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萬尼亞舅舅》戲劇內部包含著豐富的空間意象和空間隱喻。《萬尼亞舅舅》中的窗口、森林、城鄉的經驗等獨特的空間為戲劇的空間詩學的解讀提供了可能性。借助于空間詩學理論,可以更好地挖掘契訶夫的戲劇世界,給讀者一個更不一樣的劇本解讀視角。
關鍵詞:《萬尼亞舅舅》;契訶夫;空間
作者簡介:牧國龍,男,漢族,安徽蕪湖人,四川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詩學。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09--02
納博科夫在形容契訶夫的小說時說到:“一切傳統的小說寫法都打破了。小說沒有提出什么問題,沒有通常的高潮,也沒有一個有意義的結尾。然而這卻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短篇小說之一。”[1]這句評價套用在契訶夫的戲劇《萬尼亞舅舅》身上,也十分合適了。《萬尼亞舅舅》蘊含著豐富而深刻的空間意象和空間隱喻,從空間詩學的角度入手去分析劇本中的窗口、森林和城鄉的空間體驗,我們可以發現一個更為獨特的契訶夫戲劇世界。
一、作為空間的窗口
《萬尼亞舅舅》中,窗口是一個較為突出的空間設計,呈現出顯性和隱性的特點。一是顯性窗口。在劇本的第二幕和第四幕中,窗口是直接顯現在劇本的舞臺說明里的。第二幕中,舞臺說明是這樣的:“謝列勃里雅可夫坐在敞開的窗戶前的一把圈椅上。”[2]第四幕中的舞臺說明是:“在窗子旁邊有張大的桌子。”二是隱性窗口。這體現在第一幕和第三幕廳中。如第一幕花園的窗口意象:“看得到一個帶涼臺的房子的一部分。”第三幕:“三個門,一個右邊,一個左邊,一個居中。”這里,契訶夫將窗口隱匿在舞臺說明里,人物是通過窗口看到外面的。
而舞臺過渡轉換和窗口設計是緊密相連的。我們知道,第一幕是一個相對來說比較空曠和比較大的空間——花園,是一個外部舞臺空間,用“看得到一個帶涼臺的房子的一部分”,則為下一幕的外部舞臺轉向內部舞臺——餐廳做好了準備。同樣的,在第三幕客廳的“三個門”的設計中,也呼應了第四幕臥室舞臺說明中“左邊,有一門可通內室;右邊也有一門可通前室。”這可以稱得上是一種“過渡性的空間”設計。窗口看似是隱而不露的,但實際上是環環相扣的。
此外,細品戲劇的舞臺說明,我們將會發現一個很突出的問題,那就窗口的空間視域和范圍在層層縮小。第一幕場景空間是“花園”,一個開放式的廣闊空間;到了第二幕就變成了半封閉和半開放室內的餐廳;而第三幕就是客廳了,是指定接待部分具有身份地位或者是宣布重要事件的正式性的空間;第四幕就是最為封閉和具有隱私性質的臥室了。窗口的逐漸縮小,暗示了人物內心世界逐漸縮小,意味戲劇人物之間會在逼仄的空間內產生各種正面的交鋒。在四幕的劇本中,窗口以“隱性——顯性——隱性——顯性”交叉組織的方式呈現在了讀者面前,而讀者隨著這個交叉出現的窗口,得以逐步窺見劇情的展開、劇情的高潮和劇情的結束。
二、作為空間的森林
除了窗口的空間意象,森林也是一個十分突出的空間意象。俄羅斯學者格羅莫夫的《契訶夫傳》就指出:“在契訶夫的藝術天地里,森林和樹木處在同人的情節沖突之中,……森林、樹木和花園在契訶夫作品中最不像是陪襯情節發展和人物的裝飾品。”[3]契訶夫本人也明確表示過,“藝術家的全部精力應當轉到兩種力量上:人和自然。”[4]在《萬尼亞舅舅》中,森林空間這種意象通過阿斯特洛夫被表達的十分的動人。
首先,森林是一種具有生態關懷意味的空間意象。在劇本第三幕,阿斯特洛夫親手畫下了縣城50年來生態環境的變遷圖:50年前,這個地區一半是森林,棲息不計其數的動物與飛禽;25年之后,這里卻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森林了;圖的第三部分,是這個縣現在的情形:森林已經連不成片,駝鹿沒有了,天鵝也沒有了……他悲觀地認為森林“再過十年、十五年,就會完全不可收拾了”。阿斯特洛夫站在時間變化的立場上看待森林空間的變遷,體現了濃郁的生態情懷。
其次,森林是一種社會空間關系的隱喻。森林空間的變遷消亡的同時也預示社會人際關系的惡化。正如阿斯特洛夫在第一幕大聲疾呼的那樣:“你們都在喪失理智地毀滅森林……你們同樣地在喪失理智地毀壞人……大地上將不再存在忠誠、純潔和自我犧牲的精神。”契訶夫由森林生態的空間層面的關懷展開到人際社會的空間層面關懷,用意深頗深。謝列勃里雅可夫的形象坍塌了;沃依尼茨基和其母瑪麗婭爭吵不斷;瑪麗婭、謝列勃里雅可夫以及索菲婭對葉蓮娜的猜疑等等惡劣的人間關系,都是社會空間一步步出現危機的具體表現。
