證都難以達到相應的證明標準。《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將舉證責任配置給債務人配偶,《夫妻債務解釋》將舉證責任配置給債權人,大多數法院無論在《夫妻債務解釋》出臺前后均將舉證責任配置給侵權糾紛中的受害人,舉證責任分配的主觀性導致了判決結果存在較高的不確定性。

表2 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舉證責任分配及認定結果(5)司法實踐中存在法院要求侵權人及其配偶共同承擔舉證責任的情況,故向受害人、侵權人配偶、侵權人配置舉證責任的判決數量總和大于對舉證責任分配作出判定的判決總數之和。《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及《夫妻債務解釋》中有關舉證責任分配的規則雖著眼于合同糾紛,但在侵權糾紛中法院通常以同一規則作為舉證責任配置的法律依據。為揭示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中舉證責任分配及認定結果的差異,本文以《夫妻債務解釋》的出臺時間為界限對舉證責任的配置進行統計。
在765份將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判決中,對于侵權人及其配偶應如何清償夫妻共同債務,不同法院的裁判觀點存在較大分歧(見表3)。有326份判決判定由夫妻對共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6)其中,有94宗案件存在侵權人在機動車交通事故中死亡的情況,依據《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6條,夫或妻一方死亡的,生存一方應當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共同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故法院判令侵權人配偶對該夫妻共同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有429份判決未明確債務清償方式,僅指出共同債務由夫妻雙方共同承擔或該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個別判決出現較為特殊的夫妻共同債務清償方式,例如(2016)蘇0621民初3159號案件中,夫妻一方已在交通事故中死亡,法院判定由配偶在夫妻共同財產范圍內承擔清償責任。(2015)德民一終字第851號判決中,法院判定由夫妻以共同財產清償共同債務。(2016)粵0403民初2341號判決中,法院判定夫妻各承擔共同債務的1/2。清償方式的不確定不利于對當事人行為形成確定的指引,亦無益于民事判決執行的統一。

表3 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的清償方式
通過對樣本案例逐一閱讀和分析整理,研討法院的法律推理、論證過程,本文歸納出法院對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所遵循的實踐邏輯,即“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及“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邏輯”(見表4)。(7)除這兩種主要的裁判邏輯外,還有152份判決無法歸入“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或“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邏輯”。一是法院未給出任何裁判理由或給出的裁判理由不充分,徑直得出因夫妻一方行為引發的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或個人債務的結論,例如(2018)粵03民終6589號判決、(2018)川0180民初2994號判決;二是因侵權人及其配偶與受害人達成了諒解賠償協議,或侵權人配偶全程參與了交通事故的處理,則法院認定該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例如(2018)鄂0105民初660號判決。“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與“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邏輯”雖均建立在夫妻一方的侵權行為已經成立侵權責任的基礎上,但不同的是,前者著眼于侵權人配偶是否為責任主體,衡量的是責任是否成立;后者則聚焦于侵權人及其配偶是否均為責任承擔主體,衡量的是責任是否由夫妻共同承擔。

表4 兩種裁判邏輯的認定結果統計(8)因一份判決可能采取多種裁判邏輯,采取不同裁判邏輯的判決之間存在交叉。另因一些判決的裁判理由無法歸入“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與“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邏輯”,采納“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和“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邏輯”的判決加總小于有效樣本總數。
①極少數采取“推定論”的法院認為,夫妻對共同財產具有平等處置權,夫妻一方駕駛機動車肇事所產生的債務為個人債務,例如(2016)川1323民初1436號判決。
“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系從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出發,考量侵權人配偶是否具有共同侵權的故意、是否具有主觀上的過錯及是否實施侵權行為等來認定其是否為侵權責任主體,侵權之債是否為夫妻共同債務。此類判決共有217份,占有效樣本的19.05%(見表5)。

表5 以“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裁判之案件的分布(9)以“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裁判的判決可能考查多種維度,表中的判決加總大于采取該裁判邏輯的判決總數。
