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坐擁金山銀山的乞丐

那日蘇

東晉隆安三年，東晉僧人法顯西行求佛，行至人跡罕至的蔥嶺。不同于塔克拉瑪干沙漠上空哭號般的烈風，巨大的雪山仿佛吞噬一切的摩訶地獄，讓人忘卻時間與聲音的存在。一行人中甚至有人產生了癔癥，偶爾會聽到一些來自腦海深處絕望的呼喊。但為了遙遠的傳說中的大乘佛教經典，他們仍然狂熱而機械地向前邁步，向山穴深處走去。

后來法顯和尚在書中這樣寫道：“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莫測所之，唯視日以準東西，入骨以標行路。”

這條去往天竺的死亡通道就是瓦罕走廊。長達400公里的瓦罕走廊，最窄的一段寬僅15公里，其中約四分之一在我國新疆，其余部分屬于與我國相連而不相通的鄰國阿富汗。

那是一個躺在金山上的國家。

深埋地底的財富

與我國以一條狹長的瓦罕走廊相連的阿富汗，位于亞洲腹地，是連接中亞、西亞、南亞和東亞的十字路口，也是東西方文明交匯的中心地帶。這里有著令人艷羨的金屬類礦產。

印度次大陸和亞歐大陸板塊碰撞，形成了巍峨高聳的喜馬拉雅山脈、青藏高原、帕米爾山脈、興都庫什山脈。興都庫什山脈從東北向西南橫貫阿富汗，長1600公里，最寬320公里，占據了阿富汗國土的四分之三。

強烈的碰撞和高聳的山脈意味著劇烈的地層顛倒，隱藏在地殼深處的礦物往往被強大的地球能量擠出，堆積在地表。而阿富汗山區的礦物密度在全世界山區又數一數二。

阿富汗東南和東北有金、銀、鋅、鐵等自然資源，東北部也有珍貴的青金石、祖母綠、綠松石和青藍等礦脈。至于銅礦，更是全國各地均有發現。比如從首都所在的喀布爾省延伸到盧格爾省的銅礦帶，是世界上最大的銅礦帶之一。該銅礦帶綿延110公里，估計礦石儲量達十億噸。而位于首都喀布爾南部的埃納克銅礦已探明礦石總儲量約7億噸，銅金屬總量達1133萬噸，且礦石品質極高，曾吸引前蘇聯對此進行了十多年的勘探和試開采工作。

阿富汗還可能擁有全球第五大鐵礦脈，中部的巴米揚省內有一座世界級大鐵礦，總儲量達到近二十億噸。但礦區大部分位于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地區，開采難度巨大。前蘇聯也曾計劃開發，最終沒有付諸行動。

除此之外，阿富汗還有豐富的鋰、錫、鉭、鈮、鉻、鈹、鉛、鋅、汞、鎳和其他稀有金屬資源，均未進行大規模的開發。

唯一例外的是金礦。阿富汗擁有多處金礦，最著名的塔哈爾省砂金礦礦長約8000米，寬約1500米，砂礦總量約7000萬立方米，含金量200～400克/每立方米，該礦已經開采多年接近枯竭。

據美國地質調查局的報告，阿富汗境內的金屬礦藏估計總值超過一兆美元。豐富的礦產加上扼守歐亞大陸的咽喉位置，使得古代的阿富汗也曾為這個地區帶來過繁榮富庶的文明。

黃金、青金和黑金

蒂拉丘地意為“黃金之丘”，位于阿富汗北部的朱茲詹省希比爾干市。這里原本是青銅時代的拜火教神壇，1978年由前蘇聯和阿富汗組成的聯合考古隊在此地發掘了6座土坑豎穴墓（1男5女），出土了21618件金、銀、銅、象牙、寶石等各種材質制作的精美文物。

從地域特色上看，這批文物包括有安息銀幣、羅馬金幣、希臘神像、中國西漢銅鏡與絲綢、敘利亞或埃及的玻璃器、印度象牙雕件以及草原風格黃金飾品等來自東西方不同地域的珍貴文物。它們將多種文化傳統和藝術風格融合在一起，勾勒出了一幅西域之西的繁華盛景，是絲綢之路上迄今最偉大的考古發現之一。

其中六號墓出土的黃金王冠是出土遺物中最精美而奪目的一件，王冠表面上百枚形狀各異的金制薄片如同樹葉一般掛在主體結構上，輕微的晃動都能產生搖曳的效果，金光閃閃、貴氣逼人。除王冠外，隨葬品還有大量黃金飾品和冥器。黃金象征著王權的高貴與不朽，與它們的主人一起長眠于地下。

可惜王權沒能不朽，在墓主人下葬不過百年的時間里，月氏人就成為了這片土地的主人。而文物也未必不朽，阿富汗境內的世界文化遺產、人類文明的珍寶——貝格拉姆古城遺址與米巴揚大佛，分別于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毀于戰火。

