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徐庭芳發自上海

2020年4月1日,湖北宜昌,市民在銀行門口排隊取錢?;鹳M率居高不下,是因為其中有相當一部分管理費進入銀行等渠道商的“口袋”。人民視覺 ?圖
★公募基金同時收取管理費和業績提成,相當于既有了“旱澇保收”的能力,又能賺取超額收益。
根本性的轉變發生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多年熊市讓銀行的議價能力越來越強,最終形成了尾傭。
美國家庭投資者主要通過企業雇主的養老金計劃進入共同基金市場,基金的渠道商包括了經紀商、獨立財務顧問、銀行、保險公司等多方渠道。而中國,銀行是公募基金銷售的最主要渠道。
公募基金越賣越好,投資者卻越買越虧。
這一怪象已成為公募基金業壯大的絆腳石。自2019年下半年,行業試圖以基金“降費”為切入點進行改革,6家基金公司的浮動費率基金產品獲批試點,近期即將發行。
所謂浮動費率,即投資者根據基金實際業績的高低,按一定比例支付管理費,也就是讓基金經理“多勞多得”。公募基金最大的收入來源就是每年的管理費。
而長期以來,多數公募基金產品采取固定費率制。無論牛市還是熊市,也不論虧損還是盈利,基金公司每年都有固定收入,如此“旱澇保收”逐漸失去投資者的信任。
有業內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指出,基金費率居高不下,是因為其中有相當一部分管理費進入銀行等渠道商的“口袋”。這被行業稱為“尾傭”。尾傭如果不減少,即便浮動費率也不能真正解決基金公司收費高的問題。
同時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在股市下跌行情中采用浮動費率,勢必會降低基金公司的管理費收入,公司可能更沒有動力發行類似產品,浮動費率能否真正撼動長久以來的固定費率制度,依然前景未明。
熊市保本,牛市提成
根據中國證券報等媒體報道,獲批的6只浮動費率基金分別由國泰基金、富國基金、華泰柏瑞基金、興全基金、中歐基金和華安基金這6家基金公司發行。6只均屬于混合型的基金產品(股債雙投),且按照“固定管理費率+有條件地提取業績報酬”的方式進行收費。
具體來看,上述基金均采用0.8%的固定管理費率,當基金年化收益率超過8%時,基金公司可對超過8%的部分提取20%的業績報酬。
但在業內人士看來,這樣的浮動收費方式難說有沒有變得更合理。
“私募基金是固定費率(1.5%)加上超額收益,上述比例已經和私募基金差不多了,但是公募能否跑贏私募是個大問題。”北京東方引擎資本CEO呂晗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相比私募基金的高風險高收益,公募基金追求穩健收益,相應地風險也較低,沒有合格投資者的門檻。
也有業內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指出,若公募基金同時收取管理費和業績提成,相當于既有了“旱澇保收”的能力,又能賺取超額收益,對投資者不公,“在熊市的時候能夠保本,在牛市又能賺取提成,會導致機構和投資者之間的風險不對稱”。
上述人士同時提出疑問,一些基金經理可能會同時管理固定費率產品和浮動費率產品,如果浮動費率產品的收益高于固定費率產品,是否意味著基金經理沒有對固定費率產品盡責(因為拿不了超額收益)? 如果固定費率產品高于浮動費率,是否表明超額提成并不能有效激勵基金經理,那超額提成又有什么意義呢?