其中,28份判決認為侵權人及其配偶不具有共同侵權的故意,認定該侵權之債為個人債務。134份判決從侵權人配偶是否具有主觀過錯出發,其中認為侵權人配偶無法預測及控制機動車肇事發生,主觀上不具有過錯的判決共124份。反之,認為侵權人配偶對機動車的管理不當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損害結果的發生,判定其具有過錯的判決僅有10份。(10)例如,江華瑤族自治縣人民法院(2016)湘1129民初2286號判決認定:“被告鐘某系涉案車輛的所有人,與蔣某某系夫妻關系,應當知道蔣某某無駕駛資格,仍讓其駕駛車輛,鐘某對該車輛管理不當,對損害的發生有過錯,應當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91份判決從侵權人配偶是否實施侵權行為的角度出發,認為機動車肇事系因侵權人產生,侵權人配偶未實施侵權行為,與侵權人不構成共同侵權,故不應承擔侵權責任。(11)例如,武漢市硚口區人民法院(2017)鄂0104民初5202號判決認定:“被告邱崎駕駛車輛致人傷殘,屬于個人的侵權行為,其應賠付原告的款項為侵權之債,不必然構成夫妻共同債務。被告葉紅艷與被告邱崎雖系夫妻關系,但本案交通事故并非兩人的共同侵權行為,故原告要求被告葉紅艷承擔共同賠償責任于法無據,本院不予支持。”
以“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裁判的前提是法院認為現行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僅適用于民間借貸等合同糾紛,除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有明確規定外,不應適用于侵權糾紛,(12)一些法院認為侵權之債系法定之債,與基于當事人意思表示產生的意定之債存在本質的區別。例如,瀘縣人民法院(2016)川0521民初2891號民事判決認定:“侵權之債是基于法律規定產生,系法定之債,有別于合同之債。侵權行為的實施是債發生的原因,應由侵權行為人承擔其不法行為所造成的法律后果。”還有一些判決指出:“侵權之債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已成為司法實踐中的共識。”因而罔顧現行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射程,以責任成立的邏輯解決責任承擔的問題,這導致以下問題的產生:
一方面,“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混淆了婚姻內部與外部關系。婚姻法調整婚姻內部關系,即夫妻之間的關系,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應著眼于婚姻家庭關系內部并適用婚姻法規則。而考查侵權人及其配偶行為是否符合侵權責任成立要件,則是在用婚姻外部的規則解決婚姻內部的問題,將侵權法律關系與婚姻法律關系混為一談,忽略了侵權責任法無法解決婚姻內部問題的實際,顛倒了解決侵權糾紛的一般法和解決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之特別法的適用規則,存在法律適用錯位之嫌。
另一方面,“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混淆了責任成立與責任承擔。表征是否構成侵權責任的責任成立與表征誰來承擔侵權責任的責任承擔是兩個既相互聯系又相互獨立的法律機制。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是夫妻一方實施侵權行為并成立侵權之債,即在侵權責任已經成立之后才會發生的問題。衡量侵權人配偶是否構成侵權責任不能實現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既定制度目標。從結果上看,侵權人配偶并未實施侵權行為或不具有侵權的主觀故意,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難以達成,導致采取“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的絕大多數判決認定侵權之債由侵權人個人承擔,暴露出以責任成立的邏輯來解決責任承擔問題的弊端。
以“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邏輯”裁判的法院適用既有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來考量侵權人及其配偶是否共同承擔因一方行為而已經成立的侵權之債。根據對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理解的不同,法院的立場又可以進一步分為“推定論”和“目的論”。
1.“推定論”。“推定論”,即侵權行為發生時侵權人及其配偶處于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或肇事機動車系夫妻共同財產,在無相反證據證明侵權人機動車肇事是為滿足個人需求或欲望的場合,法院推定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此類判決共392份,占有效樣本的34.42%。該推定多從兩個角度展開:其一是從時間角度推定,僅憑機動車交通事故發生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即推定該侵權之債屬于夫妻共同債務而無其他裁判理由的判決多達279份。(13)例如,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2018)吉24民終1208號判決認定:“因王海鵬、劉京京系夫妻關系,事故發生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該債務屬夫妻共同債務,應當共同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其二是從共同財產角度推定,立基于夫妻婚后的共同財產制,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不僅共同享有積極財產所帶來的利益,也應共同承擔積極財產所對應的消極財產,共同承擔由共同財產所產生的債務。根據“該肇事機動車系夫妻共同財產”即推定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而無其他論證理由的判決共70份。(14)例如,宿遷市宿豫區人民法院(2017)蘇1311民初5757號判決認定:“本案事故發生時徐友軍與陳娟系夫妻關系,涉案車輛系徐友軍所有,應當認定發生事故時該車為徐友軍、陳娟家庭共有。徐友軍駕駛該車輛發生交通事故,且事故發生在徐友軍、陳娟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由此產生的債務應當屬夫妻共同債務,陳娟對此應承擔賠償責任。”
