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麗霞
摘 ?要:本文立足于接受美學角度下譯者審美活動的探究,通過對王爾德De Profundis《自深深處》兩個中譯本(朱純深與葉蔚芳)其詞匯、語句和修辭層面進行對比分析,論證接受美學理論下作為特殊讀者的文學譯者主體,其審美活動應用于翻譯實踐的可行性。本文避免對兩個譯本“原文-譯文”單一機械的對比,嘗試從翻譯過程以及文化因素等維度分析譯者的實踐和成果。在不以評判哪個譯本更勝一籌為目標的前提下,試圖探討如何最大程度接近讀者“期待視野”而創造出令讀者滿意的譯文,體驗閱讀帶來的純粹樂趣。
關鍵詞:接受美學;審美過程;書信體散文;王爾德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09--03
引言:
王爾德,英國唯美主義藝術運動的倡導者,De Profundis (《自深深處》,孫宜學、高修娟均譯為《獄中記》)是他出獄前四個月給同性戀人道格拉斯所寫的長信,也是王爾德最后的一部散文作品,通過這封信的書寫,王爾德經歷了一場心靈的救贖,語言時而表達對戀人的怨恨沉痛,時而流露糾結的深情,他的表達包括自我心理剖析,作者心境的變化與經歷絕望之后精神的升華在文中表達得淋漓盡致。
截止目前為止,國內有四個中譯本:孫宜學《獄中記》(1998)、高修娟《獄中記》(2012)朱純深(2008)和葉蔚芳(2016),本文選取朱和葉兩個譯本進行比較研究。接受美學理論是 20 世紀 60 年代以后興起的文學理論,它是以讀者的接受為中心的理論體系,其代表人物是姚斯和伊賽爾。接受美學于70年代后期在西方應用于翻譯研究理論,主要被運用于探討在翻譯中譯者的主體性與讀者的接受。接收美學是以解釋學和現象學為理論基礎,姚斯的“期待視野”等核心概念均由加達默那里繼承過來的。(姚斯,1987:6)。接收美學對于文學的欣賞和批評的啟示主要體現在它偏讀者學,主要研究讀者的積極性的能動作用,在翻譯研究中,譯者作為特殊的讀者和普通讀者也與接收美學產生了一定的聯系。所以在接受美學的視角下,原文作者表現了什么不夠重要,關鍵在于譯者與普通讀者會有如何反映。本文從接受美學角度出發對兩部譯作進行對比分析,探究譯者對文學文本的欣賞與審美再現如何對文學作品進行“再創造”,接收美學視角的翻譯研究中,譯者就是“再創作者”,譯者除了具備思想、道德、文化等修養,也要具有一定的接受能力和審美水平,對原作品進行閱讀、理解和闡釋,然后根據自己的審美經驗、文化知識和期待視野,創造更好的文學作品。
1、關于譯序
翻譯是一個較為復雜的活動,“譯者在翻譯文學作品時大致會面臨兩次接受活動”[1],第一次為譯者與原文本之間的交流,通過自己的解讀理解作品的情感和文字功力,這一過程直接影響譯者將采取何種翻譯方式;第二次為譯者與目的語讀者之間的關系,即如何意識到目的語讀者對譯本的第二次接受,從而影響譯者最終譯文的完成。兩次活動涉及譯者的主觀能動性,一部作品的譯文問世,除了研究譯本,譯者序就像是了解譯者的一角,從中考察譯者對原作及翻譯過程的認識、理解和闡釋也許會有直觀的收獲,獲得的審美信息也有了可能,但需要注意,這并不是判定一個譯者是否真具備的能力體現,與此同時最重要進行的步驟還是回歸譯文再來探究。朱純深與葉蔚芳均有3-4頁篇幅的譯記,兩人文風都較真切。朱純深對標題De Profundis的翻譯進行了闡釋,“原文是拉丁語,類似中文采用古文一樣,顯得莊重古雅,其‘陌生化所突出的效果,有引起讀者注意和產生聯想的文化效應……”(朱純深,2015:358),由于此句取自《圣經·舊約·詩篇130》的首句,朱純深找到圣經原文的英文“ Out of the depths I cry to thee, O LORD!” (耶和華啊,我從深處向你求告),他與孫宜學翻譯的“獄中記”做了對比,并認為“獄中記”似乎借助的是中國歷史的互文網絡,題目無法與內容產生同種氣質,原作并非“獄中紀實”類的文字,所以他果斷結合原文的“情深意長”、中文詩歌的互文特點、個人對音律選擇等把握最終確定為“自深深處”,后來譯者葉蔚芳也采用朱譯的標題。