據南方周末記者統計,截至2019年底,市場上的浮動費率產品只有不到50只,相比6000只公募基金的總量可謂“小眾”。而且從收益看,基金間的差距較大,績優者平均年化收益率將近50%,績差者收益終年為負。換言之,給基金經理許以更高的激勵,也不一定會帶來更好的收益。
實際上,早在2013年,國內首只浮動費率基金“富國目標收益一年期純債債券型基金”就面世了。該基金合同規定,其管理費收取比例將隨業績波動而變化,當基金收益超過一定比例時,上調管理費率,反之則下調管理費。
2015年牛市前,該類基金大量發行,逐漸被市場熟知,然而熊市緊接而來,此類產品一度停止發行。2017年證監會下發《公開募集證券投資基金收取浮動管理費指引(初稿)》并征求意見,被業內視作浮動費率改革“開閘”的起點,但該文件至今未公開正式下文。
直至2019年8月,中國基金業協會發布《協會2019年下半年工作計劃:正視行業問題,再塑資管行業輝煌》一文,直指公募基金行業存在“基金賺錢、投資者虧錢”的怪圈。該文指出,目前公募基金結構失衡,權益類基金停滯不前,貨幣市場基金一枝獨大,行業流動性風險上升,與整個金融體系的風險高度關聯。
“這是監管第一次明確提到‘基金賺錢、投資者虧錢的現象,并且上升到‘導致公募基金失去投資者信任這一發展根基的高度,說明行業的結構失衡問題已經相當嚴重了。”一位行業資深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
從業績來看,公募基金的整體回報表現并不差。根據基金業協會數據,近15年來股票型基金年化收益率平均為14.1%,債券型基金年化收益率平均為6.9%。
這說明市場分化相當嚴重,少數基金獲得了大部分利潤。公募基金投資者能否盈利的關鍵在于,能否買到少數優秀的產品。
更大的問題在于投資者流失。自2008年金融危機后,股票型和偏股型基金規模持續下降。銀河證券基金研究中心數據顯示,截至2019年三季報,公募持有A股市值為2.11萬億元,占A股流通市值的比例從2007年的27.93%高位降到目前的4.76%。
隱匿的尾傭
基金公司的費率為何難以下降?
一個重要原因是,過去固定費率中的相當一部分是基金公司的“固定支出”,這一費用也被稱作尾傭。監管在上述文件中指出,“以前端收費加尾隨傭金為代表的銷售費率機制是損害投資者利益、導致公募基金畸形發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種前端收費加尾傭的銷售機制不是制度性的安排,而是市場博弈的結果?!睋碛卸嗄晷袠I經驗的林滔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博弈的雙方,是以基金公司為代表的基金管理人,和以銀行、證券公司為代表的渠道方。博弈過程中,基金管理人由強勢一方成為了弱勢者,渠道的話語權逐漸蓋過了管理人的聲音。
2002年前后,普通散戶能夠從市場上買到的基金并不多,因為當時基金獲批難度大,銀行代銷基金只能獲取申贖費用,有時甚至還需要和基金公司分享這部分利潤。
此后至2007年的五年間,行業迎來爆發式增長,尤其是股票型基金。新公司為了搶奪市場份額,在代銷協議談判時會過渡少量的管理費用給到渠道方,以獲得更好的銷售資源,尤其是在客戶資源豐富的國有大行面前。此時基金公司仍握有管理費用的大頭。
“當時基金公司和銀行屬于‘賓主皆歡,基金公司的資產規模大幅上升,銀行代銷收入也增長不少?!绷痔匣貞?。
根本性的轉變發生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A股市場走入熊市,新基金發行也迎來寒冬。市場不景氣讓銀行代銷面臨困難,銀行開始了與基金公司的談判。尤其是在2010年《開放式證券投資基金銷售費用管理規定》正式頒布后,絕大部分銀行都上調了代銷費用,多年熊市讓銀行的議價能力越來越強,最終形成了尾傭。
此后,銀行向基金公司收取的費用不但更高,而且更為復雜,除了認購、申購、贖回等費用(有些會有分成),銷售服務費、托管費等也作為持續性的費用向基金公司收取,其中也包括了基金管理費的一部分,即客戶服務費。
結果是,新基金的尾傭比例越來越高,基金公司一方面因為強勢的渠道不斷壓縮已有的管理費收入,同時又因為市場上基金產品的持續增多面臨更激烈的競爭,無法通過升高費率來覆蓋成本。
“后來行業就出現了所謂的‘三年不盈利現象,一些新基金即便收了足額管理費,扣除各類費用后三年內都沒法盈利。新基金變老基金后,客戶也不斷流失,只能再發新的基金。”林滔說。