采取“推定論”的判決數量之多反映出法院在解決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時受《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的推定規則影響較深,而忽視了詳盡且合理的推理過程,近乎于“簡單粗暴”的裁判邏輯雖然符合實踐理性,卻難以實現實質正義。
其一,基于侵權人與其配偶的婚姻關系處于存續期間即推定侵權之債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裁判邏輯不具有正當性。“推定論”所體現的“夫妻捆綁主義”已然無法適應當代個體主義的婚姻理念和實踐。尤其是隨著“房產各別投資論”(15)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解釋》第7條。等規定的出臺,夫妻個人意志在權利義務的發生和內容方面的決定作用逐漸得到更為廣泛的尊重。法院依據“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徑直推定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實則以最為“省事”的處理方式將債務“打包”給夫妻共同承擔,而忽略了侵權之債的特殊性,無視作為權利、義務、責任發生依據的個人意志,難以被當事人所認同,亦無法與司法正義相契合。
其二,基于肇事機動車系夫妻共同財產的事實,“因為共財,所以共債”,推定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的裁判邏輯欠缺合理性。夫妻共同財產制與共同債務的認定具有不充分且不必要的邏輯關系,夫妻共同財產制表征著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財產的歸屬狀態,并非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依據。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考查夫妻一方的負債是否符合共同債務的認定因素,與夫妻共同財產制無必然聯系。無法因為中國大多數家庭實行婚后所得共同制就想當然地認為一方婚內舉債均系共同債務,(16)參見葉名怡:《〈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廢除論——基于相關統計數據的實證分析》,載《法學》2017年第6期。這種以夫妻共同財產制為前提推論出夫妻共同債務的邏輯顯然存在強加因果之嫌。
2.“目的論”。“目的論”,即通過判斷侵權人的行為目的是否為了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經營、共同收益,認定該侵權之債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此類判決共有415份,占有效樣本的36.44%(見表6)。

表6 以“目的論”邏輯裁判之案件的分布(17)因采納“目的論”的判決可能存在多種認定維度,故此表中判決加總大于采納“目的論”的判決總數。
就“共同生活目的”而言,若侵權人是在上班、處理家庭事務、送孩子上學、為治療自身疾病購藥、送岳母回家等途中發生交通事故,則法院傾向于將基于夫妻共同生活而產生的侵權之債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此類判決共170份。(18)例如,烏海市烏達區人民法院(2016)內0304民初232號判決認定:“被告隨旺喜與被告陳麗敏系夫妻關系,發生交通事故時,系被告隨旺喜上班途中,屬于為維持共同家庭生活而支配機動車的情形,屬于夫妻共同債務。被告隨旺喜、陳麗敏應當共同承擔賠償責任。”若侵權人因純粹個人原因駕駛機動車引發交通事故,如幫朋友搬家、給外祖母拜年、接送朋友等,則法院傾向于將侵權之債認定為個人債務,此類判決共55份。(19)例如,北京市門頭溝區人民法院(2016)京0109民初5954號判決認定:“經查明,安建生在事故前三天已經向單位請假,事故當日并非駕駛車輛去上班,而是去幫朋友搬家,該行為并非因家庭勞動、經營等家事活動產生,既未產生收益歸家庭使用,也不屬于因安建生為其家庭履行責任而發生,屬于其個人行為,故該侵權之債屬于其個人債務,不屬于其與謝萌的夫妻共同債務。”就“共同經營”而言,若侵權人駕駛用于家庭生產經營的貨車、拖拉機等運營車輛造成交通事故,則法院將基于夫妻共同經營而產生的侵權之債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此類判決共28份。就“共同收益”而言,因駕駛貨運汽車、出租車、網約車等運營機動車所產生的收益為夫妻共同享有并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根據權利義務相一致原則,法院認定該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此類判決共150份。(20)基于婚姻家庭關系的復雜性,對于駕駛非運營機動車發生的交通事故,侵權人配偶是否從侵權人駕駛行為中獲益的事實很難證明,一些法院通過配置舉證責任以及推定的方式,直接認定機動車的運營利益屬于夫妻雙方。例如,遼寧省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遼02民終02952號判決認定:“作為非營運的家庭用車,在沒有證據證明孫志強的駕駛行為純粹是為了個人原因的情況下,應當認定孫志強駕駛車輛所獲取的財產性或非財產性利益是用于家庭生活的,該車輛的運行利益應歸屬于夫妻雙方。”反之,若侵權人配偶未從侵權人駕駛機動車中獲得任何收益或駕駛機動車并非為了家庭利益,例如侵權人醉酒駕駛、無證駕駛等,則法院認定該侵權之債為個人債務,此類判決共61份。(21)機動車交通事故糾紛中,還存在法院通過“運行支配和運行利益”二元標準來判斷侵權人及其配偶是否屬于機動車損害賠償責任主體而未以共同債務認定的邏輯進行判斷的情況。