從這一處細節上不難看出譯者的審美傾向,但并無比較哪個標題最佳,這恰好反映出同一時代的不同譯者因接受水平的差異,對原作的理解存在不同,譯者的接受活動離不開時間,離不開視野的改變和對翻譯活動的重新解釋。葉蔚芳的序更多的還是從原文的情感處著筆,詳細介紹了王爾德同道格拉斯之間的關系,同時也對當今社會人們對同性戀愛關系的態度與十九世紀時期做了對比,表達出深深的遺憾,無不體現譯者的人文關懷,譯序很大程度上展現了譯者的態度和個人審美偏好,通過兩位譯者的譯序,還可以直觀看出朱純深不僅有對作品及作家的感受,對翻譯過程也做了更多詳細的記錄、描述,以及自己對文學翻譯的肺腑之言,這何嘗不是一種與讀者的交流,體現出更廣的“期待視野”,不僅對普通讀者,還對專業讀者、學者、論者,都展現了個人翻譯活動的真實面貌,提供了共同交流探討甚至評論的可能。葉蔚芳對個人翻譯活動的筆墨不多,似是一種“譯者的隱身”,全然把原作品的情感置于讓讀者能最大程度感受的水平,少去了更多翻譯的探討,但這并不代表其“期待視野”就窄,而是并不直觀。
2、詞匯層級
“第二次接受活動是指譯文讀者與譯文的交流。但譯文讀者與譯文的交流對話只有在翻譯完成之后才能真正實現。”[1]譯者在實現自我“期待視野”的同時,不可避免地要考慮譯文與目的語讀者的關系,考慮目的語讀者與譯文是否能實現第二次“期待視野”的匹配。譯者本身作為特殊的目的語讀者,在翻譯過程中不斷代入普通目的語讀者的期待視野,確定某一翻譯之前就應該考慮目的語讀者的審美和接受水平,將“期待視野”不斷地推進完美甚至融合。當然兩次“期待視野”的融合越完美,產生的譯本就越接近完美,但不得不承認實現這種可能性是達不到完美的。
詞匯作為語言審美結構重要的基礎組成部分,不僅體現著譯者遣詞的能力,還考驗譯者的藝術感知力。兩位譯者在詞匯級別就顯示出不同的選擇。
You must read this letter right through, though each word may become to you as the fire or knife of the surgeon that makes the delicate flesh burn or bleed.
朱譯:你一定要把這封信通讀,雖然信中的一詞一語會讓你覺得像外科醫生的刀與火,叫細嫩的肌膚灼痛流血。(朱純深,2015:2-3)
葉譯:你必須將這封信從頭到尾讀完,盡管信中每一個字對你都可能像一束熾焰或一把冰刀,會弄傷你嬌弱的肌膚,會令它流血。(葉蔚芳,2016:4)
原文中作者把信里的“word”暗喻為 “fire or knife of the surgeon” , 是兩個非常簡單明確的意向,二位譯者的處理也極為不同,朱譯“外科醫生的刀與火”有將語法理解錯誤的嫌疑,其實就是兩個獨立意象“火”或者“手術刀”,朱譯的問題在于讓讀者不明所以,什么樣的“火”為“外科醫生的火”?單純從讀者理解的角度出發,這段原文無非在講信中語言會給讀信人帶來的沖擊力,葉譯為“熾焰或冰刀”語法表達是準確的,并且嘗試一種修辭上的對比:“熾熱的火焰”與“冰涼的手術刀”,但簡化為“冰刀”也許會令目的語讀者產生歧義“裝在冰鞋底下的鋼制刀狀物也稱冰刀”,這一細節兩位譯者翻譯時并未完全實現對詞語的準確把握,因此不可避免地讓讀者接受信息時產生疑惑,詞級的翻譯應當避免歧義,而后在此基礎上適當增強修辭效果,個人認為結合二位譯者的譯法適當做一下修改,翻譯為“一束熾焰或一把冰涼的手術刀(一把冰刀子)”較為清楚一些。
You wore one out. It was the triumph of the smaller over the bigger nature
朱譯:你會把人磨跨的。這是小的勝過大的。(朱純深,2015:9)
葉譯:你讓人筋疲力盡。這就是低劣人性對高貴人性的勝利。(葉蔚芳,2016:11)