這就相當于惡性循環,基金公司即便微利,甚至虧損,為了維持市場份額只能不斷發行新的基金,渠道的議價能力就越來越強。
時至今日,尾傭已成慣例,而且分成比例通常由渠道方說了算。需要指出的是,尾傭并不會在基金合同中直接體現,而是在基金公司的年報中以客戶維護費的名義,或者在銀行年報中以代銷基金的名義出現,投資者并不能直接從基金合同中知曉這一費用。
關鍵在于渠道市場化
渠道方無疑在基金業務上賺得盆滿缽滿。
投資咨詢機構天相投顧統計了2019年市場5797只基金的收入情況,數據顯示,2019年基金公司共向銷售機構支付客戶維護費(尾傭)145.26億元,占到總體管理費收入的21.91%,與2018年同期的20.33%相比有小幅提升。
剔除基金公司向銷售機構支付的客戶維護費,基金公司2019年實際取得的公募基金管理費凈收入僅為487億元。而且,這將近22%只是全行業的平均水平,實際水平可能遠高于這一數字。
擔任某中型基金公司銷售總監的馮燕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公募基金中股票型基金的管理費率最高,一般在1.5%,混合基金的費率在0.6%-1.2%,指數型基金一般在0.5%-1.0%,債券型基金0.3%-0.75%。股票型基金相較于債券基金、指數基金等,更為考驗基金經理的投資能力,因此管理費也較高。
但正因收費最高,股票型基金的尾傭也更高于其他產品?!爸笖祷?、貨幣基金不需要基金公司花大量的人力去做主動管理,自然向客戶收取的管理費就低?!瘪T燕說。
一季度,馮燕就親眼見證了市場上一只爆款基金的走紅,這只號稱“日光基”的產品實際募集金額達到了千億級別,實際給到銀行的尾傭高達70%。“相同一個基金產品,基金公司給到每家銀行(渠道)的尾傭比例都不一樣,這主要取決于銀行的談判能力,但最終會匯總到一個盤子里,分攤到管理費中。”
此外,根據天相投顧統計,除去客戶維護費,渠道的另一個大頭費用托管費也相當驚人。
數據顯示,2019年托管費,銀行共提取了144.32億元,相比2018年增加4.37%,其中“工農中建”四大行合計收取托管費75.85億元,市場占比超過一半。如果加上上述145億元的尾傭,相當于渠道費基金管理費用的近60%。
即便是在管理費上明顯少于股票型基金的貨幣基金,像余額寶,也向銀行貢獻了高額的托管費。馮燕解釋,托管機構獲得的托管費用高低取決于基金規模的大小,而托管基金規模又與銀行的基金銷售能力掛鉤,大型銀行的托管費遠高于中小銀行和券商等其他渠道。
而在美國,銀行等渠道和基金公司之間形成了完全不一樣的關系,根本性地解決了基金高費率的問題。
美國家庭投資者主要通過企業雇主的養老金計劃進入共同基金市場,基金的渠道商包括了經紀商、獨立財務顧問、銀行、保險公司等多方渠道。這也是美國與中國市場的一個根本性區別,美國通過銀行或其他儲蓄機構購買共同基金僅占5%,而中國,銀行是公募基金銷售的最主要渠道。
根據中信證券的統計,2009年以來,除了債券型基金,大部分公募基金支付放入尾傭在管理費中的占比都有不同程度上漲。其中,股票型基金和混合型基金尾傭占到管理費的比例始終維持高位,均在25%以上。在尾傭的剛性制約下,股票型和混合型基金降費空間不大。
美國市場并沒有高額的尾傭,2000年至2018年,美國股票型共同基金規模平均費率反而從0.99%降至0.55%。
“這當中一部分原因是被動投資類基金(指數基金、ETF基金等)的低費率基金大行其道,但更多是因為基金公司并不受渠道鉗制,能夠自主決定自己的基金發售價格。”擔任某外資基金公司高管的陳峰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
在美國,銀行等機構也并非“不收費”,但不是以渠道的角色收費,而是作為顧問來收費。
從渠道到顧問,銀行實際是從向基金公司收費轉向了向投資者收費。銀行替投資者挑選基金產品、管理資產,并收取一定的費用。在這種模式下,銀行不會干預基金的費率制定,而是站在投資者的角度幫助投資者挑選好的基金產品。
“這相當于把渠道方從基金背后給拉了出來,一起參與市場競爭,讓投資者來挑選好的投資顧問和基金產品,這對基金公司和渠道都是更大的挑戰。”陳峰說。
(應受訪者要求,林滔、馮燕、陳峰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