在肇事機動車為夫妻共同財產的場合,夫妻對該機動車的支配管領地位幾乎無可爭議,爭議的焦點在于夫妻是否因機動車運行而獲益。判斷是否滿足“為了夫妻共同利益”時,若有證據證明肇事機動車為家庭謀取直接的經濟利益或生活便利,法院則認定該侵權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運行利益”與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中共同生活、共同收益要素的認定具有一致性,只是解釋的視角不同而已。在全部有效樣本中,以“運行支配和運行利益”二元標準判定侵權之債是否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判決共94份,其中認定運行利益屬于夫妻雙方的判決有78份,持相反立場的判決有16份。由于“運行利益”近似于“共同生活”、“共同收益”等考量因素,故本文將“運行支配和運行利益”二元標準納入“目的論”范疇。
法院采納“目的論”的前提是在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立法缺失的情況下,可以適用合同糾紛中“共同生活目的”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標準。將合同糾紛中的共同債務認定標準盲目移植到侵權糾紛中的做法不具有可操作性,部分法院將發生機動車交通事故當天侵權人駕駛該肇事機動車的目的是否為了夫妻共同生活作為認定標準,持有此種觀點的判決共97份。基于婚姻家庭事務的復雜性,對于侵權人駕車目的是否與夫妻共同生活有關的認定存在困難。例如,夫妻一方在幫兒子拉貨、給外祖母拜年、幫朋友搬家、無償搭載親戚過程中發生機動車肇事,法院認為該駕駛行為的發生與夫妻共同生活無關,侵權人配偶未從中獲取利益,該侵權之債為個人債務。(22)參見(2017)湘0304民初2396號、(2016)京0109民初5954號、(2017)魯1403民初743號、(2016)鄂0323民初375號等判決。現實生活中,對侵權人駕駛行為是否與夫妻共同生活相關的判斷難以從簡單的“行為目的”中得到確切答案,上述行為并非與夫妻共同生活完全無關,甚至可能與家庭的整體利益、長遠利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此外,還有部分法院以夫妻購買該肇事機動車的目的是否為了夫妻共同生活作為認定夫妻共同債務的標準,持有此種觀點的判決共100份。(23)例如,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青民五終字第2339號判決認定:“趙明杰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購買涉案車輛,可供家庭成員駕駛和乘坐,即使家庭受益,其在使用車輛過程中因過失致人損害所產生的侵權之債的風險,應由夫妻雙方共同承擔。”而此種裁判邏輯實際上更接近于“推定論”,無疑擴大了夫妻共同生活目的的范圍。對“共同生活目的”的認定難以形成統一的衡量標準,且具有較大的主觀性,給認定結果不統一埋下隱患。
司法實踐是檢驗法律文本有效性的最終平臺,只有具有正當性和有效性的法律文本方能在司法實踐中得到落實,反之,如果法律文本無法在司法實踐中得到落實,其正當性和有效性即值得質疑。(24)參見李曉倩:《未成年人致人損害的規范邏輯與立法選擇》,載《環球法律評論》2018年第4期。通過對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規則適用的檢視不難發現,法院所采取的不同裁判邏輯均存在一定問題,且在現有立法框架下難以調和消弭。實證數據的落差、裁判邏輯的迥異以及對責任成立與責任承擔的混淆真實地反映了立法缺失給法院帶來的法律適用困境,裁判結果在保護受害人利益及侵權人配偶利益之間不斷搖擺,難以催生統一的裁判思路,無法為當事人的行為注入確定性和可預期性,有損于司法的公信力。停留在司法層面討論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已經不足以解決司法實踐中的齟齬,唯有上升到立法層面才能真正觸及問題的核心。
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混亂倒逼我們將觀察視角從司法層面轉移到立法層面,挖掘司法裁判困境產生的規范根源。法院將責任成立與責任承擔相混淆折射出立法對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射程范圍厘定不清,既有規則中的“共同償還”或“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均無法表征共同債務認定的明確含義。侵權法以自己責任為基本原則,行為人僅對其基于獨立自主的意思作出的行為負責且僅對自己行為負責,除非法律另有規定,行為人即責任人,不存在責任轉移的問題。(25)參見程嘯:《侵權責任法》,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59、85頁。在夫妻一方卷入侵權糾紛、又不存在突破自己責任的法定事由場合,則仍由侵權人自負其責。從責任成立的角度出發,僅能得出侵權人配偶非為侵權責任主體的結論,而無法解決侵權之債的承擔問題,亦與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解決債務承擔問題的既定目標相去甚遠。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是責任承擔的制度而與責任成立無涉,將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限定在責任承擔范圍內是剖析立法缺失困境及立法建構的前提。
法律原則是蘊藏在法條背后的價值,其形式也許是成文的抑或是不成文的,但是均以深刻持久的基本價值和目標影響著法院裁判,(26)參見任強:《司法方法在裁判中的運用——法條至上、原則裁判與后果權衡》,載《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6期。法律原則的缺失導致法院在面對同樣值得保護的利益時陷入難以抉擇的境地。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結果不一,表面呈現的是法院在保護侵權人配偶利益或受害人利益之間搖擺,而深層次反映的是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中缺乏統攝所有債的類型的法律原則。