但這批黃金飾品仍然足以證明，黃金固然有其價值，更能代表阿富汗的礦藏則應是他們的國石青金石。青金石是阿富汗東北部重要礦藏，是古代中亞向中東、歐洲和中國出口的主要商品之一。

阿富汗總統阿什拉夫·賈尼就說，青金石路線有大約四千年的歷史。這句話所言非虛。在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和古埃及文明考古中發現了大量青金石制作的藝術品，而當時的青金石原產地只有一個，即今天阿富汗東北部的巴達赫尚省山區。

青金石在中國古代也有出現，又稱瓔琳、青黛等，據《爾雅·釋地》：“西北之美者，有崐侖虛之瓔琳、瑯開焉。”此處的崐侖虛指的就是位于喀喇昆侖山北盡頭的阿富汗東北部。這種珍貴的寶石在中國傳統文化里有著重要的地位。清代四品官員的朝服頂戴為青金石，象征著帝國中高層官僚的權威和皇帝的恩寵，足可見這一在中國國土上從未出產過的美玉在中國古代有多受歡迎。

睡在金山上的窮人

然而盡管坐擁地質運動送來的巨大寶藏，今天的阿富汗卻是世界上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國內生產總值（GDP）為202億美元，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僅有681美元。

外部世界的干預和內部斗爭導致的混亂局面，讓阿富汗難以有效開發寶貴的礦業資源。18世紀中葉，阿富汗逐漸形成獨立國家，并于1747年建立阿富汗王國，曾一度強盛。然而19世紀后，隨著英國和沙俄的覬覦和擴張，阿富汗王國的中央權威幾乎解體，這個國家的命運也走上了難以揣測的道路。

盡管打贏了三次英阿戰爭的阿富汗獲得了獨立，并在日后贏得了“帝國墳場”的美名，但現代化基礎薄弱的劣勢仍然長期存在。這讓阿富汗不得不依靠危險的北方鄰居蘇聯而生存。在蘇聯的扶持下，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還隨處可見蘇聯產的汽車和來來往往通過駱駝等牲畜販運貨物的商人。在當時普遍貧窮的亞洲國家里，阿富汗還算殷實。

但蘇聯的友善是建立在無暇南擴的基礎之上的。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蘇聯在美蘇爭霸中占據上風，將自身的擴張中心放在了中東、非洲和南亞次大陸上。而地處亞洲十字路口的阿富汗就成了必爭之地。

在換了數個代理人之后，1979年蘇聯直接派兵入侵阿富汗，但在美國等大國的支持以及阿富汗人的英勇抗擊之下，直到1989年撤離該地，蘇聯也沒能完全占領阿富汗，更未能在阿富汗建立有效的礦業系統。

前蘇聯軍隊撤出后，各派爭權奪利，阿富汗陷入內戰。豐富的礦產資源就成為各派武裝勢力爭奪的寶藏。在富有青金石礦的巴達赫尚省，五年前一伙前任地方警察局長領導的非法武裝組織從政府手里奪走了青金石礦產地區的控制權。

巴達赫尚省面臨的問題只是阿富汗整體形勢的縮影，目前該國有數千座礦山沒有處在政府控制之下。在政府對地方管理薄弱，國內腐敗盛行的環境下，塔利班日益成為采礦行業的實際受益人。在巴達赫尚省的部分地區，塔利班勢力會要求礦主每月上交礦場40%的收入。

聯合國安理會前任輪值主席杰勒德·波西門曾表示：非法采礦仍然是塔利班一個重要的收入流。塔利班通過控制非法采礦場，從阿富汗許可采礦作業中敲詐金額，并擔任其他非法提取自然資源的運輸者。

礦業也是塔利班僅次于毒品的第二大收入來源，而阿富汗的礦業工人和礦區居民，也長期淪為資源沖突的犧牲品。

如此嚴峻的國內形勢，也讓國際投資駐足不前。2011年，七家印度公司收購了位于阿富汗中部地區的鐵礦石開采權，根據《印度徒報》的報道，除了開采礦山，他們計劃投資108億美元建立鋼鐵和電力工廠。但考慮到美國部隊撤出后的安全風險，最終鐵礦石的開采也沒能進行下去。

中國資本早在十多年前就獲得了位于阿富汗洛加爾省，被譽為世界上未開發的第二大銅礦艾娜克銅礦的開采權，但出于對安全局勢的謹慎考慮和美國方面強調的文物保護，該項目多次被擱置延期，時至今日也未能實現盈利。

由于政治和安全的不確定性，阿富汗近幾年的國際投資吸引力顯著下降，家里有礦卻沒法挖，或許是這個國家最深的悲哀。但阿富汗人依然守護著給他們帶來厄運的寶藏，期待著命運有一天會被改寫。

摘自微信公眾號“地球知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