這段話源自王爾德對波西的情感控訴,是王爾德表達自己無奈的情緒。朱將“the triumph of the smaller over the bigger nature”譯做“小的勝過大的”,相比葉譯的“低劣人性對高貴人性的勝利”顯得不夠清晰明確,沒有充分解釋“nature”,讀者可能無法理解“the smaller”(小的)與“the bigger”(大的)究竟所指什么事物,并且顯得較口語化,葉譯體現出王爾德此刻語氣的犀利和來自內心對波西的不滿。
信札在版本學中歸稿本,有其唯一性,書信一般只針對收信者或周圍的微量人群,《自深深處》作為書信體的散文,具備書信的真實情感性和散文的美感,在翻譯的過程中,重在還原真實情意和再現王爾德散文的風格,而對詞匯的嚴謹翻譯是這一切的基礎所在,詞語翻譯不恰當,勢必會影響語感,從而破壞本來的情感,讀者的審美期待就會受到干擾。
3、語句層級
王爾德措詞巧妙機智,語言卻簡練、準確、俏皮,在這篇書信體散文中警句逼人。語句的審美信息承載力遠遠大于詞及詞語搭配,原因是越向高層級語言結構提升,它所蘊含的景物、意象、情感、思想就越充實、越復雜、越飽滿。(劉宓慶:2011:34)朱和葉二人在處理語句翻譯的時候也變現出截然不同的風格。
In the perturbed and fitful nights of anguish, in the long monotonous days of pain, it is myself I blame. I blame myself for allowing an unintellectual friendship, a friendship whose primary aim was not the creation and contemplation of beautiful things, to entirely dominate my life.
朱譯:暗夜里輾轉反側,苦痛中忽睡忽醒,白日里枯坐牢底,憂心慘切,我怪的是我自己。怪自己讓一段毫無心智的友情,一段其根本目的不在創造和思考美好事物的友情,完完全全左右了自己的生活。(朱純深,2015: 3)
葉譯:在痛苦無眠的黑夜里,在單調悲傷的時日里,我只指責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居然允許一段沒有清明智慧的友誼主宰了我全部的生活。這種友誼的出發點既非創造美,亦非思索美。(葉蔚芳,2016: 5)
王爾德的文風極具有節奏感,這一段表達的情感起伏非常緊密,劃線部分一環緊扣一環,信件中王爾德情感的私密性反應出作者內心真實的掙扎與逼仄感,其實在中文的表達里,這樣逐步遞進的形式也會加強表達者內心較為強烈的聲音。朱不僅將前半部分“perturbed”, “fitful”, “the long monotonous days of pain”這些蘊含復雜情愫的詞翻譯得曼妙而富有詩意,用適當的增譯與意譯地將情感展現出來,而且后面緊密相連的詞語也被還原出一樣的位置,符合中文遞進語氣的表達,節奏感被很好的保留下來,目的語讀者讀到此處一定會體味到情感不斷延續高漲的律動,所以這一語句朱譯比葉譯更突出對“期待視野”的貼近。
4、修辭層級
王爾德在其長信中使用了大量的修辭。在修辭之處不僅領略王爾德駕馭語言的超高天賦,也應感受到他那至情的藝術天賦,譯者處理修辭手法的翻譯很難做到與原作全方位的契合,語言的感受性是一個較為復雜微妙的問題,目的語讀者的審美、經驗、情感細膩程度、想象力等都各不相同,譯者需要一邊把握遙遠時代語言的風采,一邊也要考慮讀者的接受水平,創造出帶給讀者讀到修辭時的“驚喜”。
Of course I should have got rid of you. I should have shaken you out of my life as a man shakes from his raiment a thing that has stung him.