缺乏一以貫之的立法原則使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儼然成為“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外部環境的輕微變化都會引起整個制度航向的偏離。縱觀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從《婚姻法》第41條到《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再到《夫妻債務解釋》的更迭,認定標準不斷在變,而立法原則卻始終缺位。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一直扮演“急就章”的角色,難逃“就事論事”的宿命。為遏制《婚姻法》第41條實施后廣泛滋生的“假離婚、真逃債”現象,《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通過“共同債務推定”規則,為債務人配偶附加嚴苛的注意義務和舉證責任,杜絕夫妻以作假的方式通過離婚將財產轉移到一方借以逃避債務。(27)參見杜萬華:《家事審判改革為相關立法提供實踐依據》,https://www.chinacourt.org/article/detail/2016/03/id/1814753.html,2019年3月12日訪問。最高人民法院在2017年2月28日公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的補充規定》(法釋[2017]6號),主要針對夫妻共同債務的新問題和新情況,強調了虛假債務、非法債務不受法律保護。《夫妻債務解釋》亦被加載了改變“共同債務推定”規則下債務人配偶不利地位的功能。陸續出臺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均服務于借款合同糾紛下的某個特定目標,(28)參見蔡立東、劉國棟:《關于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立法建議——以相關案件裁判邏輯的實證分析為基礎》,載《中國應用法學》2019年第2期。不斷變換的認定標準彰顯了被加載不當功能載荷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儼然成為立法機關與司法機關矯正社會問題的工具,缺乏應有的遵循和依歸。
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具體認定規則的缺失一方面源于司法實踐中涉及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合同糾紛與侵權糾紛數量的懸殊對比(29)截至2019年3月26日,涉及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的合同糾紛案件共683862件,而侵權糾紛、無因管理糾紛、不當得利糾紛中相關案件之和僅有2892件,其中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案件占總體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案件的0.30%。,侵權糾紛中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一直未被關注;另一方面,無論理論界還是實務界均著眼于以民間借貸為主的合同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的解決,以偏概全地預設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可以適用既有的規則,沒有單獨制定規則的必要。
首先,裁判邏輯各異且無法有效解決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是相應規則缺失所導致的直接后果。既有規則無法給予明確指引,法院只能基于不同認識、不同裁判邏輯解決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問題,直接導致了裁判結果的不統一。而更為重要的是,法院所采取的“數人侵權的侵權法進路”及“責任承擔的婚姻法邏輯”在論證上、邏輯上及適用上均存在一定問題,無法為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的合理解決提供有效路徑,當事人也無法對這一制度形成穩定預期。
其次,適用同一規則認定合同糾紛與侵權糾紛中的夫妻共同債務導致了規則內部邏輯的齟齬。
一是合同糾紛與侵權糾紛中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不具備適用同一規則的基礎。在合同糾紛與侵權糾紛中債權人地位存在根本區別,若以合同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解決侵權糾紛中的同類問題,并將侵權之債認定為個人債務,則會導致本就在法律上處于弱勢地位的受害人承擔更多風險。具體而言,在合同糾紛中,為防止債務人不能及時或無力清償債務的風險發生,債權人在訂立合同時可通過讓債務人及其配偶共同簽字的方式,并采取其他增信措施保障債權實現,其處于積極主動且能夠控制風險的優勢地位,系自愿債權人。相反,在侵權糾紛中,債權人地位發生了根本轉向,其無法選擇更有利于債權實現的債務人,亦無能力預測侵權事件的發生并提前控制風險,處于相對被動且無法控制風險的弱勢地位,系非自愿債權人。若侵權糾紛與合同糾紛適用同一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標準,由侵權人以個人財產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則無異于將合同糾紛中處于優勢法律地位的債權人與侵權糾紛中處于弱勢法律地位的受害人等同對待,造成無法控制風險發生的受害人反而要承擔更多風險的悖論。