最后,森林是個人精神空間的一種隱喻。縱觀整個文本,基本上每個人都深陷入一種“信仰”的危機之中。謝列勃里雅可夫空洞的懷念曾經的教授時光,不愿意面對現在的狀況;阿斯特洛夫從以前的忙碌奮發向上到如今變得閑散無所事事;沃依尼茨基由曾經的崇拜到現在的不知所措,都是自我精神空間的焦慮性體驗的深切表達。原本和諧的森林空間隨著人類的破壞而逐漸淪為了廢墟,原本充實的心理——精神空間也隨之發生了崩塌。
三、作為城鄉的空間
如果說窗口和森林是微觀層面的空間變化,那么戲劇中的城鄉空間差異,則是具有現代性意義的宏觀空間差異。馬歇爾·伯曼認為現代性是一種“經驗”:“一種關于時間和空間、自我和他人、生活的各種可能和危險的經驗”,這種現代性所帶來的影響就是:“它將我們所有的人都倒進了一個不斷崩潰與更新、斗爭與沖突、模棱兩可與痛苦的大漩渦。”[5]謝列勃里雅可夫教授原本生活在城市,因為退休,不得不回到鄉下。通過教授的一些言論,我們可以感受到教授對城鄉不同空間生活的體驗。
如第二幕教授與妻子葉蓮娜的爭吵:“不知為什么我來到了這么個鬼地方,每天都要見到一些沒有教養的人,聽到一些不文明的言語……而這里簡直像是在過流放生活。”在第三幕中他又說:“我已經不可能再生活在農村。我們生來就不是為了過鄉村生活的。”在教授看來,鄉村生活不值一提,鄉村的人群也是烏合之眾。來到鄉村,不是教授主動選擇,而是迫于生活的無奈,因為退休了,沒有了經濟來源,“他不得不在這里生活,因為城里他住不起。”
對教授而言,城市的生活,全是正面的評價:“我要生活,我喜歡成功,喜歡名聲、喝彩。”正如雷蒙·威廉斯在《鄉村與城市》中說的一樣:“在城市匯聚著成就中心的想法:學問、通訊、光。……城市是喧囂、庸俗、充滿野心的地方,鄉村則是落后、愚昧、狹隘的地方。”[6]城市是一個充滿魅力的空間,所有的快樂之源在城市,離開城市,來到鄉村,就是“流放”,就是痛苦之源。從城市到鄉村的空間轉換,就是從快樂激動到失落痛苦的情緒轉換。
所以,教授為了滿足城市的夢想,提出了犧牲鄉村,重回城市的建議,并賣了莊園。這不僅是教授一個人的想法,也是許多渴望建立現代性城市的擁有城市夢的人的真實想法,即城市化與“去鄉村化”的同時并行。“宏偉的大城市,它除了自己以外不能容忍別的東西的存在,而且要去除鄉村的圖景。”[7]但這只是一種粗暴激進的邁進現代性城市的方法,急于邁入城市,遠離鄉村,結果只能是心靈的空洞和虛無。
四、總結
正如有評論指出:“契訶夫的戲劇作品……特別注意用最大限度的時間和空間挖掘人類日常行為中所隱藏的心理動機,以挖掘人類真實狀況。”[8]因此,對《萬尼亞舅舅》的空間詩學的解讀是很有意義的。一方面,我們可以感受到戲劇內部的空間的張力,體會戲劇的技巧與美感;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進入作為劇作家的契訶夫內心的世界,感受契訶夫對于人類命運空間的關懷和思考。
參考文獻:
[1]弗·納博科夫:《論契訶夫》,薛鴻時譯,《世界文學》,1982年第1期。
[2]劇本譯文均采用:(俄)契訶夫:《戲劇三種》,童道明譯,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4年。
[3]格羅莫夫:《契訶夫傳》,鄭文樾、朱逸森譯,鄭州:海燕出版社,2003年,第368頁。
[4]契訶夫:《契訶夫論文學》,汝龍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第70頁。
[5]馬歇爾·伯曼:《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徐大建、張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15頁。
[6]雷蒙·威廉斯:《鄉村與城市》,韓子滿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7頁。
[7]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齊世榮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205頁。
[8]劉淑捷:《契訶夫和現代戲劇》,《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199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