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發現的檔案看郭沫若父親之死

沈衛威　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郭沫若先后兩次請假，且有“尅日遄還”之詞，檔案文件顯示，都沒有他在《五十年簡譜》中說“與立群回家奔喪。辭第三廳職未獲準”之事。

郭沫若的父親郭朝沛（1853-1939），十五歲即輟學經商，行走四方，發家后，在家鄉樂山沙灣創辦家塾綏山山館，延師授子學業。這是郭沫若從小得到良好教育的關鍵所在。相對于農村“耕讀傳家”的教育模式，郭家是“以商養文”，因此，郭沫若兄妹都受到了較好的教育。

1937年“七七”事變之后，在國民政府駐日大使許世英與軍事委員會下屬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王芃生具體策劃、協調下，相關情報人員金祖同、錢瘦鐵，秘密協助郭沫若歸國。

郭沫若自日本秘密乘船，于7月27日回到上海，國民政府行政院政務處處長何廉親自到碼頭迎接。同日，國民黨中央政府為配合郭沫若回國抗戰，專門撤銷了已生效十年之久的針對郭沫若的通緝令：

案奉中央執行委員會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宥字第五四七號函開：查郭沫若前因政治關系經中央監察委員會于十六年五月廿一日咨請政府嚴令通緝歸案究辦在案。茲經本會決定：郭沫若應予取消通緝，除函中央監察委員會外，相應函達查照辦理等因，自應照辦，合行令仰行政院、司法院及軍事委員會知照，并飭當地一體知照。（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

抗戰開始，國共合作，在陳誠出任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時，周恩來、黃琪翔、張厲生先后為副部長。陳誠之后張治中為政治部部長。

1938年4月1日，由于陳誠向蔣介石強力推薦，郭沫若在武漢正式出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廳長，主持抗日宣傳工作，領取中將薪俸，每月300元。抗戰特殊時刻，陳誠下令政治部在職工作人員，只能領取規定應發月薪八折，郭沫若可領取240元。

這一年，郭沫若做了最為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七七”抗戰一周年之際，為蔣介石起草《告日本國民書》。更為具體的宣傳工作是領導四支抗敵宣傳隊，十支抗敵演劇隊，兩個孩子劇團，三個電影放映隊，及新安旅行團、戰地文化服務處等。

當時郭沫若手下有一批著名的文人，且多是知日人士。政治部各廳處統一排序，第三廳下屬三個處：第五處負責言論宣傳；第六處負責藝術宣傳；第七處負責對敵宣傳。

副廳長范揚，少將軍銜。

副廳長兼第七處處長范壽康，留學日本，少將軍銜。

第五處處長胡愈之，留學法國，少將軍銜。

第六處處長田漢，留學日本，少將軍銜。

廳長秘書陽翰笙，上校。另有何公敢、馮乃超、杜國庠、鄭伯奇、徐壽軒等均留學日本。這支隊伍還有一個內在的關聯，即多數是郭沫若“創作社”“太陽社”時期的文友。

同年12月29日，郭沫若與于立群抵達“陪都”重慶。

1939年7月5日，郭朝沛在家鄉病逝。郭沫若7日致函陳誠，請假一個月奔喪：

逕呈者：

頃接家中微電，言家嚴于微日（五號）棄養。敬懇　暫行給假一月，以便奔喪，回里治理一切。廳務有二范副廳長主持，可無問題。

謹呈

部長陳

職制　郭沫若七月七日于第三廳

陳誠批示：請假照準。

在郭朝沛病逝后，蔣介石、陳誠發有唁電，各“賜賻千元”，并派人親臨致祭（留下“三牲祭品金五匣”）。在政府任職的其他官員、朋友是否也送來賻金，無證可查。奔喪期間，郭沫若又致電陳誠，表達謝意，說由于蔣、陳的禮遇，特別是蔣、陳的“祭幛”，“全里驚榮，閤家感泣”。說明他父親的葬禮十分榮光。此一電文，郭沫若文集失收。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譯呈　部長陳鈞鑒（毅密）：

沫若無狀痛遭大故，荷蒙委座及鈞座唁電頻頒，各賜賻千元，并派羅任一同志親臨致祭，隆以委座及鈞鑒祭幛，全里驚榮，閤家感泣。惟先嚴塋壙尚待修治，葬期恐在秋后。羅同志前日蒞此（電碼不明），今晨離去，三牲祭品，金五匣○（電碼不明），固辭不獲，○○○領。又聞鈞座曾命總三廳各派一員襄理葬祭，萬不敢當。

敬謹

叩謝。

職制　郭沫若叩

此時，軍事委員會明文規定抗日陣亡官兵埋葬費：上校200元，軍士20元，兵伕15元。陣亡一、二等兵的撫恤金是80元。

1939年11月，父親郭朝沛的遺體將在故鄉樂山安厝，郭沫若在10月16日向政治部請假一個月，回樂山家鄉參與家奠，獲準。

簽呈

十月十六日于第三廳

竊　職自遘先君子喪，曾荷　給假奔赴，兼辱　派員賜唁，感銘曷既；茲卜吉于十一月十日家奠，十二日發靷，十四日安厝。擬自本月十七日起，懇　準給假一月，俾尅日遄還，料理一切，存歿均感矣。

謹呈

代秘書長張轉呈　部長陳　副部長張、周

職　郭沫若

郭沫若先后兩次請假，且有“尅日遄還”之詞，檔案文件顯示，都沒有他在《五十年簡譜》中說“與立群回家奔喪。辭第三廳職未獲準”之事。當時國民政府提倡四維八德，郭沫若為去世的父親行孝禮，體現出人倫常情。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政治部部長陳誠借郭沫若父親郭朝沛去世，大張旗鼓辦理喪事，是為了收郭沫若之心。這事自然也被政治部副部長周恩來看穿。于是，周恩來便在1941年11月16日為郭沫若發起組織“慶祝五十誕辰”的祝壽活動。“郭老”之名也因這次祝壽活動而成為一個政治符號。

我研究胡適，也看到蔣介石給胡適送錢的事。據近年披露的蔣介石檔案、日記可知，1951至1955年間，蔣介石通過在美國的國際貨幣基金會副執行董事俞國華，共給胡適特支“宣傳活動費”9次，每次5000美元，合計45000美元。胡適負有“民間外交”特殊的使命，要為國民黨政府“辯冤白謗”，這也是他在美國紐約的基本生活費來源。這事，胡適在日記中也有意不記。

這正是日常生活中的政治。

第二歷史檔案館所藏郭沫若為父奔喪的相關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