二是合同糾紛中“為共同生活目的所負債務”的認定標準不適用于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合同糾紛中,若夫妻一方出于孩子上學、給家人治病等目的而訂立借款合同,則該合同與夫妻共同生活的目的緊密相關,將該意定之債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為應有之義。而侵權之債系法定之債,因侵權人行為超出了必要限度、違反相關法律規范而被否定性評價,故由此產生的侵權損害賠償之債并非基于當事人的意思所設定,而是法律直接規定的結果,(30)參見王利明:《債法總則》,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17頁。侵權之債的發生與侵權人實施侵權行為的目的無關。以機動車交通事故糾紛為例,在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缺失的背景下,法院盲目套用合同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標準進行裁判,將侵權人駕車目的是否為了夫妻共同生活作為衡量該侵權之債是否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標準,忽略了合同之債與侵權之債的本質區別。
三是將合同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標準適用于侵權糾紛有悖于司法正義。若法院將合同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標準不加變通地適用于侵權糾紛,則會導致侵權人實施侵權行為的目的成為受害人利益能否得到充分保障的前提。以機動車交通事故糾紛為例,若侵權人在處理家庭事務途中肇事,則由夫妻共同承擔侵權之債,若侵權人在處理個人事務途中發生交通事故,則僅由侵權人以個人財產為限進行清償,受害人的權利勢必難以實現,(31)參見李貝:《夫妻共同債務相關法律問題研究》,載《東方法學》2019年第1期。甚至還可能發生侵權人與配偶在賠償錢款支付完畢前離婚將共同財產分割給配偶一方以規避債務的情況。(32)參加張弛、翟冠慧:《我國夫妻共同債務的界定與清償論》,載《政治與法律》2012年第6期。這勢必導致受害人能否得到充分賠償取決于侵權人實施侵權行為是否出于共同生活目的、侵權人是否有足夠的個人財產以及侵權人是否有規避債務的行為等,使本就處于弱勢地位的受害人的利益更加難以得到保障。同樣作為受害人,法律境遇卻可能如此懸殊,能否獲得充分賠償甚至被無法掌控的“運氣成分”決定,與救濟受害人的司法理念相背離。
既有的夫妻共同債務制度混淆債務承擔主體與債務清償方式,導致有關夫妻共同債務清償規則缺位。《婚姻法》第41條采用“共同償還”這一模糊的表述方式,《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及《夫妻債務解釋》中亦缺乏關于夫妻共同債務清償方式的規定。基于文義解釋,無法直接得出夫妻對共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結論,然而淵源于這一制度承擔的防范“假離婚、真逃債”使命,將夫妻共同債務等同于夫妻承擔連帶責任已然成為共識,(33)參見賀劍:《論婚姻法回歸民法的基本思路以法定夫妻財產制為重點》,載《中外法學》2014年第6期;李貝:《夫妻共同債務相關法律問題研究》,載《東方法學》2019年第1期。債務人及其配偶對共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是實現“最大程度上保護債權人的利益,防止夫妻雙方惡意串通詐害債權,促進財產交易的安定性”目的的必然選擇。(34)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的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8年版,第268頁。當“打擊惡意逃債”的目的不再成為夫妻共同債務制度所應承載的重任時,夫妻承擔連帶責任的弊端逐漸顯露,夫妻共同債務清償規則缺失的問題亟待解決。
首先,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清償規則的缺失使法院在裁判時僅判定債務承擔主體而未明確債務清償方式。債務清償方式解決的是債務人以何財產清償以及不同種類財產的清償順序問題,明確的清償方式是判決能夠順利執行的前提。在侵權之債被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場合,夫妻共同債務清償規則的缺失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清償方式和執行結果。若判定由夫妻對共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則侵權人配偶的個人財產將面臨被執行的風險;若判定由夫妻在共同財產范圍內清償共同債務,則受害人的請求無法觸及侵權人配偶的個人財產。即使判定了債務承擔主體,但未明確債務清償方式,執行過程也可能出現隨意和混亂,相同的責任承擔及不同的清償方式最終將導致不同的執行結果。
其次,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清償規則的缺失間接導致共同債務與連帶債務的混淆。夫妻共同債務系因夫妻身份而產生、立基于夫妻共同財產制的共同共有之債,應以共同財產為限對該債務進行負責,(35)參見鄭玉波:《民法債編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89、424頁;史尚寬:《債法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689頁。不應無限制地及于侵權人配偶的個人財產。而連帶債務并非基于共同關系而產生,屬于復數債,各個債有其獨立的發生原因,債權人可向任一債務人請求全部給付,使債權的索取和債務的清償更為便利。(36)參見何麗新:《論非舉債方以夫妻共同財產為限清償夫妻共同債務》,載《政法論叢》2017年第6期。將共同債務理解為連帶債務,會導致侵權人配偶的個人財產對共同財產所對應的消極財產負責,不符合共同共有債務的本質屬性。且侵權人配偶個人財產主要包括婚前財產,若侵權人及其配偶對共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則無異于用完全無關的財產來承擔共同債務,亦有違債的相對性原理。
在“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編纂的背景下,著眼于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規則的缺失,以責任成立、責任承擔及責任實行相區分為技術路線,以責任承擔為制度樞紐,確立、補正和完善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制度的立法原則、認定規則和清償規則。