朱譯: 當然了,我本該把你甩掉的。本該把你從我的生活中甩掉,就像從衣服上抖掉一根扎人的刺。(朱純深,2015:12)
葉譯:當然,我本應擺脫你的,我本應將你甩掉,就像抖落粘在衣服上叮人的東西一樣。(葉蔚芳,2016:14)
一個詞“sting”和“thing”都被翻譯成了不同的意象,sting作為動詞有“刺”和“叮咬”的意思,同樣是明喻,朱將波西比喻譯做“扎人的刺”,而葉是將其比喻譯做“叮人的東西”,王爾德對“thing”的模糊性給了兩位譯者想象的空間,而這兩個意象 “扎人的刺”與 “叮人的東西”都會讓有生活經驗的我們聯想到這些意象,令人煩惱又難擺脫。從目的語讀者的審美期待來看,兩位的明喻修辭都將引起讀者的認同。
Truth in art ….is no Echo coming from a hollow hill, any more than it is the well of silver water in the valley that shows the Moon to the Moon and Narcissus to Narcissus to Narcissus.
朱譯:藝術的真實不是空山回音,或者幽谷中的一汪清水,把月亮倒影給月亮,把水仙倒影給水仙。(朱純深,2015: 79)
葉譯: 藝術的真理沒有什么來自空山的厄科,當然更沒有能倒影月亮并將那喀索斯的映像展示給本人的明亮的山澗泉水。(葉蔚芳,2016:84)
這一段為王爾德藝術觀的描述,在王爾德看來,藝術的真實不是影子與形狀的相似,也不是形式的相似,而在于事物同其本身的整合。這段藝術觀的不同翻譯表現在兩位譯者如何處理“Echo”與“Narcissus”兩個意象,以及如何將包含抽象意象的藝術觀點表達清楚。由于這兩個詞都具有文化背景,“Echo”古希臘神話中的“回音之神”——厄科,“Narcissus”古希臘神話中美少年那喀索斯,希臘語中為水仙花。朱采取將文化背景隱去,直接按照詞后來的意思翻譯,而葉則保留了文化意象,直接將人物名稱翻譯出來,同時在當頁加入腳注作為解釋。兩種譯法各有千秋,朱采取意譯,同時將此句暗喻化,既簡潔清晰又很巧妙地把藝術的真實抽象地呈現,葉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為讀者帶來文化背景的直觀了解,但放在解釋藝術真理這個抽象概念的時候不免增加了句子理解上的晦澀,而且后一句略顯繁瑣,讀完依舊不能很清晰準確把握藝術的真理。但兩位譯者都展現了各自的“審美期待”,朱更偏向讓目的語讀者直觀感受抽象的藝術觀念,翻譯成的“空山回音”和“幽谷中的一汪清水”都會自然讓目的語讀者產生熟悉的畫面感和聯想,很好理解藝術的真實,葉更注重以“陌生化”來喚起目的語讀者的文化關注,將原本蘊含的信息通過注解來普及讀者的認知,從而讓讀者自己產生思考去理解,若葉翻譯得簡明一些就更加完美。
5、結論
通過以上的對比分析可以看出 ,接受美學理論可以用于指導散文的翻譯, 《自深深處》作為書信體散文,是王爾德優美語言特質的獨特呈現,帶領讀者體驗到王爾德細膩深沉的感情世界。多個譯本呈現使讀者有更多的選擇,通過比較朱譯本和葉譯本在詞語、語句、修辭三個層級的對比,深入考察兩位譯者作為特殊讀者所體現的“期待視野” 是如何影響譯者作出翻譯選擇。一直評價良好的朱譯本也有一些閱讀中的拗口感存在,而較新的葉譯本在一定程度上也避免不了風格的欠缺。接受美學強調讀者帶著不同的期待視野對作品進行闡釋,都具有合理性 ,因而每個譯者每個讀者的解釋都是合理的,也受不同的審美主體的差異性影響,因此還需要對接受美學應用于翻譯有更多的實踐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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