在夫妻共同債務制度中,債務人配偶與債權人的利益均值得被保護,又難以斷然取舍,弱者保護原則是衡量二者的有效標尺。《夫妻債務解釋》就重新配置了債權人與債務人的舉證責任,改變了《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共同債務推定”規則下債務人配偶無端背負巨額債務的不利地位,體現了最高人民法院在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上遵循弱者保護原則,強化債權人在交易中應承擔審慎注意義務,保護無法控制風險的債務人配偶利益的最新立場。(37)參見程新文等:《〈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司法》2018年第4期。與此相應,在侵權糾紛中,相對弱勢的受害人利益值得傾斜保護。作為一項立法原則,弱者保護原則并不需要在具體規則中明文體現,但要成為貫穿夫妻共同債務制度始終的主線,認定規則及清償規則的具體設計應以其為基本遵循,使整個制度對外與民法體系相融貫,對內各個規則之間彼此協調。具體而言,確立弱者保護的立法原則具有以下優勢:
首先,確立弱者保護的立法原則符合風險控制的責任承擔原理。風險控制理論的基本邏輯是由可以控制風險者承擔更多風險。合同糾紛中無視風險且有過錯的債權人非屬法律意義上的弱者,無需傾斜保護,理應承擔自己行為所帶來的后果,而不應以犧牲債務人配偶利益的方式對其進行無條件的保護,(38)參見葉名怡:《〈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廢除論——基于相關統計數據的實證分析》,載《法學》2017年第6期。非有足夠充分且正當的理由,將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因自己行為所負債務認定為個人債務應無異議。而在侵權糾紛場合,受害人無法預測和規避侵權事故的發生,亦無能力事先選擇賠償的責任主體,系非自愿債權人。基于侵權受害人法律意義上的弱者地位,在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中有理由給予其傾斜保護,為其提供更為充分的救濟。這不僅契合于風險控制理論,也實現了與《夫妻債務解釋》所確立的合同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在內在邏輯上的一脈相承。
其次,確立弱者保護的立法原則契合當代民法的價值追求。民事立法中所確立的平等原則,既堅持“民事主體抽象的人格平等”這一強式意義上的平等對待,又在特定領域內兼顧“同樣情況同樣對待,不同情況不同對待”的弱式意義上的平等對待。(39)參見王軼:《民法價值判斷問題的實體性論證規則》,載《中國社會科學》2004年第6期。“弱者保護”是當意思自治無法實現平等、無益于整體利益時而做出的法政策選擇,是突破私法自治的例外。侵權受害人因無控制風險的能力,在法律地位上相對弱勢,采取強式意義的平等保護已不足以踐行平等原則,法律應對其傾斜保護。在設計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時,確立弱者保護原則,聚焦從合同之債到侵權之債的背景轉換以及由此導致的債權人地位的變遷,為債權人配置相適應的保護措施,實現了民法典體系的內在價值統一以及法律制度間的外在體系和諧。
最后,確立弱者保護的立法原則助推夫妻共同債務制度真正回歸民法體系。在“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編纂的背景下,婚姻家庭法入典,標志著我國擺脫蘇聯式并行立法模式,但是這種回歸不應僅局限于形式層面,而應按照法典理性在實質層面進行科學再造。(40)參見徐滌宇:《婚姻家庭法的入典再造:理念與細節》,載《中國法律評論》2019年第1期。在立法技術上,應避免走就事論事、缺乏系統化觀照的老路,防止婚姻家庭編出現與民法典“貌合神離”的尷尬情況。夫妻共同債務制度不應被解決特定社會問題的功能所綁架,認定標準亦不應隨著立法機關意志的變化而頻繁改變,而是應該鑲嵌入民法體系,體系化地解決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遵循弱者保護原則有利于夫妻共同債務制度從過多的功能載荷中松綁,形成獨立品格,實現與民法總則及民法典其他各編有機銜接,從而使夫妻共同債務制度實質性地融入民法典。
補正侵權糾紛中共同債務的認定規則是設計“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夫妻共同債務制度的核心,在責任成立與責任承擔相區分的前提下,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射程應嚴格限定在責任承擔的范圍內,認定規則僅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承擔規則,而與債務的成立無涉。婚姻家庭編應回應司法實踐中普遍存在、且無法通過法律解釋解決的現實問題,并為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的發展留下充足空間,以免陷入“掛一漏萬”的困境,致使制度運作的失靈。(41)參見蔡立東、劉國棟:《關于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立法建議——以相關案件裁判邏輯的實證分析為基礎》,載《中國應用法學》2019年第2期。具體規定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規則將補足現有規則無法有效解決侵權糾紛問題的短板,為利益平衡及裁判結果的一致提供規則基礎。
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應被認定為共同債務,對處于法律上相對弱勢地位的受害人傾斜保護,既遵循了弱者保護原則,又改變了現有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粗糙狀態。將侵權之債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雖然與前述“推定論”的結論相同,但二者存在本質區別。“推定論”不考慮不同種類債務的具體情況,徑直推定夫妻一方所負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而將侵權行為所生債務認定為共同債務則是基于弱者保護原則進行的權衡。
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獨立規定,是將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放置在債法體系背景下考量的必然選擇,亦是對突破債的相對性之例外進行列舉的應然之舉。以民法典的體系性要求為前提,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不應僅是婚姻家庭關系中的特殊問題,更應回歸債的本質,以債的邏輯加以解決。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屬債務承擔問題,在合同之債場合,債權人是基于對債務人的資歷、能力、信用的權衡,而與其成立債的關系,債的形成是債權人和債務人雙方互相選擇互相信賴的結果,債務人是否婚配、配偶如何已經納入債權人抉擇的考量范圍。合同的效力也只及于合同當事方,對合同以外的其他人不產生約束力,即便其是合同義務人的配偶。(42)參見吳曉芳:《〈婚姻法〉司法解釋(三)適用中的疑難問題探析》,載《法律適用》2014年第1期。遵循債的相對性原則,夫妻一方所負債務應認定為夫妻個人債務。作為民法典的分則,婚姻家庭編既要遵循民法總則的基本原則,還要根據婚姻家庭關系的特殊屬性對總則的基本原則予以具體化并進行適當的補充。(43)參見夏吟蘭:《民法分則婚姻家庭編立法研究》,載《中國法學》2017年第3期。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在遵循債的相對性原則的同時,也要在婚姻家庭編中逐一列舉突破債的相對性之例外情況,這符合民法典總則與分則的關系,同時也為婚姻家庭法中的例外情況及未來可能出現的特殊事由預留了空間。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即是突破債的相對性原則的例外,有必要與其他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情形一道逐一列舉,以保證民法體系的一貫性和民法典體例的嚴謹性。
與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一樣,夫妻共同債務清償也是平衡債務人配偶與債權人利益的重要機制,二者相互配合構成完整的夫妻共同債務制度。既有立法“重認定、輕后果”,甚至將債務認定等同于債務清償,試圖單純以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解決“假離婚、真逃債”等社會問題。完善夫妻共同債務清償規則能夠改變夫妻共同債務制度的模糊狀態,糾正夫妻共同債務等同于連帶債務的觀念誤區,構建清晰合理的制度體系。清償規則不僅僅適用于侵權之債,其他類型的共同債務清償,亦有其適用。
首先,以夫妻共同財產清償夫妻共同債務。其一,確立這一清償規則有利于維護侵權人配偶個人財產的獨立性,在侵權人配偶的個人財產及夫妻共同財產之間設置防火墻,斬斷連帶債務與夫妻共同債務的“天然紐帶”,(44)參見李貝:《夫妻共同債務相關法律問題研究》,載《東方法學》2019年第1期。使夫妻共同債務的清償無法及于與共同債務完全無關的侵權人配偶的個人財產。其二,確立這一清償規則能夠糾正以債務清償方式倒推共同債務認定結果的錯誤邏輯,有利于平衡侵權人配偶與受害人的利益。既捍衛了責任自負原則,又降低了受害人無法得到充分賠償的風險。其三,確立這一清償規則與共同共有之債的內在要求相契合,避免了其與連帶責任的清償方式相混淆。
其次,夫妻共同財產不足以清償共同債務的,應由侵權人以個人財產對不足部分承擔清償責任。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具有雙重屬性,在夫妻共同債務的屬性之外,其仍屬于債務人個人債務。依據責任自負原則,夫妻共同財產清償不足的部分,侵權人應以個人財產承擔責任。如此,既兼顧了受害人的利益,又保證了侵權人配偶財產的獨立性。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草案)》第1064條規定了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規則,吸收了《夫妻債務解釋》相關規定,回應了司法實踐中的諸多爭議,在舉證責任配置等方面更加合理。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該條仍未擺脫對既往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路徑依賴:一方面,未在債的相對性原則下統一考量夫妻共同債務的不同情形,對司法實踐中爭議頗多的侵權糾紛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缺少回應;另一方面,未采納責任成立、責任承擔與責任實行相區分的技術路線,導致司法實踐中仍可能出現責任成立與責任承擔的混淆以及連帶債務與共同債務的混亂。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及清償規則的設計應因循責任成立、責任承擔與責任實行相區分的邏輯線索,兼顧民法體系的融貫性和婚姻家庭關系的特殊性。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在遵循債的相對性及弱者保護原則的前提下,夫妻一方所負債務應以認定為個人債務為原則,以共同債務為例外,夫妻一方的侵權之債因具有突破債的相對性的正當性,應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同時應糾正將共同債務等同于連帶債務的觀念,民法典夫妻共同債務條文應采用“共同債務承擔”的文字表述,在文義上清晰界定認定規則的射程范圍,以避免對責任成立與責任承擔的混淆。應采取具體列舉與兜底性條款相結合的規范模式,將夫妻一方侵權之債的共同債務認定規則與未來可能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一同以兜底性條款形式規定,填補采取列舉方式規定所遺留的漏洞。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清償,民法典應增加對清償方式的具體規定,夫妻共同債務應以夫妻共同財產清償,夫妻共同財產不足以清償共同債務的,應由債務人以個人財產承擔清償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